八月十四日。

B市貴賓樓宴會廳十分熱鬧，整個B市攀得上交情的人基本上都來了，因為今天是沈家小公主孟夢的十七歲生日宴。

其實在處級遍地走的B市，沈家這樣的商賈人家只能算作二流，但是沈家老太太姓方。

這十幾年來，明眼人都知道華國真正當權的是方家的家主方興未，而方興未就這麽一個親妹妹，就沖這個，任誰都要賣沈家幾分面子。

這次明面上宴會明面上的主角是沈老太太的外孫女兒孟夢，但過來的人其實很少是沖著正主兒的，要麽是為了在方家人面前混混眼熟，要麽就是沖著沈老太太膝下一子一女——沈家大女兒沈廣晴十多年前離異後回了娘家，之後一直沒有再婚，雖然年歲大了些，但手掌沈家財政大權，沈氏集團百分之六十的股份都在她手上；而沈老太太年近四十的時候得的小兒子沈廣霽現年二十有八，是天才級的知名畫家，不論才華還是相貌都是拔尖——這兩個都是不錯的聯姻對象，尤其是風華正茂的沈廣霽更是不少女子的深閨夢裏人，所以訪客中不乏精心裝扮的女孩子，一時間整個宴會廳顯得花團錦簇。

宴會快開始了，主角孟夢還在休息室裏坐著，她穿著純白的小禮服，手裏揣著白色鑲水晶的定制手機，明珠一般的眼睛時不時往門那兒看，她已經在這裏呆了快半個小時了，要再不出去，她媽媽沈廣晴就該發威了。就在她近乎失望時，門被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孟夢欣喜地站起身，但在看到進來的人時，又沮喪地坐了回去，說：“怎麽是你啊。”

“夢夢小表妹，怎麽你看到我好像不大高興啊？”進來的是一個瘦得跟個麻桿兒似的小夥子。

“方樂業，不要用這麽惡心的稱呼叫我，你跟我同一天生的，按出生時間來說我還比你早半個小時，如果你連這點常識都不懂，我會建議立業哥帶你去檢查一下智商。”孟夢從小就跟方家這位小孫少爺不對付，隔三差五就要懟起來。

“哎喲我去，火氣這麽大，”方樂業說完又繞著孟夢轉了一圈，壞笑著說，“看著還挺人模人樣的，只求你千萬別說話，一說話準露怯。”

“管好你自己吧。”孟夢白了他一眼，沒等到人，她心情不大好，根本沒心思和方樂業打嘴仗。

方樂業從小在人精堆裏長大，一眼就看出來孟夢是真不想搭理他，於是從兜裏掏出一個小盒子，說：“看來我這來得不是時候，可惜我這兒費勁巴拉地還給你帶禮物來祝你生日快樂呢。”

見方樂業有服軟的意思，孟夢也不想在這個日子和他鬧僵，說：“謝謝你啦，我也給你帶了生日禮物，就擱桌上呢，你自己拿。”

方樂業把手裏的盒子遞給孟夢，然後迫不及待地去拆桌上的那個大盒子，見到裏面的東西，他驚喜的說：“這個得提前一年預訂吧，夢夢小表妹，真是愛死你了，我決定以後管你叫夢夢大表姐。”

“你這是在罵我呢吧？”孟夢直接把剛拿到手裏的盒子扔過去，誰不知道詹尼佛勞倫斯剛出那檔子事兒。

“叫你表妹不高興，叫你表姐吧你也不樂意，你們女人怎麽這麽勁勁兒的。”方樂業眼明手快地接住來襲物品給孟夢重新塞手裏，然後故意裝傻，他含著金湯匙出生，平時根本沒人敢跟他對著幹，只有孟夢一點就著，所以他有事沒事就愛逗逗孟夢。

“你這地圖炮可是得罪了地球上百分之五十的人。”門口傳來一個聲音，緊接著人就到了跟前，正是孟醒。

“哥，”孟夢來忙跑到他身邊，說，“你看看方樂業，他越發沒樣兒了。”

“得，大魔王來了，嘶，好冷，先走了。”方樂業作勢搓搓胳膊上並不存在的雞皮疙瘩，抱著新得來的禮物和來人擦身而過，他從小不喜歡孟醒，也不願意跟他打交道。

孟醒也沒搭理方樂業，等人走遠了，這才跟孟夢說：“別等了，出去吧。”

“我沒等人。”孟夢本能地掩飾，然後慌亂地看著看了哥哥一眼，對方那雙眼睛好像能洞穿一切，她忍不住低下頭。

孟醒並沒有拆穿她，而是又說了一遍：“出去吧。”

孟夢低低地嗯了一聲，挽著他的胳膊一起走到宴會廳。

而在千裏之外的S市，文明遠正帶著文居安和周念玖去公墓，今天是周素蘭的忌日。

文明遠把周素蘭喜歡的雛菊月季桔梗滿天星一股腦兒地紮了一大束放在她的照片前，說：“素素，我來看你了，你在那邊過得好不好啊？有沒有想我？我挺想你的，不過我想你我還能看看你照片，你要是想我了可怎麽辦？唉，你還是先別想我了，盡管先在那邊玩吧，等我以後到了那兒，你再想玩也都得帶著我這個拖油瓶了……”

文居安和周念玖適應良好地聽他在那兒絮絮叨叨，他們知道文明遠這幾年不容易，他是真愛極了周素蘭。周素蘭剛遇到文明遠時是在到S市的第二年，那正是她人生中最落魄的時候，當時周念玖才三歲，周素蘭的積蓄已經請不起保姆，只好把周念玖放在出租房附近的私營幼兒園，因為她沒有拿到本科畢業證，加上要按時接送周念玖，所以只能做薪水微薄的業務工作。文明遠是在周素蘭上門推銷的時候遇到她的，他對這個明顯還沒適應銷售工作卻依舊落落大方的姑娘有了好感，幾次接觸下來，就動了真心，在了解到周素蘭是個單親媽媽的時候，他選擇了像愛護文居安一樣愛護周念玖，甚至給予的比給文居安的更多。後來兩人結了婚，文明遠一如既往地對她好，一個大男人開著廣告公司，總或多或少都有應酬，他倒好，能推就推，不能推的就帶著周素蘭一起去，等上了桌子，第一筷子菜必定是給老婆夾，期間端茶倒水照顧得滴水不漏，頭兩年還有人因為這個明面上或者私底下笑話他，但雷打不動堅持了十年，一般人說起就都是稱讚艷羨了；而周素蘭為人大方得體，雖然沒有文憑，但也是正經上過大學，在文居安公司起步階段周素蘭陪著他風裏來雨裏去，終於聯手打出了一片天。夫妻兩個不是沒有紅臉的時候，但最後都是各退一步春風化雨，就這麽一路扶持著走過來。要說周素蘭的死對這個家裏打擊最大的人，不是她一手帶大的兒子周念玖，而是文明遠。

周素蘭剛去世那會兒，文明遠常常會呆呆地一坐就是一天，連飯都忘記吃，後來稍稍緩過來你一些，但也一直很消沈，後來文居安高考，同時周念玖中考，身為兩個應考生爸爸的文明遠這才振作起來，一門心思撲在兩個兒子身上，尤其是周念玖，他照顧得可謂是無微不至。

相比文明遠，周念玖當時的反應要平靜得多，他看著幾天時間周素蘭一個水靈靈的人就瘦的脫了形，他心裏居然還在感慨人類肉體的奇妙以及生命的脆弱，同時，他聽到回光返照的周素蘭語調輕松地說：“小念，媽媽要去另一個世界了，啊……真想看一眼西山晴雪，以後恐怕見不到了。”

在周念玖看來，周素蘭更像奔赴一場遠方的約會，雖然無法回頭，但這會是另一個起點，而且這場約會每個人終將經歷，只是或早或晚。

現在周念玖站在周素蘭的墓前，他明白那時候自己並不是不難過，而是這種難過被某種力量生生剝離，如果非要定義的話，就是一種自我保護機制，為了避免被過於強烈的感情所傷害而無意識地進入防備狀態。

周念玖隱約知道這是一種人格障礙，但這是他自我的一部分，就像其他部分一樣，不論是好是壞，他都選擇接受，因為這也是他之所以成為他自己的原因，並且這些看起來並沒有對自己的家人造成困擾。

祭拜完周素蘭之後，文明遠把周念玖送回了家，然後帶著文居安到外面，他們需要為周念玖明天的生日開個小會。

“居安，明天一早你把小念帶出去，家裏我來布置。”文明遠為著這一天已經準備了很久，不單單禮物、菜品和蛋糕，就連家裏的全套裝飾方案都動用了公司的資深設計團隊。

“這個沒問題，不過爸，我想著是不是跟往年來點不一樣的。”文居安提議道。

“今年的風格煥然一新，肯定跟往年不一樣。”文明遠對這次的方案十分有信心。

“我不是指這個，”文居安說，“往年都是我們自己家裏幾個人給小念慶生，明年按著家裏的慣例是要讓小念去做成年旅行的，今年是不是多請幾個人來家裏，讓小念成年之前的最後一個生日過得熱鬧一點？”

“就怕小念不喜歡人多。”文明遠有點擔心。

“那是以前，爸，你難道不覺得小念已經有些變化了嗎？他開始對除家人之外的人感興趣了，這是個好現象，說明他真的長大了，”文明遠拿出一張單子，把上面的名字給文明遠看，“我想著循序漸進，借著這次生日，先請幾個他熟悉的人過來。”

文明遠把名單挨個兒過了一遍，同意了大兒子的建議。

第二天，周念玖跟著文居安出門，他知道老爸又要來每年必出的招數，雖然沒什麽新意，但他還是很給面子地配合著。他們在高架上跑了一圈，又繞到某西點屋排隊買到每日限量供應的點心之後，這才不緊不慢地回去。

周念玖一推開家門就聽到明快的維瓦爾第，他換上拖鞋，擡頭的時候聽見“嘭”的一聲輕響，彩帶和亮片從前方灑落。

“小念生日快樂！”徐曉敏搖著剛用掉的拉炮禮花，笑嘻嘻說。

周念玖沒想到她會在，楞了一下，然後笑道：“謝謝曉敏姐。”

“快進來吧大壽星，都等著你呢。”跟著過來的是金寶，昨天接到文居安電話的時候他吃了一驚，不過他很快就答應了。

周念玖走進裝飾得煥然一新的客廳，同在特長生班裏和他常有交流的兩個同學在沙發上沖他招手。接下來就是收禮物，吃大餐，唱生日歌，吹蠟燭，分蛋糕，然後就是在客廳K歌，文明遠和文居安意思一下吃了塊蛋糕後就把主場交給他們出去了，徐曉敏自然是唯文居安馬首是瞻。剩下幾個都是十幾歲的半大小子，很容易就熱鬧起來，第一次這麽慶祝生日，周念玖覺得這種體驗還不錯。

下午的時候，來訪的客人陸續回去，周念玖和他們一一告別，最後只剩下金寶，他鬧騰得最厲害，現在又有些餓了，於是拿了一塊剩下的蛋糕美滋滋地啃著。

“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周念玖遞了張紙巾過去。

金寶三下五除二解決掉了蛋糕，擦幹凈嘴之後，說：“周念玖，謝謝你。”

“舉手之勞，不用這麽客氣。”周念玖心想不過一張紙巾而已。

金寶看了一眼手裏的紙巾，說：“我不是說這個。我以前一直以為只有我單方面把你當朋友，但是今天你能邀請我來你生日，我真的很高興。”

朋友麽？換做以前，根本就沒有人肯跟他這樣的怪胎做朋友的，現在，先是有了沈廣霽，然後，是現在的金寶。原來，他也是可以交到朋友的。

“是我應該謝謝你才對，”周念玖誠心地說，“謝謝你願意把我當朋友。”

小胖子不好意思地抓抓頭，結果手上奶油沒擦幹凈，頭發上立馬多了裝飾物，好好地煽情氛圍一下就沒有了。

周念玖忍不住笑起來，他指著沾了東西的地方好心的提醒道：“你還是再擦一擦吧。”

結果只見金寶楞楞地看著他說：“周念玖，為了你的人身安全，以後還是不要笑比較好。”

周念玖不解地看著他。

金寶一邊擦頭發上的奶油一邊好心的解釋：“你不笑的話，以後因為女生挨揍的概率會小很多。”

什麽理論，周念玖不認為是個人都像之前的陸凱：“應該不至於。”

金寶難得嚴肅的說：“不要小看青春期女生盲目花癡的程度，更不要低估青春期男生過剩到無處釋放的荷爾蒙，我可是看過相關資料，這階段很需要正確的疏導，但是國內根本沒有多少人關註這個，所以發生不可預測事情的概率也隨之升高。”

周念玖說：“你還研究這個？”

金寶掩飾性的咳嗽一聲，說：“那當然，我知識淵博著呢。”

新晉朋友黨又聊了好一會，金寶這才帶著周念玖給他打包的一堆零食和他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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