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老院的生活安逸又舒適。我們每天打游戲下棋遛彎，肖宇林還撿起了小時候學的鋼琴。

後來院子裏甚至養了兩只小狗給大家解悶。兩個小家夥整天在院子裏打打鬧鬧，親熱地滾成一團，大家看著都樂不可支的。征名了很久，才終於定了下來。

"最後定下來是什麽？"我問肖宇林。

"那只棕色的泰迪叫豆豆。"他回答，"不知道為什麽。"

"另外那只老欺負它的呢？"我樂了，"叫'吃飯睡覺'？"

"叫毛毛。"肖宇林說。

到了晚上，我又提起那兩只狗:"你說它們絕育了麽？"

"其實連公的母的都不知道哎。"肖宇林琢磨著，"應該疫苗什麽都打了吧。可以問問護工。"

"那棕的泰迪…"我忽然想不起來了，"叫什麽來著？"

"豆豆。"

"啊對，豆豆，剛才你彈琴的時候，我看見它騎那只小白狗呢…"

"那是毛毛，記住了啊！"

"嗯，然後毛毛把豆豆揍了一頓，可好玩了。"

"畢竟是泰迪嘛。"肖宇林點點頭。

然而第二天醒來，我又不記得那兩只狗叫什麽了。

***

我記性實在是不太好了，早上說的事情晚上就不記得了，前一天的事情第二天就沒印象了。不過大家對八十多歲的老人也沒什麽要求，我還是可以和肖宇林一起開心地度過一天又一天。腦子只要下棋還能贏他就夠用了嘛！

雖然現在的瑣碎記不清了，但我記得我們之前的事情啊，那一世世輪回往覆，一次次墮入愛河，都清清楚楚地烙印在我的腦海中。

我也終於記住了豆豆和毛毛的名字。後來發現不僅兩只都已經絕育了，而且竟然都是母狗。然而泰迪豆豆依然屢教不改反覆試圖上京巴毛毛，一次又一次被無情胖揍。

***

"爸，85歲生日快樂！"兒女每年都拖家帶口回來看我一次，不過這次…我困惑地看著他們----好陌生啊。

但我現在已經習慣於不加質疑接受周圍人的說法，只要乖乖順著他們的意，也沒人會為難我。

"謝謝謝謝…"我應和著，忽然有點焦慮地回頭找肖宇林。他就坐在我身邊，握著我的手。我笑了，感覺很安心。

孩子們的聲音模模糊糊聽不清，我也不介意，只要時不時點頭吭幾聲就好。我們一大群人出去吃了壽宴，夜裏才終於回到熟悉的房間。

"宇林…"我攬著他撒嬌，"以後不要這麽多人一起出去好不好？感覺好累啊…"

"每年就一次嘛，而且這次也是逢五的大壽。"肖宇林安慰地親親我，"更何況他們是你的子孫後代啊。你都有曾孫子曾孫女了呢，大家一起從國外回來看你，不是很好麽？"

"哎…我都有曾孫了啊…"我有點困惑，"我都這麽大年紀了麽…"

"哈哈，我也想忘記我都這麽大歲數了呢。"肖宇林笑道，捏捏我的鼻子，"不過我們在一起的日日夜夜，我都舍不得忘呢！"

"嗯，我也舍不得。"我把他摟得更緊了一些，舒服地睡著了。

***

我已經不記得作為沈好彥，遇到肖宇林之前的人生了。養老院的護工帶我去看了醫生，開了些藥。

肖宇林很是擔心，我安撫地握著他的手:"我還記得你哦，記得關於你的一切。"

"可是你都不記得你的孩子們了啊…"他癟著嘴，"快吃藥吧。"

我乖乖吃了藥。可我不理解他為什麽這麽擔心。我記得和他在一起的一生啊，這不就夠了？人還要記得幾個一輩子嘛。

***

但即使那最重要的一輩子…也慢慢從我壞掉的腦子裏緩緩漏走了…

我聽著肖宇林回憶往事，發現有很多細節我已經忘記了。

好在我本來也不能說前幾世的事情----除非他給我講過。而我現在怎麽也記不清他給我講的事情了。我拼命想抓住他說的每句話，每個字，想把他講述的甜蜜印在腦子裏。

但我，只能活在此時，此刻。

幸好，此時此刻，還有他。

***

我聽著輕快的鋼琴聲，本來愉悅的心情慢慢惶恐了起來。

在彈琴的是我最重要的人。我知道我和他經歷了很多很多不可思議的事情。

我知道我很愛他，非常愛他。

想天天和他在一起。

但我不記得他的名字了。

我連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來。

但我不能忘了他啊。如果忘了他，我不就真的死了麽？

絕對不能…

鋼琴聲停下了，那個人走過來拉我起來。

我吞咽了一下，猶猶豫豫地開口。

"對不起，你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