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喜歡盯著圓形水缸裏的那條金魚看。

陽光照在水裏，亮晶晶得耀眼。一條孤零零的金魚在幾根塑料水草間慢悠悠地游動。

有人坐到我身邊，摟著我的肩膀。我半晌才轉過頭去。

那是一個老頭子，好像有點眼熟。是誰來著？

"好彥，你還記得我麽？"他問我。我楞楞地看了他半天，慢慢搖搖頭。

他有點失望，但也只有一點點，似乎已經習慣了的樣子:"我是宇林啊！"

宇林…？好熟悉的名字。熟悉是一種很好的感覺。我微微地笑了。

"你想起來了？"他有點激動。

我看了他半晌，還是搖搖頭。

他嘆了口氣，拍拍我的肩膀，把我摟得更緊了一些。我把目光移回金魚身上。陽光好晃眼。

"出去走走麽？"宇林問我。

我沒有反應。他彎下腰給我換鞋，直起身來時有些喘。

"走吧！"他堅持，把拐杖塞進我手裏，扶我站起來。

"我們認識很久了。"宇林告訴我，"我們從初中就認識了。你那時叫伊平。"

我叫伊平…？我有點困惑。他剛才好像不是這麽叫我的啊…

"你那時學得可好了，是學校的傳奇人物呢。"宇林告訴我。真的麽？我現在連早上發生了什麽都記不清了呢。

"我覺得你好厲害啊，超級崇拜你的。而你竟然也喜歡我…我還記得咱們在教室裏自習，偷偷親嘴呢。"宇林咯咯笑著，我也被他感染得笑了起來。

"後來上了高中，你變成了周田行。"他繼續說，"你好帥啊，校草級別的帥，憂郁深沈的那種。我單戀了你好久…結果你一直憋著不肯回應我。"宇林嘆了口氣，"其實你也喜歡我的吧…但你大概知道跟我在一起沒好事，所以最終拒絕了我。我確實也是個不幸的人呢，幼兒園和小學最要好的小夥伴也都…"

宇林插進來給我講了中午不睡覺的照照，差點私定終身的錢智間，和罩著自己一起打趴小混混的孫克弘。我有點昏昏欲睡了。

"累了麽？咱們回去吧。"他大發慈悲帶我回到屋裏，摟著我半躺在舒服的陽光中。

我睡了一會兒醒了，慢慢站起來，走到魚缸邊坐下。小金魚在缸裏幾乎不動。我被催眠一樣盯著它尾巴若有若無的搖擺。

"咳咳。"他又坐在我身邊了，"好彥？"

"…林？"我隱約記得。

宇林笑得滿臉皺紋。雖然是個老頭子，但我忽然覺得他笑起來還真好看呢。

"你是朔仁的時候，曾經給我畫了一幅超級了不起的畫，就叫?林?呢。"他拉著我的手親了親，"啊，你是朔仁的時候真是浪漫得要命，又色情得亂七八糟…"

"不過咱們不是一上來就那麽色色的呢。"宇林咳喘了一會兒，臉上有點緋紅，"大學四年，你作為利海竟然都沒跟我做成過。一直到三十年後畢業紀念才補上…那時你又成了蒲津，簡直讓我混亂得一塌糊塗！"

嗯，我聽著也挺混亂的呢。不過好像很有趣的樣子。

"雖然你每一次死都讓我超級難過，但利海那次…真的太可怕了…"宇林臉上很憂傷，搞得我也難過起來，蹭到他懷裏抱抱。宇林又笑了，摸著我稀疏的頭發:"不過後來實森終於讓我知道，其實一直都是你，反反覆覆回到我身邊呢，簡直太不可思議了…"

"你這麽搞，有時還真是會鬧出大亂子！"他輕笑出聲，"多佑在自己的婚禮上突然變成了你，當場就跟我逃婚了！簡直太誇張啦！"他拉起我的手，讓我們的戒指碰在一起，"他給了我這戒指，之後我們那麽多世就一直戴著了，直到現在。"

"你不記得了吧…多佑是在海邊給我這戒指的。後來他生病了，我們又去了海邊。他說…生命誕生在海洋裏，如果我們死後也回到大海，才真正是落葉歸根了呢。"

我不由得有些惶恐，自己忘掉了這麽重要的事情麽？

他親了親我的指節:"不記得沒關系的，我替咱們倆記著呢，記得清清楚楚。"

他用紙巾捂著臉打了個噴嚏，歇息了片刻，才繼續講:"多佑之後…是朔仁…我第一次遇見朔仁…哈哈，真是嚇了一大跳啊。"他笑了好一會兒，"結果那還是你！我還以為上錯床了呢！"

"朔仁真是超級有天賦又很認真的藝術家啊…"宇林回憶著，"你那時候說，藝術是人類觸及永生的方法。我們的肉體回到大海重新融入萬物，我們的精神則借由朔仁的畫作一代代傳承下去，想想就覺得…咳咳…很厲害呢…"

我們去吃了點晚飯，天色還早，就又坐到外面，看庭院裏兩只已經算作中年的狗依偎在一起打瞌睡。

"之後啊，你竟然成了陳董，潔身自好的高帥富陳董哦~"肖宇林吃飽喝足，臉色好了一些，"崎禮一開始不肯明說，我怕是職場性騷擾，又覺得應該是你，簡直矛盾得要哭！後來…咳咳…咱們當時…玩得還真花呢~總之那真的是超級刺激的幾年…"

肖宇林臉紅彤彤的，我摸著簡直燙手。看起來當年真的很刺激呢…

"之後啊，你竟然成了老褚！還很認真地追求我…哎，我這輩子也算被人追過了呢！"他樂不可支，"我好久都沒醒過悶兒來，總覺得像在NTR利海…像我這種一輩子都跟你一個人綁定的竟然也能體會出軌的感覺，簡直沒誰了！"

"而且出軌還不是最道德敗壞的，蒲津去世後你又成了有聰舅舅…"肖宇林拼命咳嗽了一陣，"啊，咱們能做的時候，還真是幹了個爽啊！估計把別人兩三輩子的愛都給做了…"

"大概是太無節操了…"他笑了半晌，"然後咱們竟然來了段遠距離網戀…幸好當時都退休了，聚在一起也方便。和良平一起在虛擬世界裏冒險，感覺又是年輕氣盛的一世呢！"

"哎，然後就是和好彥你在一起了。"他捏了捏我的臉頰，"說實在的，天堂的生活也不過如此了吧…我真是別無所求了。"

我微笑著看他。宇林開心，我也覺得心情特別好。他臉還是燙得厲害呢。

"好彥，你真的都不記得了麽…"他又有點傷感，"多佑說，記憶是人格和自我的基礎呢…如果你不記得了，你還是你麽…"

宇林劇烈地咳嗽了起來。他喘不過來氣，臉色有點灰白。我不知所措地拍他的背。

"這一切…真的不是我想象的麽…"

宇林倒了下去。

***

好幾個護工圍上來，把宇林送去了病房。有醫生和護士匆忙地跑來跑去。

我一個人呆站了一會兒，慢慢挪回了屋裏，又坐在魚缸前。

一直到天黑，宇林都沒有回來。

第二天早上，一個護工過來問我:"沈先生，肖先生他…快不行了。您要去見見麽？"

我呆呆地看了她半晌，才點點頭。我站起身，把一直在看的魚缸抱在懷裏。

護工讓我把魚缸放下，我激烈地抗議，水都濺出來一點，弄得袖子濕噠噠的。她只好作罷，隨我去了。

我抱著魚缸走到他床邊。不像他們說的，宇林身上沒有插很多奇怪的管子，看起來還挺精神的樣子:"好彥，你又要給我看你的金魚麽？"

我搖搖頭，忽然把整缸水連同金魚倒在了地上。

宇林詫異地看著我。護理完全楞住了，沒來得及阻止。

我把魚缸扣在了自己的頭上:"林林，我們一起去月亮上吧！"

他臉上滿是震驚和困惑。我仿佛能聽到他大腦裏銹跡斑斑的齒輪哢嗒作響。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恍然大悟。

宇林笑了，笑得滿臉皺紋都蕩漾起來。他蒼老的眼睛裏卻流出了滾滾濁淚，怎麽也止不住。

護理把魚缸從我頭上拔下來，一邊念叨著一邊救起地上撲騰個不停的小金魚，匆匆忙忙跑了出去。

我坐在他的病床邊，他緊緊攥著我的手，力氣大得嚇人。

"照照。"他顫抖著說。

"智間。克弘。伊平。田行。利海。實森。多佑。朔仁。崎禮。蒲津。有聰。良平。"宇林一字一頓地念著。

"好彥。"他最後說，"一直，一直，我生命裏最重要的人，都是你麽？"

我默然地看著他。

他似乎不需要我的確認，點點頭:"對不起啊，總是麻煩你回來陪我。謝謝你。"

他艱難地挪開一點位置，拉我躺到他身邊，把頭枕在我的肩膀上。我摟著他瘦弱枯幹的身軀，臉貼著他的蒼蒼白發。

宇林側過臉，貼了貼我的嘴唇。

"我好愛你。每一個你我都好愛。"

"每一個我也都好愛你。"我想說，然後驚訝地聽到自己竟然真的說出來了。

我們一起閉上了眼睛。兩人共同經歷的往事一幕幕清晰無比地閃過眼前，最後我們拉起手，一起飛向了月亮。

***

當護工收拾好小金魚趕回來時，發現兩個相擁而臥的老人，已經雙雙停止了呼吸。

肖宇林，87歲，死於流感病毒引起的急性呼吸道衰竭。

沈好彥，87歲，生前末期阿茲海默癥，死因不明。

按照遺囑，兩人的骨灰混合在一起，灑入大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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