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訛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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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門口,雙手叉腰站著一個胖胖的婆娘,穿著石榴紅的繡花夾衣裙子,一臉的驕橫霸道。

她這一嗓子將隔壁陳美嬌家的也喊出來了,陳美嬌靠在墻邊看熱鬧,瞧見這位不平地說:“我說張嬸子,今兒沒去幫廚的也不止小碗一個,你怎的巴巴的罵上門了?”

這位婆娘正是今兒辦酒的張家大媳婦,張家辦孫子的抓周宴,正主正是她剛滿周歲的兒子。

莫小碗正打算忙完手頭的事情便去張家道個歉,沒成想人家倒是先找上門了。張家算是陳家村的大戶,同是異姓人家,他們莫家在陳家村處處被人當作外鄉人看待,可是張家就不同了,張家祖上有做官的,如今聽說又有人在京城,也不曉得是做什麽的,但是只要聽說是有在京城的,那邊是大大的榮光。何況張家家境殷實,在陳家村數得上的人家,不然怎的一個抓周宴便開了二十來桌酒席呢。所以張家人在陳家村那是有面兒的,陳家村的人對這家人分外的客氣。

酒席上願意去幫忙的女人不少,平日少了一個兩個都不打緊,莫小碗覺得回頭道個歉便行了,反正她既沒拿工錢頭也沒拿喜餅,主人家不會太在意。

但是這件事到底錯在她先,莫小碗賠笑道:“張姐姐,不好意思,我的確是一時有急事沒來得及趕過去,小碗今兒在這裏給你說句對不住。”

張大媳婦冷哼一聲,一雙綠豆似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啊喲,如今你們莫家可是有臉面了,上趕著的錢不要了?這是哪裏發財了,我怎的看不出來呢?照我說啊,你家自打出了個賊之後,一家人都鮮廉寡恥的,說話不算話,自己把自己的臉踩在腳底下啦!你們這一家子到底還有什麽臉住在陳家村,趕緊搬走得了,別汙了這村子的名聲!”

這一句句罵的,叫人聽著火星子往上直竄,花大娘在屋裏聽了,這才明白原來莫小碗今兒沒有去酒席上幫廚,又想到柴房裏的捕快病了,這下回過神來,才明白大約小碗是上山采藥去了。

她聽了這話替女兒委屈,也替莫家委屈,她走了出來,對女人好聲好氣地道:“張大媳婦,你話可不能這麽說,誰家還沒個急事兒?一時間沒趕上你家的酒席,也不是咱們願意的,只是家裏頭有人病了,不得不上山采藥。你這不止罵了我家小碗,怎麽上趕著連著我們一家子都給罵了呢?”

張大媳婦“哈哈”一聲,揚起了下巴:“我罵錯了嗎?我告訴你,你們莫家如今在村子裏的名聲都臭了!且不說你家閨女這事,你問問你那寶貝兒子,他在學堂裏都做了什麽?他是怎麽被先生趕出來的?他打了誰家的兒子!”

莫小碗恍然大悟,原來弟弟打的是張媳婦的兒子,怪不得她勁兒氣勢洶洶地罵上了門。

莫小碗和娘對看了一眼,都知道這下可麻煩了,兩件事情攪在了一起,張家有錢,張大媳婦又兇悍,這件事恐怕沒那麽容易善罷甘休。

莫小碗道:“有一說一,張大姐,我弟弟打了你兒子,行,咱們賠禮道歉,醫藥費咱們賠你。說起酒席的事情,往日裏缺一兩個幫廚的都不是事兒,我一沒拿訂錢二沒拿喜餅,你可沒什麽損失。”

墻邊陳美嬌插嘴幫她說話:“沒錯,你家酒席那辦的可叫一個熱鬧,半點麻煩沒有,你可不能為這件事找小碗的麻煩。往日裏村裏辦酒席,哪次不是差三五個,也沒見有誰家登門罵的!”

“有那麽容易嗎?!”張大媳婦雙眼一翻,揚起了手臂道:“醫藥費你們當然得賠,五兩銀子一個子都不能少!我還要叫整個村裏人知道你莫小碗沒有信用!以後我倒要看看還有誰家敢請你!”

花大娘一聽,氣的雙眼發紅,眼看著淚珠兒就要滾出來,她扯著小碗的袖子,低聲道:“五兩銀子?咱們家裏哪裏拿得出五兩銀子啊!”

莫小碗冷哼了一聲:“張大姐,你這是趁機訛詐!前陣子村裏的陳大強也是摔落了下巴,去鎮上看大夫,人家大夫‘吧嗒’一聲就給安了回去,只花了三十文,如今你要我家五兩銀子,你昧心不昧心?!”

“陳大強是什麽人?我兒子又是什麽人?你居然敢拿那個蠢蛋跟我兒子比?我兒子那是將來要做狀元郎的!”

她陰冷冷地指著莫家的宅子,說:“別跟我說你莫家沒錢,想當初你們莫家初到陳家村的時候,住的可是人家的牛棚,這大屋子是怎麽來的,是不是偷出來的有誰知道?照我看,便是你家裏拿出不出什麽錢來,這屋子也算值得幾個錢的!你今兒不給足銀子,我就不走,吃飯睡覺,你家伺候著!”

說罷,她一屁股坐在院子口的條凳上,翹起了二郎腿,抱著胖胖的兩只胳膊,一臉的無賴。

莫小碗算是明白了,這位潑婦仗勢欺人,怕是盯上她家屋子了,口氣倒是挺大,五兩銀子就想扒拉走她家的屋子。

想當初,他們一家逃難從北方過來,到了陳家村見這裏氣候好,便決心留下來。初來時一家人無依無靠,住在人家的牛棚靠給人放牛為生。她至今還記得每日早晨都會聞到一股熱烘烘的牛屎味道。幸虧她爹木工做的好,攢了好幾年終於買到了一個破屋子,又花了兩年將屋子修好這才有了這個宅子。這宅子是莫家的根基,絕對不能動的。

“不給!”尖細的聲音身後響起,莫小碗一轉頭看到奶奶拄著拐杖冷著臉出現在堂屋門口,“這是我莫家的宅子,誰都甭想搶去!”

張大媳婦轉頭看那老太太,輕蔑地說:“啊喲,老太太出面了,敢情您還藏著銀子呢,不要房子可以啊,你現拿出五兩銀子,我拿了就走人!”

老太太死死瞪著她,仿佛能瞪出個窟窿,莫小碗和花大娘都望著莫奶奶,心裏疑惑莫非老太太還藏著私貨不成?

誰想老太太幹瞪了一回,一屁股坐在了堂屋的石門檻上:“沒錢!要我的房子,就從我屍首上踩過去!”

莫小瓢氣憤憤沖出來:“我一人做事一人當,你有本事就抓我回去!欺負我家裏人算什麽!”嚇得花大娘一把將他拉他。

張大媳婦得意極了,伸出手指著一家人罵道:“一家子從上到下,都是沒臉沒皮的!一輩子受窮的鬼!”

花大娘被她這話臊的面紅耳赤,捂著眼睛已經哭出來了。莫小碗緊緊皺了眉頭,轉身進了屋,從她床底摸出三十文錢,天女散花般一把扔在了張大媳婦的身上,道:“天底下是有公理的!嘴巴長在你身上,你以為你說黑就是黑,說白就是白!我家裏沒錢,房子也不能動。我的名聲我不在乎,你盡管四處說去!市面上安個下巴三十文,這裏是三十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你要便要,不要想在這裏吃喝拉撒睡也行,只要你能在這條凳上安家,咱們不怕!我倒要看看,你是的臉皮厚,還是我莫小碗的臉皮厚!”

這番話落下,一家人都呆呆望著她,平日沒見她嘴巴這般利索,今日倒是吧啦吧啦的一堆話,還挺神氣。

莫小碗真的是生氣了,臉頰氣的紅通通的,她見過不要臉的,真沒見過這麽訛詐人不要臉的。

張大媳婦也吃了一驚,平日裏莫老實一家都挺老實的,本以為這一家子軟蛋,沒了主心骨更加好欺負,誰想一群軟蛋裏頭居然冒出來一根硬骨頭。她看中這家的宅子好久了,前段日子張家要建新宅,請了城裏頭有名的風水師傅過來,風水師傅看完了整個村子,最後告訴她,不用建新宅子了,莫家宅子風水最好,要是能買過來住進去,這宅子裏將來可是要出誥命夫人的。當時聽了這話,她心裏便如同有撓子在抓一樣,癢癢的,今兒好容易找著借口,總得撕開一條口。

張大媳婦捏下沾在臉上的一枚銅錢,冷冷笑了一聲:“莫小碗,想不到啊,平時看著憨憨的,嘴巴倒是挺利索!行,這話可是你說的!你給我等著!”說著,銅錢也沒撿,她轉身氣哼哼地走了。

花大娘呆住了,扯了扯女兒的袖子,疑惑地說:“她這就走了?錢也不要了?還會回來嗎?”她的確有點怕這女人,這張大媳婦橫行陳家村,沒聽說她吃過虧。

莫小碗氣哼哼道:“怕她怎地!要她真敢在條凳上安家,我拿掃把伺候她!”

隔著墻,陳美嬌探在墻頭,對她豎起了大拇指:“小碗威武啊!我實話跟你說,你今兒沒去,人家廚娘問都沒問一句,哪有這張媳婦說的這麽大事!哦,還有,我娘方才瞧見她兒子了,下巴早就給安回去了,好好的呢!真是閑的蛋疼純粹找茬!”

聽她這麽說,莫小碗心裏倒是松了一口氣,但是方才瞧著張大媳婦的架勢,並不像是要善罷甘休的樣子。他們一家人在村裏從來都本分,她就想不明白,為啥張大媳婦這麽不依不饒的。

花大娘扶著莫奶奶從門檻上站起來,莫奶奶看了小碗一眼,嘆了一口氣,一句話沒說就進自個屋去了。

花大娘曉得她的心思,想當初莫奶奶也是個要強的,可惜如今年紀大了家裏也窮,所謂人窮氣短,兒子坐了牢,到最後靠著一個小丫頭撐著家,她心裏難受。

花大娘以為危機過去了,轉頭想勸小碗幾句,見她臉上還氣呼呼的,也不好多說些什麽,轉頭看見氣呼呼的兒子,想著他先生還生著他的氣,又頭疼怎麽把他重新送回學堂,不由得心裏嘆了一口氣。

外頭幾個女人鬧翻天,裴遠在柴房裏隔著墻聽得耳朵疼。他掏了掏耳朵,現在總算清凈了些。他也想不到這村裏女人罵起人來還真是跟刀子刮肉似的,個頂個的行。

他也沒想到,像莫小碗那樣看起來憨憨的女孩子,居然還挺能說。

柴房推開,女孩進來了,臉色並不好。她是進來收拾碗筷的。

玉米窩窩都吃幹凈了,蛋花湯也喝完了,莫小碗頭也沒擡,將他剝下的雞蛋殼掃進了碗裏,端著碗正要出去。

“等等……”

男人喊了一聲,莫小碗停了腳步,紅著眼睛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什麽事?”

裴遠挑了挑眉,這是什麽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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