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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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人就站在屋檐下, 上下打量著陳茗兒, 按理說,沈則這屋子裏突然冒出來個姑娘總會覺得突兀,可眼前這個人卻與周遭的一切契合, 相容。

“快過年了, 我來看看你。”大夫人瞧出陳茗兒的局促, 收回目光,莞爾一笑:“幾個月不見,你又瘦了。”

陳茗兒的心仍是吊在嗓子眼, 戰戰兢兢地迎了大夫人進來, 忙著要去烹茶。

“你別忙了,”大夫人叫住她, 擺擺手, ”我才喝了茶過來的。”

陳茗兒才要去拿茶壺的倏地就縮了回來,手指摳在一起, 驀地有些尷尬。

大夫人見姑娘這副謹小慎微的模樣,倒是有些後悔不叫她烹茶了。她謙和一笑, 指著大大小小壘起來半人高的錦盒道:“也不知道你喜歡什麽,就挑了些女兒家的玩意,也不是什麽稀罕的,總歸是你用得上的。”

陳茗兒看著那些東西更是不安,誠惶誠恐道:“我沒有去拜見夫人已是失禮,怎麽敢受夫人這樣的厚禮。”

大夫人朝著錦繡使了個顏色,示意她帶人出去候著。她本意是怕有下人在, 陳茗兒不自在,畢竟她現在身份尷尬,說是主子吧畢竟還沒過明面,但又不是丫鬟。誰知,錦繡這一出去,陳茗兒眼見著更慌了,額頭上生生逼出了汗珠。

大夫人簡直苦笑不得,伸手去拽她,才發覺她額頭上有汗,手卻是冰涼。

“茗兒,你別怕我,”大夫人把自己的暖手爐塞進陳茗兒的手裏,“我就是怕你在府上不自在,才說來看看你,你瞧瞧,卻反倒叫你不自在了。”

陳茗兒捧著暖手爐,諾諾搖頭,烏密的眼睫上掛著瑩亮的淚珠,“我不是不自在,我是沒想過夫人您會對我這麽好。”

“傻丫頭,”大夫人眼中滿是心疼,拉著陳茗兒坐到身邊,拿起最上頭的首飾盒打開,“這只步搖是前兒進宮,皇後娘娘給的,但這步搖顏色艷麗,我上了年紀戴著不顯穩當,你戴著卻是正好。”

“夫人這……使不得……”

使不得的那個得字還在嘴邊沒說出來,步搖就已經戴在鬢邊了。

大夫人順手抿了抿她的耳發,對自己眼光很是滿意:“好看。”

陳茗兒總算緩過來了些許,面色稍稍起了些紅潤。

“剩下的這些也都是襯你的首飾,你們這個年紀該好好打扮起來,不能總是素著,紅顏彈指老,再想打扮就來不及了。”

大夫人目光一斜,瞥見案幾便攤開的書冊,上頭是密密麻麻的註記,她隨手拿起來,倒扣著一翻,“《傷寒雜病論》,你看醫書?”

“是,這次跟著傅醫正去荊州,碰上襄城時疫,時疫傳到江陵,不少將士都染了病。那樣的場景現在想來仍是心悸不安。也不知研讀醫書有沒有用,但總想著能多做些。”

“你去了荊州?那你跟小五是一起從荊州回來的?”

陳茗兒一楞,“小五?”

“哦,”大夫人笑著解釋,“就是沈元嘉的小名。”

“小五……”陳茗兒不自覺地翹翹嘴角,應著大夫人之前的那句話,“是,我跟五爺一起從荊州回來的。”

大夫人突然明白過來,“我原本還怕他從荊州回來會……你知道他跟司空乾?”

陳茗兒點點頭。

“所以啊,這場仗,他輸不得,贏……也……”

陳茗兒會心點頭:“我懂他的為難。”

“說實話,他這次回來未見郁郁寡歡,我原本還真是有些驚訝,現下明白了,原來是你跟著呢。”

大夫人說得大方,陳茗兒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臉上紅暈更深:“夫人別這麽說,我沒做什麽的。”

“你不用做什麽,你就在他跟前就行。”大夫人輕輕搖頭,帶著苦澀的笑意:“這些年,他總是一個人,不冷不熱的。很多時候我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問他,他也不會說。他沒怎麽高興過,卻又好像也沒怎麽不高興過,一門心思就惦念著荊州的這場仗。說實話,我是心疼他,又擔心他。”

大夫人的一席話讓陳茗兒不禁想起從前印象中的沈則。冷漠,寡言,不管周遭如何喧囂,都會在離他一步遠的地方被一股無形卻堅不可摧的力量阻斷,像屋墻阻住雨水,沾不濕他一分一毫。

大夫人與陳茗兒絮絮地說了好些閑話,陳茗兒極感激於她即便是閑談時也恪守的分寸感,任何有些許可能會叫陳茗兒難堪的話題都被大夫人不著痕跡地避開了。送走了大夫人,陳茗兒一個人靜坐良久,心裏感慨萬千。她見識過世家望族的勢力和冷眼,她曾經極力想融入想要被接納,踮起腳,伸長胳膊,卻沒人願意接她一把。她小心謹慎,一步步都似踩在裂了縫的冰上,卻從來不敢停,停下來,這冰裂開得更快。她只能一路往前,腳下的裂縫也一路蔓延。

她從來沒有像此刻,心境如此輕松歡快。陳茗兒抱著膝蓋,背抵著熱乎乎的火墻,唇齒間輕輕地吐了小五兩個字,便惹得自己咯咯地笑起來。

這幾日沈則回來的都遲些,陳茗兒看書也遲,沈則回來就先來她屋裏,兩人說話會兒,他再回屋去睡。

頭一晚上陳茗兒還略略有些擔心,生怕他耍混,這幾步路也不願意走,想磨蹭著她宿在一塊兒。沈則像是看出陳茗兒這點小心思,那一日是關照了她火盆熱不熱,床鋪暖不暖,話都沒敢多說,就走了。反倒是這幾日,縱是晚,也賴著想跟她多說幾句。

陳茗兒把大夫人送來的點心分裝在小茶盤裏,泥爐上煮著荷葉茶。冬日裏菜肴多烹煮羊肉,羊肉火氣大,宜飲些荷葉茶去火,調理內和,助夜間安眠。

沈則推門進來的時候,陳茗兒已經生了困意,懶懶地打了個哈欠,擡頭朝他一笑:“今日好像更晚些。”

沈則回身掩上門,“家宴結束又被太子叫去了東宮,耽誤了好些時候。你是不是困了,困了就睡吧。”

“喝酒了?”陳茗兒放下手裏的書,懶懶地撐起腰身,“等我往荷葉茶裏給你兌勺蜂蜜,解酒最好。”

沈則確實喝了不少,摁著眼窩在陳茗兒身邊坐下,眼神迷離地看著她忙東忙西。

“什麽時候才能娶你?”

陳茗兒冷不防聽到這一句,懵怔地嗯了一聲。

沈則換了個姿勢坐,沒有再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陳茗兒,他原本就長了雙桃花眼,平時冷下來不顯,這會兒不知是不是因為喝酒的緣故,墨色的眼眸中風流畢現,說不上的繾綣勾人。

陳茗兒似乎是在這一刻才意識到,這位馳騁疆場的大將軍,竟是色若春曉之花,風流韻致倒像是個舞文弄墨的才子。

陳茗兒被他看得臉頰微燙,忙吹了吹手中冒著熱氣的荷葉茶,遞過來,“你先小心喝一口。”

沈則接過茶盞,順勢攥住陳茗兒的手腕往自己懷裏拉了拉。

“欸,你慢點,當心茶水灑出來了。”

陳茗兒欠著身子,往沈則身邊挪了挪,小聲道:“今天夫人來了。”

沈則目光亮了一瞬,“她沒說什麽吧?

“沒有,夫人很好,我原本以為她會讓我走,但是她沒有,她還送了好些東西給我,”陳茗兒低頭捋著自己衣角,聲音因為發困有些甕,“我今天甚至在想,如果將來我兒子就這麽帶回來個姑娘藏在家裏,我能不能做到像大夫人一樣寬厚。真的太讓我……”她的聲音低下去,“受寵若驚了。”

沈則在她臉上輕撫一把,聲音低柔:“不許這麽想,這兒就是你的家,不會有人趕你走,也不敢有人趕你走。”

陳茗兒擡起頭,有些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有時候很不幹脆,患得患失的。我也不知怎麽了,我希望別人對我好,可別人對我好了,我又覺得像假的似的。”

“那是我做的還不夠,等你慣了,就不會覺得是假的了。”

說完,沈則挺了挺背,身體坐正了些,看向陳茗兒眼中是玩味的笑,“你剛才說什麽來著?”

“什麽?”

“你兒子?”沈則抿抿唇角,暧昧不清地在陳茗兒耳邊低聲道:“想生個兒子啊。”

陳茗兒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咬了咬嘴唇,故作平淡地推沈則一把:“夜深了,快去睡吧。”

沈則對她的話置若罔聞,仍是在兒子女兒的事兒上糾結著:“我倒是想先要個女兒,像你,又乖巧又伶俐,等她長大了,提親的人絡繹不絕,我這個做老丈人的,一個二個的難為死他們。”

“你胡說什麽呢。”

陳茗兒又惱,但又莫名地有些憧憬他說的那些。

沈則抱著陳茗兒,思緒停不下來,“起個什麽名字好呢,這得好好想想。”

“想什麽想啊……”陳茗兒低聲嘟囔著,“哪有這個時候就想名字的。”

沈則的眸色倏然暗下來,呼吸也越發燙人,薄唇磨著陳茗兒的耳廓,聲音低啞卻又帶著得逞的笑意:“那什麽時候想,懷上了再想?”

“你…… 你真是喝多了。快回去睡!”

陳茗兒盯著沈則的那雙眼睛,根本也惱不起來,聲音奶奶的像只發怒小貓。

“沒喝多……但我不想走了……行不行?”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找到場合吹一波狗兒子的顏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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