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時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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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高雲淡,夏陽明媚。谷蘊真在逐香樓閑坐喝茶的時候,聽到一些風言風語。他原本不想聽,奈何換了座位之後依舊有人在議論,看來這樁事確實牽動著滿陵陽城居民八卦的心。

“今日白家那位大小姐在新日酒店過二十五歲生辰,我有個親戚在新日酒店當服務生,說是把三層樓都包下來了,大堂擺流水宴,誰去都可以。”

“嘖嘖,倒不愧是喜奢的白家,生辰宴不包場那才叫奇怪呢!欸,照這麽說,我沒有請柬,豈不是也可以去蹭飯?”

“當然可以。”先前說話的人搖著扇子說,“只是要帶一張賀帖去,上書你自己寫的祝福語。聽說白家收這個給白小姐集福呢,到時候全城的賀帖都會被裝到盒子裏,再放到城隍廟給白小姐供著,祈求平安。”

谷蘊真默默地喝了一口茶,想道,池逾這種讀書即要命的人,居然也應邀去了,不知道他又會瞎掰什麽不通道理的祝福語。

鐵觀音慢慢在舌尖回甘,谷蘊真卻還是覺得嘴裏發苦,他揀了一塊最甜的糕點吃下去,依舊無味。大約是心裏甜不起來的原因。

原先想來逐香樓散心,但林聞起不在,又聽到了這些未免煩人心情的事情,喝口茶都苦,谷蘊真也待不下去,留了茶錢便起身離去。

他越走越氣,又想起姓池的對自己百般撩撥,現在反倒衣裝革履地去出席別人的生日宴,說不準往後還會迎娶那人進門,覺得池逾簡直可惡至極。

很生氣,並完全不能息怒!

不知不覺,谷蘊真走到了鞋兒胡同,他許久未見白歲寒,此時倒有些想去看看他,在心中一思索,上回他師兄還在他家住過一段時間,應該不會再抗拒他的探望。

打定主意,谷蘊真便鬥膽走向最末的那戶人家,但卻意外地先發現林聞起靠在白歲寒家門口的那顆大樹後,指間端著一根沒有點燃的翡翠煙鬥,正垂著眼睛沈思。

谷蘊真正準備與林聞起搭話,林聞起率先擡眼發現了他,他笑著搖了搖頭,往後指了指,樹幹遮住了他的身形。谷蘊真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庭院裏,白歲寒正在作畫。

谷蘊真說不上是什麽心情,猶豫躊躇間,白歲寒已經發現了他,在不遠的地方說:“安安?”

“啊。”谷蘊真應道,他沒有進門,只站在林聞起躲避的樹前,擡起空空如也的雙手,苦惱道:“對不起師兄,我忘記給你買蘋果了。”

白歲寒停了筆,看著他說:“沒有關系。”

谷蘊真一時沒有話答,那邊白歲寒卻疑惑地皺眉,問道:“你前幾天不是買過了?我以為你有所顧忌,沒有進來。”

“啊對,我、我前幾天臉上長了個痘痘。”谷蘊真猛地反應過來,拙劣地替林聞起圓謊,可惜他的說謊功力遠不如池逾。他剛說完就發現自己的話錯漏百出,於是無力地彌補道:“我怕你笑話我,就放在門口了。”

白歲寒不知道有沒有看出來,谷蘊真覺得他看出來了,林聞起覺得沒有。總之白歲寒最後移回目光,拿起筆說:“無所謂,我現在不吃水果。”

谷蘊真走的時候,發現林聞起戴了一對金色的美瞳。

驕陽下,樹蔭裏,他金發金瞳,姿態優雅,恍若人世間裏另一顆明艷萬千的太陽,又如希臘神話中那位掌管曦光的、名叫阿波羅的古老神明。

――――

新日酒店這場生日宴會辦的非常盛大,現場的背景音樂放的是緩和流暢的古典音樂。粉白色的氣球和緞帶鋪滿了視野,一大簇粉玫瑰在中央擺成了碩大的桃心,來赴宴的賓客遞上紅包,然後紛紛去給白太太賀喜。

吃流水宴的客人被要求臨時寫賀貼,祝福新人永結同心,大家才恍然大悟,原來這場生日宴也是白小姐的婚宴。

新郎還是個金發碧眼的高大外國人,花童則是新人的小兒子,不管心裏有何想法,眾人還是給予了祝福,畢竟吃人的嘴短。

池逾給了個最厚的紅包,便坐在角落裏舉杯獨酌,沒有一會就被許原等一群紈絝子弟抓出來,按到桌上一起喝。他左右酒量大,就暫且當個陪酒的,但一整晚話都沒說幾句。

許原醉得分不清東南西北,問他:“池、池少爺,您是不是栽了啊?怎麽今兒連句騷話都不說,這不像您!”

“嗯。”池逾撐著下巴無所事事地神游,完全不聽許原的話,忽然看到遠處餐車上有甜點,他想了想,站起身走過去。

許原在他身後大著舌頭納悶道:“奇、奇了怪了,他不是最討厭吃甜的嗎?”

有別的公子哥口齒不清地回道:“別不是他的心肝寶貝喜歡吧。”

“心肝寶貝……哈哈哈哈……太搞笑了……池、池逾不可能……”許原趴在桌子上擺手,酒精麻/痹了他本來就不靈敏的大腦。但他斷斷續續地想,池逾這種光靠嘴巴游戲人間的人,看似多情,實則最無情。

玩樂這麽久,千帆過盡,池逾什麽時候又動過真心。

池逾起身之後找到白漫舒,對她提要求:“甜點能給我打包一下嗎?”

白漫舒穿著中式的大紅禮服,妝容艷麗。她笑道:“大少爺,你還真是不客氣啊。”

池逾不屑地揚眉道:“真不客氣的話,我現在已經把東西打劫走了。”

“跟服務生說一下,要什麽帶走就是了。”白漫舒抱著肩膀說,然後想起什麽,問道:“久不見池太太,她最近身體如何?”

池逾皺眉斥道:“你關心她做什麽?她現在跟你沒關系。你的岳母叫做Lucy,喏,在那兒高談闊論的那個金發老太太,看見沒有。”

“我只是好奇一下。”白漫舒說:“池太太前些天還來函催我跟你相親呢。你沒把我成婚的消息告訴她?雖然我們兩家定過娃娃親,但現在都什麽年代了,誰還興什麽‘父母之言,媒妁之言’啊,現在咱們追求自由戀愛。”

“她年紀太大了,守舊又有什麽罪過。”池逾聽到“自由戀愛”這幾個字,神色似乎有些變化。可惜不等別人看出端倪,池逾已經泰然自若地說:“你總不能要求一個穿了五十年長褲的人在她八十歲的時候去穿熱褲吧。”

白漫舒笑了笑,似乎認為他的比喻很荒唐。

池逾不欲再說,宴會已至尾聲,他拿了打包好的甜點盒子,與白漫舒夫婦道別,然後走出新日酒店。出門時,他又想起自己曾在這裏拍下一張自認為很適合谷蘊真的古琴。

今夜月光明媚,可遠處天際烏雲翻湧,隱隱有雷聲。

他告別醉得東倒西歪的眾人,獨自朝斜陽胡同的方向走去,甩掉了身後所有神志不清的議論與揣測。夜晚的風吹在微燙的臉上,池逾忽然踉蹌一下,扶住了路燈柱子,才讓自己不至於摔倒。

他恍惚地覺得自己大約是有些醉的,否則怎麽會選在這樣一個錯誤的時刻去找谷蘊真?池逾開始暗罵給他灌酒的許原等人,但別的紛雜的念頭都開始漸漸模糊、陌生、而後依次蒸發掉了。

他最後只異常清晰地記住了一件事。

要去斜陽胡同,要把甜品送給宣稱“嗜甜無罪”的谷蘊真。

一路搖搖晃晃、跌跌撞撞,池逾還走錯了好幾次,但最終還是走到了他心心念念的目的地。他不甚清晰地辨認著門牌號,然後在找到谷蘊真家的時候突然記起來,谷蘊真家在胡同的最裏面,門前的空地上有一顆槐樹,也有幾叢鳳凰花。

槐樹是他在樹蔭下曾經求過扇面題字的槐樹。

鳳凰花是像極谷蘊真右手上胎記顏色的鳳凰花。

池逾在谷蘊真家門口站定,正打算冒失地敲門,接著便聽到了一道哀哀切切的琴聲,那琴聲曲調婉轉,音質動聽,在這冷白月光裏,如同一捧並不冰涼的雪,忽地在臉上耳邊心尖,驟然散開。

於是他似乎嘗到了滿身滿心的,屬於另一個靈魂的哀傷。

他的手拿著染了銅綠的門環,忽地想起自己上回在漉山,淒寒風雨半夜中,池夫人讓他去找出元方丈算卦,他卻去了卿卿舍人那兒,抽了一支上上簽。

池逾不善於記詩詞,但那段簽文卻意外地記得很清楚,他低聲念起來:“風弄竹聲古琴響……”

然後他敲了門,動作很是粗暴,不像敲門,更像砸門。谷蘊真怕是會被嚇到。池逾這麽想著,接著聽到琴聲斷了,有腳步聲傳來,下一刻,谷蘊真毫不遲疑地開了門閂,嘩啦一聲打開了一左一右的兩扇大門。

他像是知道來者何人,竟然沒有一點惶恐和猶豫,就這樣利落地開了門。

池逾怔然地盯著他月下的臉,天上的彎鉤月突然被雲層掩蓋,谷蘊真的臉也變了暗,但依舊十分漂亮。池逾甚至有種他的嘴唇是鮮紅的幻覺。

月移花影優伶來。

池逾在心裏念了那段簽文的下半句。

谷蘊真問道:“你來做什麽?”

他的聲音有些惱怒,但池逾不知道自己哪裏有過錯。他把那個甜品盒子雙手捧起,幾分殷切,遞到谷蘊真面前,含著鼻音說:“你不是愛吃甜的嗎?我給你帶了一點兒來。”

谷蘊真十分充滿敵意地望著他,池逾臉上突然落下一兩點水滴,有些濕潤。他錯以為那是自己的眼淚,於是驚愕地睜大眼睛,低聲說:“我現下雖然有一點悲傷,但應當不至於真哭吧……”

谷蘊真很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伸手把池逾拉進門內,他一邊重新關上門,一邊說:“是下雨了,我的大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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