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調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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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逾冷不丁被拽進門內,腳步一個不穩,扶著門板才勉強站好了。谷蘊真關好門,偏頭在晦暗的光裏對上他深邃而認真的眸子,才後知後覺地發現,池逾此刻似乎是有些醉了的。

否則他怎麽有膽子這樣看著自己。

谷蘊真把他帶入裏屋,他家的電線被近來連綿的雨浸壞,已經斷了許久的電,晚間便用蠟燭照明。他正要出門去找蠟燭和火柴,池逾卻跟出來,亦步亦趨地綴在他身後。

“跟著我做什麽。”谷蘊真用陳述的語氣說了一個問句,他的態度頗有些不冷不熱。池逾醉了酒,智商和情商都直線下降,只一言不發地盯著他的後頸。

他們黏黏糊糊地走回客房,谷蘊真在桌上放下燭臺,忽然覺得池逾有些幼稚,而自己則比較可笑。池逾帶來的甜點擱在桌上,包裝沒開,但看豪奢的金色太陽圖標,那些東西來自新日酒店。

谷蘊真盯了一會兒盒子上那個金色的太陽印記,被催生的煩躁絲絲縷縷地慢慢纏上心頭。他想挑起些什麽來發洩掉一些無名火,於是問道:“這是哪來的。”

還是那麽陌生的語氣。

像被一只平日裏對你打滾撒嬌的貓突然撓了一下,比之不見血的皮肉之苦,也許心上的打擊會更痛一點。

池逾忍不住要靠別的緩解失落感,他不怎麽清醒地思索片刻,伸出手,但無處安放,便尷尬地懸在那裏,嘴上回道:“新日酒店的特供甜品,據說廚師是從意大利高價聘來的,要不是今天白漫舒砸錢過生日,他都不會破例做這麽多。”

谷蘊真退後一步,挨上冷硬的桌子。暖黃的燭火被風吹得不住搖動,外頭的淅瀝雨聲似乎更大了些。他的臉在搖晃的光下顯得精致而冷漠,像一尊玻璃櫃裏的瓷器。

他皺了眉,眉下的眼珠黑白分明,盛著戒備,他又說:“誰是白漫舒。”

池逾不想提別人的名字,他覺得自己被谷蘊真一個眼神兩句冷言弄得很不好過,不止是找不到歸宿的手,還有心,哪裏都在說不該如此。

這人不說話,谷蘊真就暗暗確認了某些事情,於是越發生氣,冷笑道:“你先在這裏湊合睡一晚吧。”他說完,轉身便走。

但是連門口都沒有走出去,谷蘊真就被池逾拖住了手腕。他沒有動,感到池逾把另一只手繞過了自己的肩膀,池逾的下巴慢慢抵在他的肩膀上,低聲說:“你剛才還說‘我的大少爺’,為什麽現在就這樣。”

谷蘊真聞到一點酒氣,又被池逾的話點燃了更多的怒火,憤怒總是令人喪失理智,他上下牙齒在一起用力地咬了咬,說:“我怎樣?”

他問了,已經預備好等姓池的混蛋一回答就發難,但池逾卻沒有回答這句話,他抵在谷蘊真肩膀上偏了偏頭,嘴唇若即若離地在脖頸間游移,呼出的氣息近在咫尺。

谷蘊真被蹭得渾身一抖,然後聽他說:“什麽味道,好香。”

香你個頭!盡管心裏大罵,但谷蘊真還是無可抑制地從脖頸燒到了額頭,他憶起池逾在漉山時,聞他袖口都要讚一句香。此人簡直染了不知道什麽風花雪月病,而且一定是已經病入了膏肓!

池逾湊近了,聞夠了,又沒大沒小地叫他的名字:“谷蘊真。”外頭的雨勢忽地驟然變大,雨線淅淅瀝瀝地洗著窗欞,空氣中飄進了飛濺的水霧。谷蘊真猛地掙脫了池逾的鉗制,如夢方醒地,快步走到窗邊,伸手去關窗戶。

剛把玻璃窗的插銷按上,手指都沒有收回來,身後就伸出一只手,覆在了他的左手上,兩只手親昵地疊在了一起,與此同時,谷蘊真感覺池逾來到他的身後,隔著一段十分危險的距離。

兩個呼吸之間,池逾又念他的名:“谷蘊真。”聲音很近,就在他的耳邊。外頭的雨聲越來越大,伴著驚雷,谷蘊真又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因為害怕還是因為別的什麽原因。

池逾隔著衣服在碰他的腰背,肆無忌憚。

谷蘊真撐著窗戶,斂著長睫,壓抑的呼吸被雨聲瞬間淹沒。他正處於心弦緊繃之際,池逾忽然問道:“你明明是左撇子,為什麽上回還要我拿剪刀幫你剪右邊的袖子。”

池逾的聲音十分冷靜,全然不似醉酒。谷蘊真誤以為被戲弄,便生出一股相應的憤怒,這怒火跟之前的匯在一起,徹底燒了他的理智。

他伸手按住池逾壓在他腰上的手,磨著牙反擊道:“那你呢?你明明不日後要與白漫舒成婚,為什麽還要來纏我?”

“轟隆――”

屋外轟然一聲雷鳴,狂風打滅了屋內的燭火,亮起的閃電卻是另一種的補償。大雨滂沱之時,隔著一窗的稀裏嘩啦的雨鳴之聲,谷蘊真猝不及防地被池逾抱了起來,後背抵在潮濕的木窗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他不免有些慌張,眼裏流露出驚惶之色,垂下的眼睫也帶了些柔軟――方才那張冷漠的面具終於被池逾掀掉了。

池逾攬著他的腰,蹙眉道:“我跟誰成婚?你再說一遍。”

“白小姐白漫舒。”谷蘊真說完,臉上的表情幾乎有些委屈了,他也許是覺得這樣的情緒太丟臉,須臾便重新變得平靜,抿著嘴唇,低頭望著池逾。

不同於之前,他的眼神轉變得極為微妙,像是一種欲言又止的邀請,眼波流轉間,輕而易舉地就讓本就醺然已醉的池逾心口竄起了細微的電流。

不得不說,在傳遞眼神這方面,谷蘊真是個天賦異稟的眉目傳情者。

他唱戲時,大抵也用這樣類似的眼神去詮釋角色。

只是現在他用這個來給池逾以含蓄的引誘。

池逾在神志完全清醒的時候,尚且可以因為這樣那樣的顧忌忍耐一二,但現在他的頭腦被陳年的美酒浸得醺醺然,什麽自制力都煙消雲散,如同一紙空談。

風雨之夜,香散衣皺。

在此之前,谷蘊真一直在想,他們兩個,不知道哪個先瘋。現在他知道了,會一起瘋掉,因為終於決堤的洪水會把兩個連在一起的人一齊淹沒,沒有誰先誰後。

他已經被池逾的反覆無常弄得失掉了所有耍心眼的力氣,他前進一步,池逾卻只在原地打轉,他用盡此生的心眼和臉皮去主動示好,池逾卻猶如不解風情的傻子,寧肯忍成王八蛋也不願松口挑明。

但谷蘊真知道他堅持不了多久,在這個暴雨來襲的夏夜到來之前,谷蘊真就知道。

雖然池逾喝醉了酒,今晚之後,連這天晚上的記憶能不能留存於心,他都不確定,但谷蘊真還是沒有拒絕,他本就生性溫和,更何況這個人是池逾。

是這麽多年來唯一對他動了真心的池逾。

谷蘊真被他鎖著手腳,禁錮了自由,松了領子,細細密密地從脖頸親到鎖骨,池逾的呼吸帶有很重很燙的氣息,令他又熱又疼。谷蘊真動都不動,不是因為害怕或者緊張,而是因為僵硬。

他是第一次被這樣對待,所以不知所措,所以茫然而青澀。

池逾喃喃地念道:“人間好滋味……”谷蘊真簡直恨他這張嘴,立即一把捂住此人胡說八道的嘴巴,池逾笑了一聲,拉開了他的手腕,問:“難不成是我說錯了?”

“不要問我。”即使是隱在黑暗裏,谷蘊真也覺得無比羞_恥。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的雨聲漸漸小了些,雷電已歇,小雨沙沙,打著樹葉灌木,聲音格外清晰。

谷蘊真不知道池逾得了什麽便宜,只是逐漸地開始感到恐慌,他頭昏腦脹地抵住池逾的額頭,發現他的臉也是滾燙的,才知道池逾不比他冷靜多少。

“我再問一遍。”谷蘊真有氣無力地問他,“你究竟要娶誰?”

“為什麽一直問我。”池逾的聲音有些重,帶著鼻音和某些情緒,又跟雨聲混在一起,一並傳入耳中時,讓谷蘊真心口升起一些翻湧的熱意。

他在池逾懷裏無聲地搖頭,心裏已經不再對這個問題有所期待,小聲地說:“沒……”同一時間,池逾的手落在他的後腦勺,安撫性地摸了摸,池逾打斷了他的低語,道:“谷蘊真。”

“嗯?”

池逾便異常條理清晰地說:“從小到大,我都沒有想成親的念頭,我覺得婚姻是一件很束縛自由的事情。外國人說‘婚姻即墳墓’,我知道這句話以後,很是讚同。”

谷蘊真很倦懶地打了一個哈欠,心想,他在意的不是池逾對結婚的看法,而是他要和誰結婚,又想,這個混蛋果真善於轉移話題,或者偷換概念,連醉了都這樣。

“我愛在美人堆裏尋歡作樂,卻從不會想與她們之中的任何一個天長地久。”池逾說著,低下了頭,谷蘊真感到頭頂微微一暖,大約是池逾在吻他的頭發,所以池逾下一句話的聲音是朦朧的。

池逾說:“但是讓我不由自主地去期盼與之偕老的那個人,居然真的出現了,有時候我會以為我在做夢。”谷蘊真似乎領會到什麽,略微精神了一些,發出模糊的聲音,表示自己在聽。

然後池逾道:“我說的是你。”

谷蘊真覺得有些好笑,心卻很荒唐地在發燙繼而加速。他扯了扯嘴角,但沒有笑出來,便退開些距離,捧著池逾的臉,直視他的眼睛,問他道:“……喝醉了嗎?”

池逾說:“醉了。”他盯著谷蘊真的臉頰,補充道:“但不是胡話。”於是眼看著谷蘊真的臉好不容易褪了紅色,又染上新的紅暈,像一朵真正的芙蓉花。

池逾傾身過去,擦過谷蘊真微張的求歡的嘴唇,吻在了他的臉上。

他感到谷蘊真閉了眼睛,很易碎很不堪似的。谷蘊真聲音有些不易覺察地顫抖,輕聲問他:“明天還會記得嗎?”

池逾沒有回答,他總覺得醉酒的時候不要輕易給些承諾,於是只放任了自己久經按捺的渴望,在他肖想過的所有部位落下急切的吻痕。廝磨間,他聽到谷蘊真戰栗的呼吸,和很細微的一句別的詢問。

他在心裏模糊地回答上一個問句,會的。

然後用行動告訴他這一個答案。

――不會,他忍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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