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點絳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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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出去散心,但去的卻是電影院。

陵陽城最近興起看電影的潮流,影院無時無刻不是人滿為患的,對普通人來說,比之昂貴的劇院門票,電影票的價格顯然更為親切。再說內容,大抵驚險刺激的動作片也比陽春白雪的戲劇更為通俗易懂。

谷蘊真其實不是很喜歡電影。他有點像池逾在街頭看到的那些堅持不坐公交車的本地老頑固,只是固執的程度沒有那麽紮眼,他在用沈默的方式抗議時代的洪流變化。

影院墻壁上貼了一排的海報,有穿著藍色緊身服的《超人》,也有印象派畫法的《紅發女郎》,往右邊過去,鮮紅的《第一滴血》占了大半張宣傳欄的版面。

谷蘊真待在那裏看五彩斑斕的海報,池逾買完票過來,碰了碰他的肩膀,遞給他一張小票。他接過來,看到名字是泰坦尼克號,於是擡頭去找這個名字的海報,很快便看到了,是一男一女在一艘巨輪上擁抱的畫面。

他說:“是愛情片嗎?我以為是喜劇呢。”

池逾覺得他好像是愁眉不展的模樣,想了想,開口提議道:“你是不是不愛看電影?那我們去頌梨園聽戲吧。”

“…………”谷蘊真反對地蹙眉道:“票都買了,不可以浪費錢。”

“但是你好像不喜歡看電影。”池逾這會兒又把什麽都想起來了,變成事後諸葛亮,笑著說:“上回池在和蘇見微邀你一起去,你不是拒絕了,然後躲在書房看紅樓夢詩詞選嗎?”

他也許有什麽看人窘迫的壞毛病。但谷蘊真已經不是那個一句話就逗得結巴的純真的他,他敏銳地抓住了重點,反問道:“你怎麽知道我看的是紅樓夢詩詞選?”

池逾挪開視線,看著墻上的鐘表,轉移話題地驚訝道:“啊,怎麽就五點半了!”他又轉回來,看到谷蘊真瞪著自己,眉眼含怒,但異常漂亮。池逾唇邊戲謔的笑意不由變了質,繼續道:“蘊真哥哥,我們該進場了。”

電影是一個淒美的愛情故事,男主角長得實在英俊瀟灑,是個難得一見的美少年,與女主角愛的難舍難分,在愛情方面演繹得十分朦朧美好。

只是有些情節一出來,影院頓起一陣唏噓,他們的位置在第二排,離得太近,什麽都一清二楚,帶了孩子的家長匆忙捂住身旁天真的眼睛。谷蘊真撇開視線,卻看到了身側池逾漆黑又明亮的眼睛。

他又難為情了,希望池逾能去看熒幕,而不是盯著自己。電影畫面的光落在池逾眼裏,是兩點肉/色的亮,帶著些似是而非的隱約撩撥。

池逾這人真是壞透了,低聲跟他說:“哥哥,少兒不宜,我也幫你捂著好不好。”

谷蘊真簡直想縫上他的嘴,狠狠地瞪著他,卻不知道他自以為是的兇狠落到這混蛋眼裏,根本不算什麽。池逾微微一笑,果真伸出手,修長的五指攔住谷蘊真的雙眼。於是他眼前的一切便只剩下兩條割碎的畫面。

谷蘊真沒有閉眼,眼睫還在池逾指縫裏顫抖,又過了一會兒,他終於閉了眼睛,更像一種無可奈何的投降。

這麽捂了一回,谷蘊真完全不想理池逾,抱著手生悶氣,不僅是因為這一點“目無尊長”,還因為上午看見的那張紅色請柬,以及在心裏砸了一個坑的那位白小姐。

誰知道電影不止一處有那樣的情節,第二次出來時,不等谷蘊真反應,池逾已經起身撲過來,把谷蘊真往後一推,兩人一同撞在一張椅子的棉麻靠背上。

池逾的手掌蓋住他的上半張臉,下巴則擱在他的肩膀上,含笑道:“我剛才怎麽忘了,既然你不能看,那我就更不能看了,這個姿勢正好。”

一段動情的音效在影院裏回響,不知道是因為什麽,谷蘊真渾身都在細微地發抖。池逾在他肩膀上吸了一口氣,只覺得太好聞,心裏的作惡因子隨之全都活泛起來。

他貼在谷蘊真臉上的手掌慢慢地滑過去,指尖終於蹭到谷蘊真的耳垂,另一只手也裝模作樣地挨上來,一左一右地捂住了谷蘊真的耳朵。

但這樣一來眼睛就遮不住了,池逾思索片刻,想出一個辦法,於是把臉擡起來,抵在谷蘊真滾燙的額頭上,他說話時都覺得自己是個混賬,但還是說得很順暢。

他問道:“耳朵好燙,是我捂的不夠快嗎?”

谷蘊真眼裏似乎有水光,聲音很小,又有些顫抖,他說:“不是。”

池逾停在那裏,感到谷蘊真伸出手,輕輕覆住了池逾捂在他耳朵上的兩只手。在黑暗中,谷蘊真頓了很久,像在猶豫,終於又說:“是不夠用力,池逾。”

那段少兒不宜的情節早就過去。

池逾回到座位,慶幸這裏的光線實在昏暗,是以沒有人看得到他臉上的顏色,然後又慶幸此刻的音效如此震耳,所以沒有人聽得到他心跳的聲音。

故而連自己也可以暫時騙過。

接下來的劇情,輪船撞到冰山,瀕臨沈沒,哭嚎不絕,生命脆弱,男女主角最終還是屈服於這場滅頂的天災,但愛情永恒。

有人在抹眼淚,有人為他們嘆息,而池逾和谷蘊真什麽都看不進去。兩個人都心如亂麻,正在盤算的被驟然扯碎了計劃,漫無目的的那個就橫沖直撞,還毫無顧忌地把別人攪得一團糟。

從影院出來,兩人隨便找了個小攤位吃了晚飯,攤主認識谷蘊真,吃完了,結賬時,硬是給他送了瓶豆奶。池逾踢著石子道:“咱們冷拒霜的名氣可真大。”

他們沿著學府街散步,途邊的墻壁斑駁,爬山虎茂盛生長,陵陽學堂的教學樓在圍墻裏靜默佇立。谷蘊真擡頭看了看,笑道:“一般罷了。”

池逾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沈吟片刻,忽地突發奇想道:“蘊真哥哥,你想不想進去看看我以前念書的教室?”

谷蘊真點頭,但陵陽學堂周末閉校,無關人員不得擅自進入,他便說:“門衛不讓進的。”

池逾笑道:“好學生還找門呢?你看我像正經學生嗎?”他把谷蘊真帶到一面矮墻下,谷蘊真小時候也在這座學堂的前身裏學習過,但竟不知道學校裏還有這樣一個地方,於是對池逾不禁肅然起敬。

但是他並不會爬墻。

池逾倒是慣犯,身手敏捷,踩著磚瓦輕巧地一翻,便蹲在了墻頭,接著對他伸出手。

谷蘊真遲疑著在磚瓦上站穩,然後抓住了池逾的手,被他一拉一扯,他便無比艱難又萬分驚險地登上了墻頭。

跳下去之前,池逾說:“One,Two,Three. You jump, I jump.”

谷蘊真不知道他在說什麽東西,他只是深覺自己簡直不成體統。就在前一秒鐘,翻墻這件事的嚴重程度輕而易舉地擠掉他不小心弄丟了一本書這件事,成為他人生所做壞事的邪惡之最,而這一切的原因姓池名逾。

池逾評價說:“全陵陽最好翻的墻就是這一面。”

谷蘊真忽然很想回他,不,於你來說,應該是我的心墻。但他到底臉皮沒那麽厚,還對這個莫名其妙的想法十分自慚形穢,便垂著頭自己檢討自己。

“怎麽又臉紅了?”池逾好像也有些不自在,語氣不像以前那樣灑脫,他瞥一眼谷蘊真,不知道想到了什麽,自己的耳根也開始攀紅。

他們走過芳草碧連天的老舊操場,進入教學樓,教室既小且破,黑板有的地方掉落了黑漆,露出墻壁,粉筆字跡模糊不清。教室都沒有鎖門,一推就開,有的甚至不用推。

池逾在三樓的一間教室停下,循著記憶,對應了幾處細節,確認道:“這就是我的教室,我在這裏念過三年書。”

他說完,卻見谷蘊真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瞳仁黑亮。池逾扶著自己原先坐過的課桌,發現上面有亂七八糟的塗鴉,於是敲了敲桌面,笑道:“這位同學不是很珍惜課桌啊,這可是本地著名有錢人讀書時用過的桌子。”

谷蘊真還是沒說話,池逾十分不滿,走過去作勢威脅他。然而還沒有走兩步,走廊裏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還有隱約的狗叫聲,大約是來例行巡邏的樓管。

池逾唯恐被發現,連忙拉著谷蘊真,跟他一起藏進了後門與墻壁的小小空間裏,並暗自慶幸這間舊時教室的後門是開著的。

谷蘊真困在池逾與墻壁之間,他鼻子和眼睛都敏感,被角落灰塵撲得發癢,忍不住要打噴嚏。池逾發覺了,把他往懷裏一按,與他耳語道:“忍著點。”

“…………”谷蘊真便只好蒙著池逾的氣味,辛苦地忍著。那腳步聲越來越近,學校的保安盡心盡責,還在每一間教室門口看一看,最近的時候,只有一門之隔,連狗的呼吸聲都能聽見,谷蘊真的心臟都要跳出嘴巴了。

他又想打噴嚏,又被池逾抱著,還擔心要被發現,幾重擔憂疊下來,簡直要把精神壓垮,眼角生生地逼出了淚,暈濕了池逾的領口。

保安檢查過之後,正待離去,那只狗卻忽然狂吠起來。一時間,池逾和谷蘊真同時繃緊了心弦,好在狗叫立即遠去了,伴隨而去的還有保安的腳步聲,也許是嗅覺靈敏的狗發現了什麽東西。

終於緩下來,池逾放開谷蘊真,卻見他眼尾憋得極為紅艷,眼眶濕潤,漂亮的眼睛周圍盡是暈開的淚痕,乍一看,只怕會對他方才做過什麽產生一些誤解。

池逾想伸手給他擦掉那些讓人想入非非的淚痕,伸出的手卻被谷蘊真一把握住指尖。谷蘊真眨了眨眼,一滴淚就從他眼角溢了出去,但池逾覺得掉下去的不是眼淚,是他的心。

他死死地盯著谷蘊真的眼睛,聽谷蘊真說:“我以前,也在這間教室念過書。”谷蘊真大約是想學池逾的語氣,但沒有成功,只有笑容很漂亮,甚至有些妖艷,他輕聲說:“學弟。”

池逾的舌尖和心口在同一瞬間發了麻。

谷蘊真還在為這段奇妙的緣分驚嘆,彎著眼睛說道:“真是太巧了,我統共只讀了兩年書。因沒錢念下去,之後就輟學了,這兩年卻都在這間教……”

話音未落,他的嘴巴被池逾捂住了,連同眼睛一起。

谷蘊真驟然跌入黑暗裏,頓了片刻,卻沒有說話。

他不知道池逾在做什麽。但是他知道,池逾快要忍不住了。或許是下一秒,或許是下一天,又或許是他無從猜測的某個時刻,池逾會忍無可忍地丟掉他該死的破爛的借口,不顧一切地伸出手。

勾起他的下巴。

樟樹葉漫天的校園,夕陽餘暉的教室,光與影被一條線割得涇渭分明。書本與課桌在空氣裏無聲無息,破舊的後門深掩,門後,池逾把谷蘊真壓在墻上,他的手蓋住了谷蘊真的臉,他的唇抵在自己的手背上。

那手掌之下,是谷蘊真微張的、輕撅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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