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醉亦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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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教學樓裏出來時,天色已不早,街道上的路燈一一亮起,一陣盛夏的晚風迎面吹來,谷蘊真聞到一點樟樹葉與白日三十度的香味。

池逾從剛才起就開始一言不發,谷蘊真偏頭看了看他的臉,也覺得現在沒什麽話題可以拿來暖場。再說不自在的人又不是他,他索性也沈默下來,偏不給池逾一個善意的臺階下。

也算是對此人長期以來既占自己便宜又渾不作為的一點懲罰。

出去的時候格外幸運,門衛不在,兩人偷偷摸摸地開了沒鎖死的大門溜出去。池逾剛合上鐵門,一陣急切的腳步聲從裏頭傳來,要來索命似的,還伴隨著一句中氣十足的斷喝:“是誰在那裏?!”兩人都唬了一大跳,連忙拔腿就跑。

在街道上狂奔,風拂過急促呼吸的臉,發絲亂晃,對谷蘊真來說又是另一件出格的事情。他們一路跑出了好幾條街道,停下來,谷蘊真體力不支,一個勁地喘氣,完整的一句話都說不上來。

池逾神色詭異地皺著眉頭,良久說:“才跑這麽兩步……你念書的時候體育一定不及格。”

谷蘊真氣得鼓起臉頰,過了一會兒,似乎想起什麽事情,得意洋洋地說道:“我上學的時候不用考體育,你就羨慕吧。”

他說完這句,忽然發現自己正和池逾握著手,應該是方才匆忙逃跑的時候,兩人不自覺拉上的。

谷蘊真動了動手腕,把手抽走,左手按著右手和池逾接觸過的地方,轉移話題道:“門衛大爺還是這麽精神矍鑠。以前他就那樣抓我們早戀,一抓一個準,大家都被他嚇得不敢在校園裏拉手。”

“你們早戀?”池逾頗有些不悅地看著他右手上半遮半掩的胎記,腦子裏盤算著一些不成形的想法,順嘴調侃道,“但是像你這樣純情,就說句話都臉紅的,還能有膽子早戀嗎?”

谷蘊真揉手腕的動作便停了一會,他和善地一笑,說:“我們班上有幾對小情侶,還真的有修成正果的,到現在也還在一起。”

那關我什麽事?池逾看著他的嘴唇想道。

谷蘊真像會讀心,立刻說了池逾想聽的內容:“我是半路加進去的插班生,班上的同學一開始對我有點敵意,後來漸漸好了些,但沒人給我遞過情書。”

本來也就不該遞,十幾歲的毛孩子,遞什麽情書。池逾繼續腹誹道。

路燈下,暖黃的光給谷蘊真的臉龐輪廓描了柔軟的金邊,池逾看得到他臉上細而白的微小絨毛,又擅自揣度,谷蘊真的臉摸起來大約很順手。

實際上,他也摸過,就在一個小時以前。

只不過那時候心情太亂,記憶被紛雜的思緒盡數覆蓋,於是現在再怎麽想破腦袋地追憶,也不知道到底具體是什麽觸感。

谷蘊真的聲音漸漸聽入耳中:“……那個人長得應該很好看,我記得他的手很漂亮,寫字的時候,握筆握得太低了,所以指尖總是蹭到墨水。”

池逾猛地撇眼問道:“誰的手很漂亮??”

谷蘊真微微擡頭,清亮的眼珠裏有笑意,也有追憶似水年華的感慨,他說:“我的初戀啊。”

池逾的表情讓谷蘊真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深,他幾乎要伸手捂嘴了,但最終只用右手按了下巴,繼續說道:“入學第二年喜歡的人,暗戀了一整年,輟學後便斷了聯系,怪可惜的。”

“有什麽可惜的。”池逾轉過身去,聲音很古怪地說道,“我讀書的時候,全年級的女生都喜歡我,要是現在她們個個都覺得斷了聯系很可惜。那我成什麽了,鐵索連舟?”

谷蘊真還想再說,但池逾扯住他的手臂,異常堅定地說:“不要說話,跟我走。”

好。谷蘊真在心裏答應他,身子也跟著他往某個方向走去,嘴上卻要唱反調,故意問道:“去哪裏?我每天九點之前要回家澆花的。”

“少澆一天又不會死。”池逾意識到自己的語氣有些沖,於是不再說話。他沈默不言地把谷蘊真帶進了一家還未打烊的酒館,兩人點了酒和夜宵,在二樓露臺上相對而坐。

谷蘊真說:“我不會喝酒。”他做了一個飲酒的動作,手裏什麽都沒拿,但樣子分外流暢優美,揚起的下巴也很漂亮。他做完之後,轉過頭看著池逾,說:“一杯酒就醉了。”

池逾不由分說地把酒杯倒滿了,說:“可是一醉解千愁啊。”

谷蘊真說:“但你的傷還沒好全吧。”

話音剛落,池逾已經仰頭,把一杯酒一飲而盡。谷蘊真便說不出話,撐著下巴默默夾菜,但晚間其實並無食欲,他拿筷子戳著碗,百無聊賴。

池逾忽然說:“我喝十杯,換你喝一杯,好不好?”

谷蘊真吃驚地擡眼看他,這人眼眸深邃,看不出在想什麽,他神色頗為認真,明明是天生帶笑的上揚唇角,此時卻抿成一條繃緊的直線。

他也學會了谷蘊真示弱的語氣,用“好不好”來求軟別人的心。

無論是對傷口沒有完全痊愈的池逾,還是對根本喝不了酒的谷蘊真來說,這無疑是個很荒唐的請求。

但谷蘊真還是應道:“好。”

他應完,在心裏想,大難臨頭。

池逾立即開始一杯一杯地喝酒,每一杯都倒的很滿,十杯酒轉瞬間就喝盡。他放下酒杯,杯子與瓷制的酒壺彼此之間碰出清脆的響聲,寂夜裏,給人一種空曠又落寞的感覺。

谷蘊真與池逾晶亮的眼睛對視片刻,笑了笑,拿起手邊放置許久、早已斟滿的酒杯,他把杯沿挨到唇邊,令酒液淌過舌尖,然後吞進喉嚨。

酒是微辣的,盡數吞下之後,又在口裏留下些苦的餘韻,像極了谷蘊真此刻的心情。酒勁上來得很快,他意識朦朧之際,把剛才沒想完的話又想了一遍。

大難臨頭。

以後他再沒有辦法拒絕池逾了。

池逾在酒桌對面觀察了半晌,谷蘊真支著額頭靠在那裏,他不確定地試著問道:“谷蘊真?蘊真?安安,你醉了嗎?”

沒有回音。谷蘊真像是睡著了,但池逾明明看到他的手指動了動,他思考了很短的一會,決定起身走過去。他在谷蘊真身邊蹲下,然後擡頭去看他掩蓋之下的臉。

只是一眼,池逾就篤定,谷蘊真一定是醉了。

從剛剛就一直壓在他身上的束縛之感突然減輕了些,池逾肆無忌憚地伸手,夠到了谷蘊真垂在半空的右手。那腕骨上的胎記依舊深紅艷麗,池逾用拇指去摩挲,微微冷笑,輕嗤道:“呵……誰的手有你的漂亮?”

谷蘊真半闔的眼微微一動,醉酒的晃動的世界裏,他緊緊地盯著池逾,啟唇道:“池逾。”

“嗯?”池逾漫不經心地回道,還在撥弄谷蘊真的手,聽到谷蘊真小聲罵他“混蛋”,他不以為意地歪頭說:“罵人怎麽可以這樣輕言軟語地罵?你這不是罵人吧。”

谷蘊真仍然說他“壞心眼”,聲音又輕又軟,不聽內容,池逾還以為他在叫什麽親昵的稱呼。他琢磨著,先試著問道:“谷蘊真,你叫什麽名字?”

谷蘊真扶著額頭,眨了眨迷蒙的眼睛,答道:“安安。”

“哦,原來是安安啊。”池逾念了一遍這個小名,發覺谷蘊真臉頰越來越紅,於是又念了幾遍,才繼續問:“安安,你在上學的時候,喜歡的那個人長什麽樣子?”

“不知道。”谷蘊真皺著眉想了又想,說道,“但是他的手很漂亮。”

池逾的臉頓時黑下來,索性谷蘊真也醉得人事不分,他懶得裝冷靜,遂陰森地盯著谷蘊真的眼睛,煩道:“到底是有多好看?一對爪子而已,有什麽好念念不忘的?!我看路邊豬肉鋪的豬蹄都比他的手好看,何況還能吃,多實用。”

谷蘊真好像被他逗笑了,瞇著眼,勾著嘴,粘膩地附和道:“你說的好有道理啊……”

“那你的初戀就是豬蹄了。”池逾頓時蓋章認定,單方面抹黑了谷蘊真的美好回憶。他捏著谷蘊真的指尖,又問道:“真的沒有人給你送過情書?”

“沒有。”

池逾很滿意,然後聽谷蘊真解釋道:“她們都是當面告白。”池逾頓時不滿意了,擰著眉生悶氣,谷蘊真伸手來碰他的眉心,他又出爾反爾地瞬間消了氣。

谷蘊真說:“不過我沒答應過,別皺眉啊。”

那是,因為你正在暗戀你的豬蹄先生呢,池逾想道。這個念頭讓他心底的焦灼與煩躁達到了頂峰,胸腔裏簡直有一顆原子彈瀕臨爆發。

谷蘊真原本是在安撫池逾,但看表情,這人不僅沒得到多少安慰,反倒更生氣了。他正用很有限的意識去艱難地思考其中的原因,池逾緊接著又對他拋出一個問題。

這讓谷蘊真有種恍惚的錯覺,即池逾之前鋪墊了那麽多的對話,大約只為了讓這一句問出口的時候,不會顯得那麽突兀。

池逾問:“谷蘊真,池逾是什麽人?”

谷蘊真正要回答,池逾卻不敢聽,他驀地站起身,迅速地倒了一杯酒,掐住谷蘊真的下巴,強迫性地給他灌了下去。他的動作實在倉促,倒得太急的酒水從谷蘊真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和脖頸的線條急速流進鎖骨,沾濕了衣領。

太粗魯的動作讓谷蘊真無可抑制地咳了起來,酒杯脫手落地,在刺耳的聲音裏四分五裂。池逾一時沖動灌了酒,自責卻不後悔,他看似強悍地杵著,實則懼怕到了極致。

谷蘊真要說什麽,那都不重要,胡言也好,亂語也罷,只是萬不能給他一句詆毀的真心話。

他想道歉,但張不了口,他像冰山上獨自漂移的求生者,在久無人煙的北極冰原上喪失了語言能力。

但是谷蘊真在劇烈的咳嗽的間隙裏對他張開了手,又慢慢收攏手臂,輕輕地抱住了他的腰。

池逾久久無言,垂著眼睫,開口說:“對……”

谷蘊真恰好在同一時刻,也說道:“偽惡徒。”

“……什麽?”他以為自己聽錯,追問道。

谷蘊真用滿含醉意的聲音很緩慢地說:“偽惡徒。我說他是偽惡徒。”他頓了頓,像是很不舒服地在池逾身上蹭了蹭,透過單薄的衣物,池逾感到他的臉非常熱。

他說:“君子光明磊落,坦坦蕩蕩;惡徒無惡不作,為禍四方。池逾兩樣兼具,又剔透玲瓏又心思沈重,可不就是偽惡徒?”

池逾在涼風裏沈默了許久,半跪下去,看著谷蘊真醉酒的倦怠的臉,又握著他的手,問道:“你真的醉了嗎?”

谷蘊真眼中現出迷茫的光,仿佛聽不懂他的話,池逾卻不管他是真的醉還是假的醉,他認為別的尚可推遲掩飾一二,只有靈魂上的共鳴不可以。

他側過臉,在谷蘊真右手的紅色胎記上輕輕一吻。

那只手的指尖往掌心縮去,是羞怯又驚訝的反應,池逾心中卻有隱秘的暢快在滋長,得寸進尺的心思在逐漸生根發芽,並抽條長枝。

他想,他或許再也說服不了自己。

除非俞伯牙和鐘子期也關系不純。

否則,去他娘的高山流水遇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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