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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走冥途黑白皆無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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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摶轉身朝懷安觀走去,謝沚在後,手勢翻轉,面色急切。沈摶看不懂,也沒有心思猜。俱都不理。

玉軒雙手掌心合攏,唐炳化作一團煙霧,玉軒將其托在左手。向前緊趕幾步,追上謝沚。

終於得到觀中,謝沚奮筆疾書,盡述胸意。誰知沈摶根本不看,將郁離輕輕放在內室床上,回頭朝玉軒拱手道:“玉軒公子,我是個刻薄人,從來沒有朋友。能否求公子,看在郁離面上,看護他幾日?我,我若不回...”

唐炳從玉軒掌中化形而下,坐在矮榻上,悠悠道:“沈道長,此事七爺根本不知,他想幫你而已,你又何必如此。”

沈摶不語。

唐炳看了看謝沚的手書,道:“七爺說三日之內,必定解決此事,請你...”

沈摶轉過臉望向謝沚:“解決?你如何解決?他若執意強為,你能鬥過他?”

謝沚搖頭。

沈摶又問:“鬼差怎麽把生魂送還?你是打算三天之後,帶回個活鬼給我?”

唐炳喘息幾下,道:“等我恢覆一段,我從回魂路把他帶回來。”

沈摶看看他通明透亮的身體,嘆道:“七天不回,生魂必損。唯一讓陰無常忌憚的,只有元魂真君。所以你現在化形都困難。他明顯早有預謀,把所有可能一一封堵。”

沈摶取過一個乾坤袋,把袋中天才地寶檢查了一下。又走到東院丹房,提掌劈中黃泉鼎,粗暴的從地上撈起,塞進乾坤袋。留下地上四個抓地的銅環。

謝沚一直在後跟隨,一臉歉意,愁眉不展。沈摶走回內室,最後看了看薛竹,想起昨晚竟還把他晾在屋內,自己走了。心裏萬分懊悔。

沈摶擡手揭開左臂的符箓,傷口又開始滲血,他右手沾些鮮血,盤坐在地,點好長明燈,打算畫離陽咒。謝沚拉住他,點點自己,又將兩指相扣,從胸前飛快劃過。意為同他過陰更快。

沈摶長嘆口氣,道:“我雖不及陰帥久長,卻也有幾十年再沒遇到過掛懷之人。現今唯郁離而已。心緒難控,陰帥寬宥。郁離是個好熱鬧的,一直覺得範從之和謝小洲,是他過命的好友!”說著眼圈發澀:“我本來也這樣以為...”

唐炳接過話,嘆道:“七爺早就給過你命了,你以為清樞真人為何會聽我一個小小鬼魂的話?他是忌憚陰帥萬千陰兵鬼將,這才不敢妄動。”

沈摶今塵往事,俱都盈懷,心力交瘁。

謝沚看看唐炳和玉軒,唐炳欠身道:“我們留下,七爺放心吧。”

謝沚點點頭,站起身,右手拿過齊眉棍,左手劍指在棍上一抹,頓時有無數幽光從棍上緩緩透出,四方飄蕩,仿若無數大小旗幟招展,正是一桿招魂幡!

謝沚左手扯住沈摶,右手招魂幡在空中轉了半圈,轟然砸下。從落點迅速蔓延出一段黑色綢緞般的小路。冥途已開,謝沚算算方位,帶著沈摶的生魂,踏了上去。沈摶隨即軟倒,如同熟睡。

……

薛竹被拘魂鏈鎖住的時候,陽氣殆盡,尚未恢覆。見範洄與他鎖在一處,開口便道:“從之!你沒事吧?我解陣送你出去!”話未說完,忽然一陣執著癡迷的悲愴,洶湧而來!前所未有的強烈,竟比懸度母還要清晰。薛竹涕淚齊出,呼吸困難,搖搖欲墜,望著範洄,艱難道:“你,你是...”

範洄咬咬牙,閉口不語。拘魂鏈一扯,二人天旋地轉,落入整片的黑暗中。

薛竹甩甩頭,法空乏力,陽氣洩盡的暈眩感消失。通感過身,死去活來的痛苦也不見。看著天無日月,卻恰能視物,阡陌交錯,卻行人同歸。薛竹終於在記憶裏搜尋到了這個地方。

範洄抖手收起拘魂鏈,蹲下身,端詳薛竹一會,問了句:“怎麽樣?緩過來了嗎?我就...”

“從之,有人給你燒過紙錢嗎?”薛竹忽然問。

範洄一楞,垂頭喪氣道:“沒有。”

“那,你來陰間的時候,多大呢?”薛竹似乎並不緊張,又問一句。

範洄不忍撫他的意,還是老實回答:“十九歲。我的字是兄長起的。”

“真不愧是江相探花,騙得我一點脾氣都沒有...你真是厲害啊,範無救。”薛竹臉色悲切,二目通紅,泫然欲泣。

範洄雙刃近身短打為長,所以歷來喜著窄袖,箭袖。現在卻廣袖寬袍,深衣大氅,內外漆黑,唯臉色慘白,面透三分悲苦,眼下一點殷紅。薄靴小冠,腰間佩方白玉,狀如羊脂,上刻四字:天下太平!

範洄半晌無語,最後仿佛豁出去,大袖一甩,與薛竹相對而坐,瞪眼無賴道:“就擄了你了!又奈我何?還能再死一次不成?!”

薛竹哭笑不得:“怎麽你比我還氣大?到底所為何事?你說了我們也好想辦法啊!雖,雖然如果你們陰陽無常都沒辦法,那我也不大可能有。”

範洄深嘆口氣,鬼氣森森道:“我兄長為我吊頸而亡,傷了喉頭陽骨,我千百年未聽他發過一聲了。”

薛竹還是疑惑:“那你要我...?”忽然好似明悟,“是為了無痕火吧?畢竟我也沒什麽別的好圖求。”

範洄搖頭:“那種陽氣外冒,擋都擋不住的寶貝。我們陰間鬼物要它幹什麽。”

薛竹本來還在緊張,以為這次非死不可,見他如此說,又納悶道:“那你要幹嘛?打算如何炮制我?”

範洄嘆口氣:“我就非得弄死你不可啊?我想要你們懷安觀的長生丹。他那塊陽骨,不是凡藥能治。唯有長生不老藥有起沈屙治舊疾的能耐,而且不陰不陽,不垢不凈,不死何生?正所謂...”

薛竹擺手打斷:“行了行了行了,難為你說出這些咬舌頭的詞!就是綁了票,想讓我師父來換我唄?”

範洄忍俊不禁:“說的對!怎麽你一點不緊張?旁人看見黑白無常帶自己過陰,不死也嚇死了!”

薛竹看看範洄:“沒什麽牽掛就不怕死。為親為友的真心,我早付了。我生父想我速死,我摯友掠我過陰!你說我怕什麽?”

範洄不語。

薛竹又道:“我唯一放不下的只有我師父。不過若我一死,他的長生丹也成了,雖不足以報答,也算我為師父完成了心願。聊以慰藉吧!”

範洄輕聲道:“你若死了,他還長生什麽呀!他肯定會來的。”

薛竹苦笑:“我師父從小寵我,吃穿用度,錢財丹藥,從來不吝多寡,不問去處。所以你若跟他要個什麽天才地寶,法術丹方,他眉頭不皺就給你了。唯有這長生...恐怕不行。”

範洄仰面躺在地上,四周低矮的紫黑色灌木,軟綿綿托著他,將他埋進叢中。範洄隨便摘了一支,叼在嘴裏,含糊著說:“你不了解他,而且不相信他。現在別說要這勞什子丹,就算要他十世輪回的性命,他也立刻給我。”

薛竹也躺下去,側臉看著範洄道:“你才是不了解謝公子。他這種兼濟天下,澤被蒼生的鬼仙,大仁惻隱,恨不得以身為舟,慈航普度。要知你幹這事是為了給他治失語,得氣瘋了!不打死你?”

範洄想到謝沚氣急敗壞打他的樣,忍不住面色溫柔起來,笑道:“他從認識我那天開始打我!死了這不還打呢麽!”

薛竹仰頭望天,正不知如何接口。忽覺得破空之聲大作,本能的朝外一滾。卻見範洄動也沒動,被一柄旗幟樣的物件搗在胸口,整個人一抖,疼的蜷縮在地。

薛竹撐起身子,叫聲:“從之!”便想去看他。卻感覺身邊有異。回頭一看,謝沚和沈摶明顯已經到來多時。估計早將他二人的對話聽去了七八。

沈摶面色沮喪,眉眼下垂,靜默無語。

謝沚白衣白氅,襟袂飄搖,腰間墨玉腰牌,形狀大小與範洄無異,就只顏色如墨,通透漆黑,上書:一見生財!

謝沚臉色很不好看。白無常又稱陽無常,唇含仁祥淺笑,目露良善明光,本來該是個慈悲笑面。此時卻目光淩厲,眉頭直抖,嘴角上挑,氣急敗壞。整個臉面陰鷙詭異,皮笑肉不笑。

謝沚又氣又悲,他與範洄相處千年,本以為心意早通,卻沒想到說出他心中所願的竟是薛竹!

沈摶也以為,薛竹從小是他看大,本來會了解他。可能明白自己此時所想的竟是範洄!

一時間,四人八目相對,各懷心思,倒是靜默無言。

範洄緩過一陣,腰間左劍飛出,一劍釘住薛竹衣襟,同時突然暴起。右臂上拘魂鏈抖出,直奔謝沚而去!謝沚徒手掙紮幾下無果,被他鎖住雙手。範洄又在他腰間繞了兩道,連雙臂亦不得脫。

這鎖鏈拘陽鎖陰,但凡鬼物,不管你有通天的能耐,只要被此物拘住,必定渾身無力,法術空乏。謝沚氣得咬牙顫抖,一跤坐倒,還是忍不住踹了範洄兩下。

範洄鎖鏈一緊,小心的跪在謝沚身前:“哥哥別掙了,你就再允我一次,不管成與不成,我自鎖金枷,與道長贖三世業障。你若不允,我也只好把耳內陽骨挖出,陪你天聾地啞了!”

謝沚一陣無力,看他眼中的渴求,一如少時。實在不忍拒絕。只是慢慢動了動唇。

範洄痛哭失聲,卻無眼淚:“你再說一次,我還會聽你的!留在那裏等你...可我好久沒聽過你的聲音了...”

謝沚眼眶通紅,面色悲苦,回頭望了一眼沈摶。神情掙紮不已。

沈摶面色緩了緩,略有氣憤叫一聲:“公子。”範洄也沒想到沈摶會再如此稱呼,下意識擡頭應道:“道長。”

沈摶皺眉道:“我本以為,與公子同住觀中,又共戰幾場,你能把我當個朋友。沒想到你原來不屑。”

範洄眼神閃爍道:“道長高義,我是不配。”

沈摶一樣樣的把長生丹所用之物,排列在前,朗聲道:“我沈圖南自問,一生重義。與友通財,從不小氣。為友而勞,在所不辭。”伸手從乾坤袋裏摸摸,用力把黃泉鼎也撈出來,往地上一杵。繼續道:“你兄弟二人情義,我等修者歷代相傳。況且,謝公子為人,我向來敬佩,能為他重塑陽骨,我當此為榮。你在觀中旁敲側擊,怎不直說?”

範洄低頭垂目,喃喃道:“道長,是我小人之心。若能治好我兄長,從此為道長贖業,供道長驅馳!”

沈摶兀自尖酸:“我有徒弟,日後放燈打醮,也用不上你。況且這手上功夫不如你,符箓法咒不如你,就連演技也不如你,怎麽敢再見你?”

範洄面色越發慘白,他本是個暴躁脾氣,最是容不得人。此時礙著謝沚大事,又於心有愧,對不起他師徒二人。是以被沈摶說的羞憤難忍,卻不還言。

謝沚艱難轉身,微微擡起纏著鎖鏈的雙手,朝沈摶一鞠。

沈摶翻了個白眼,終於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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