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守長夜聲微不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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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沚又把傘撐好,指指書堂。範洄和薛竹便隨他回轉。

沈摶已把關雎一篇讀通講明,坐在書堂前面,看著眾孩童搖頭晃腦,反覆念誦。薛竹在門外望著沈摶,面色溫柔,眉目含笑,好像天生就招孩童喜歡。想起小時候跟他學詩書學經文,他也是這麽有耐心。一字一句,一板一眼。

看到他們回轉,沈摶便從書堂內走出,小聲問:“到底怎麽回事。這些孩子好像挺害怕的。”

謝沚不敢走遠,只在書堂門前,半人高的巨石上,請沈摶幾個坐了,幾人身前就是書堂。

薛竹掏出個小法鈴遞給沈摶,道:“全卦的探靈陣,事可不小。”把之前的情況大略給沈摶講了一遍。沈摶掛好法鈴,問道:“後來呢?”

謝沚輕嘆口氣,無聲的說了幾句。範洄譯道:“後來先生死光了。”

謝沚一臉無奈,又說幾句。範洄譯道:“那顧老頭也死了...啊!別別...”

未等他說完,謝沚撩起前襟,一擡腿,將他從幾人同坐的大石上,一腳蹬了下去!

沈薛二人默契的視而未見,範洄灰頭土臉爬回來,盤坐在旁,老老實實的幫謝沚說話。不但口齒清楚,一字不差,就連神情語調也學的惟妙惟肖。

謝沚斟酌一下,慢慢“說”:“我到的時候,顧山長已經難以回轉了。只托我兩件事,一是不能死人,二是不能停書。我應下了,護住這些孩子,我還勉強能做到。可上書...我就不成了。”

沈摶問道:“本來這些先生全都死了?孩子似乎也少了許多。”

謝沚面露悲憫,眉頭百結,答道:“本來有三十幾個孩子。顧山長把全部學生集中,先生分組,十二時辰不離左右,看護孩子。邪祟近身時,便有先生搶上施救。可下場只有兩種,一是阻擋不得,與學生共難;一是阻得及時,救下孩子,自己被沖身而過,陽氣脫盡,一天內...必死。”

沈摶和薛竹面面相覷,做聲不得。

謝沚又道:“所有先生,無一例外,全部慷慨赴死。傳道受業解惑,亦予命者也。”

四人一起沈默了一陣,書堂內陸續有孩子走出來,縮在門口,小小一團。謝沚朝他們招招手,十幾個孩子圍攏過來,他一伸手,把草兒抱上大石,又摸摸身邊幾個孩子的頭,面目憐惜,動作輕柔。

草兒拽拽沈摶衣袖,道:“道長先生,你和這位哥哥,也是來幫謝先生的是嗎?前日這個範哥哥,兇巴巴的,可我知道,他也是來護著我們的。”

古碩一副小道學的樣子,拱拱手說:“多謝幾位先生憐憫。要不我們幾個,可能十天前就全死了。”

謝沚雙手在身前,比了幾下,又指指身邊幾個人。握住左拳往右掌心一砸。

草兒先看懂了,對眾孩童說:“謝先生說,來的幾位都很厲害,定會護著我們,抓住這個惡鬼!讓我們別怕。”

謝沚看看草兒,勉強一笑,動了動嘴唇,範洄嘆道:“草兒,我兄長說,我們不得已唐突你了,叫你千萬不要掛懷。”

草兒稚嫩的小臉,露出不相稱的成熟苦笑,道:“我才應該感謝先生,感謝各位同窗,不然...”說著眼圈一紅,眼淚滑下來。

沈摶不忍,撫了撫草兒肩膀。謝沚從懷裏掏出一方純白的錦帕,遞給草兒。兩手四指想觸,上下晃動一下。是表歉意。草兒趕緊擦了眼淚,搖頭道:“謝先生,這怎麽能怪你!它一來,就什麽聲也發不出了!要不你肯定能救她們的。”

範洄道:“本來兄長初到時候,還有五個小丫頭,都是女醫科的,兄長把她們安置在內室,帶剩下的男孩,睡在外頭...可沒想到那雜碎,來無影去無蹤,一絲氣息也不露。草兒膽大心細,一聲不吭捏碎了身上藥囊。等兄長嗅到藥味沖入內室...那東西狗一樣已經啃食了三個姑娘,看形狀,是正害第四人時,被兄長驚了,便過來沖身。”

謝沚閉目搖頭,嘴唇緩慢張闔,眾人皆看清,說的是:看不到,聽不見,摸不著!

薛竹問:“謝公子,沖身什麽感覺?陰陽二氣如何?”

謝沚回憶半晌,“說道”:“並未覺得陰陽之氣有何不妥,也無甚殺氣戾氣,實在難以判斷是鬼是妖。”

薛竹沈吟道:“晚間若來,我去會會。倒要看看是個什麽東西。”

謝沚撚一點指尖,往自己心口一貼。示意千萬小心。範洄大喇喇道:“哥哥你也太擔憂,你看他這一身陽氣,哪裏會被沖身。他有通感,可能會發現更多東西。”

沈摶也道:“謝公子放心,郁離自守符陣,乾坤在握,自保有餘。若打起來,我們可能還要他變陣相助。”

四人談講一陣,已過了午時。門外幾聲輕扣,古碩揚聲而答:“請進吧。”

謝沚抱起草兒,從石上躍下。範洄招呼道:“走走,吃飯了!誰要是慢了,我可就先吃了!”

一群孩童呼啦一下聚到謝沚身前,幾乎是拽著他往後走去。

薛竹是見識過範洄吃東西的,知道這句威脅實在是有震懾力。

謝沚最不缺的可能就是錢,打從他到,就請了江淮松鶴樓的小堂官來,安排一日兩次,一次三桌十人的席面送來。小堂官知道是大買賣,另送了每日晨起的清粥早點,茶團滾水,一應俱全。只是天一黑,便不敢近前了。

範洄一來...就又加了一桌。

餐食上齊,謝沚便提箸一讓。眾小童坐了兩桌,等其他三位行動,這才規規矩矩開始吃飯。

謝沚請沈摶坐了主客位,自己和薛竹坐在兩側,薛竹之側是草兒姑娘,範洄在對面打橫。二十幾人食不言寢不語。只有範洄邊吃邊問薛竹,這個你會不會做?這個呢?這江淮的菜又是一番風味,和你們那口味不同!

薛竹在這許多人面前,實在不好與他對論,可若不理他又不合適,只好每次待飯食咽盡,再停箸簡短答兩句,會做,不會做,下次做等語。

謝沚對範洄素來沒有任何耐心,被他說的煩了,奪過他的筷子,往遠處空席上一丟,穩穩插在一盤松鼠鱖魚上,沒入大半。

範洄一臉尷尬的沖沈摶欠欠身,灰溜溜的換了雙筷子,坐到空席上去了。眾小童忍不住一陣嗤笑,不多一會,就像看雜耍一樣,看著範洄吃東西。

也不見他怎麽狼吞虎咽,只是挺平常的,左手碗右手箸,一時不停的夾菜入口。初時不覺有異,漸漸便發現,範洄這肚子簡直是個無底洞,大半席面殆盡,他仍是一刻不停。

眾人面目各異直盯著他看,有驚有懼。只有謝沚眉目含情,面色溫柔,只瞥了他一下。範洄卻似背後長眼,回頭一笑,如越千百年。

及至晚間,謝沚帶眾人回到寢堂。內室精巧,有兩床兩榻。外室寬敞,兩側通鋪,同住二三十人並不擁擠。

謝沚已經守護多日,沈薛二人便把他讓進內室休息,範洄也跟了進去。

薛竹在兩邊鋪上都畫了安魂符,自己坐在門檻上。草兒睡在窗邊的小榻上,南冥放在榻尾,沈摶就坐在一旁。

不多時,就聽到內室裏,傳來兩聲微不可聞的喘息。所有孩童皆熟睡,沈摶眉頭一跳,看了一眼薛竹。見他毫無察覺,自己也不動聲色。

未到盞茶,又兩聲捶擊,好像拳頭砸中胸口。這次,薛竹也註意到,一臉疑惑的望了望內室,忽然一怔,眨眨眼,耳熱面紅。

過了好半晌,又聽微微金石碰撞,緊接著一聲略脆的捶擊,伴著一聲悶哼。隨即萬籟俱寂。

薛竹喉頭滾了滾,偷眼看看沈摶。見他一臉平靜的望著草兒和眾學生。想沈摶可能並未註意,便覺更加羞慚,自己怎麽總想些荒唐事。

月至中天,薛竹神識在外,盤膝在門口打坐。沈摶還是端坐在榻旁,面無表情,氣息悠長幾不可聞。

忽然,兩人腰間法鈴一起作響,沈摶伸手撫住,劍指一招,南冥無聲入手。薛竹驀然睜眼,右手撫住法鈴,搶上兩步,左手乾午誅邪符,往一個叫賀廉的孩子鋪尾一揮。孩子一下驚醒,面容驚恐,卻無法發聲。沈摶足尖輕點,竄上鋪頭,南冥直刺。

薛竹忽地鬢發衣襟全部激蕩而飛,二目圓睜,臉色慘白,跌落在地。

內室一把短劍攜風雷之勢,奪門而出。範洄右手持劍,披發赤身,直追上去。

謝沚中衣散亂,面色含春,急匆匆從內室轉出,見無人受傷,趕上兩步,查看薛竹。抖抖袖子,急扣薛竹寸關尺脈,半晌放心,長出口氣。

沈摶知薛竹體質,絕不會被邪祟沖身,反而沒有謝沚這麽著急。一手摟著賀廉,一手橫劍持戒。見薛竹無事,放了心。眼一瞟,就看見謝沚白凈的手腕上,有兩道紫紅色的勒痕,並不連貫,不像麻繩軟帶系出,倒像是...銅環鐵索,交疊而印。

薛竹癡楞一陣,滿頭冷汗,嘴唇顫抖,淚雨滂沱。心口一陣陣刺痛,渾身綿軟無力,若不是謝沚攙扶,坐都坐不起來。

沈摶輕聲道:“持恒守靜,慢轉周天。我看著你。”

薛竹哆哆嗦嗦從懷裏掏出張正身符,貼在胸口。盤膝打坐,所有神智內視而轉,漸漸無知無覺,無悲無喜。

不多久,範洄持劍而歸,搖搖頭表示一無所獲。卻見他胸膛上有塊淤青,左邊眼角一片紫紅。

謝沚又起身查看賀廉,沈摶把驚醒的幾個孩子逐一安慰,再布安魂符。

薛竹如同入定,沈摶便讓範洄謝沚先去休息,自己守著他。這一坐堪堪坐到天亮,薛竹周天圓滿,睜開眼,見沈摶就坐在身邊地上,南冥橫壓膝頭,而他正望著自己,薄唇溫軟,長目如兩汪秋水。

薛竹手扶膝頭,身體前傾,輕輕吻了吻沈摶的眼睛,悄聲道:“沒事了。”

沈摶點點頭,把南冥遞給他,闔上雙眼。

卯時過半,謝沚月白深衣,白紗外氅,小冠弓鞋,從內室轉出。他一起,眾學生也都陸續起身。洗漱吃飯,自覺到書堂溫習。

辰時一到,沈摶輕袍緩帶,手捧書卷,慢步而入。嗓音有點小小的低啞,柔聲道:“我猜,昨日定有人沒能背誦關雎,今日,我要查了!”說著,手指敲了敲案上的戒尺。

眾童惴惴,紛紛翻書。

薛竹和謝沚坐於昨日的大石上,一眼不錯的盯著沈摶,看他輕談淺笑,看他點頭讚嘆,看他眉眼微皺,舉著戒尺嚇唬學生,卻只在手心輕輕貼了一下。想起少時光景,心下一片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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