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範八爺專度水裏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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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到懷安時,二人先到傳古壽材行看了一眼。任傳古迎出來,拱手致謝:“二位辛苦,得從那夜以後,再無怪事了!如此多謝!”

薛竹還禮道:“任老板不用客氣,積德行善麽。況且...我還收了錢,更要與人消災!”

任傳古道:“小薛道長說笑了,你師徒出門這些天,縣裏出了點事。李外郎幾乎日日念叨你們呢。”

薛竹趕緊伸手進懷裏尋找,哪知這幾天畫彩扮戲,青樓買醉,通語符早不知丟到哪個酒盞裏泡了。

沈摶欠身道:“我們便不多留了,這就往李外郎處去。任老板若再有什麽事,就...”

薛竹趕緊接過話頭:“若再有叫我們的,必是喜事。到時再來叨擾!”說完拉著沈摶就走。

“師父我真是奇怪,就你這麽不會說話,你怎麽掙得錢呢?”薛竹走出老遠,猶在奇怪。

沈摶道:“那多了,算命解卦,風水堪輿,放焰口,誦經文,最主要是賣藥。”

薛竹點點頭:“話就隨便說,反正他們也打不過你是吧。”

沈摶回想了一番,道:“你這麽說的話,現在想想,他們的臉色確實都不太好...”

“……”

東市大街未行一半,便見李譚背街而立,面色憂慮,正盯著一家浴堂門口。白衫皂衣進進出出,不多久,擡著一具身搭白麻的屍首去了。

薛竹緊走幾步,便要屈身,李譚見了他,眉目一喜。伸手扶住:“免了免了,你們可回來了!”

這暑熱天氣,他還是穿的一絲不茍,墨綠圓領外翻,露出裏面素白的中衣。襆頭箭袖,軟靴革帶。下巴上短短的一部青須。只是嘴角有點紅紫,倒給他嚴肅的俊臉添了幾分滑稽。

沈摶得到近前,欠欠身。李譚拱手道:“回來了?看來又得給你們找麻煩了。”

沈摶點頭:“聽說鬧了好幾天了,人事鬼事啊?”

李譚嘆氣:“先去你們後院吧,我看看今天這個怎麽回事。”

薛竹立刻抗議:“我就不去了!你們結果告訴我就行了!”

李譚猿臂一展,圈住他肩膀,回頭就走。

薛竹哀叫:“我不去!師尊救命!!我,我害怕...”

未幾,得到觀中。沒拜三清沒進寢院,倒先往後殿來。薛竹一路抗拒,進得殿前,已停三棺。內殿桌上橫著一位,□□水淋淋的。

薛竹進退不得,緊繃著臉站在沈摶身後。

李譚仔細打量這桌上的仁兄,全身上下,布滿紅斑水泡,表皮多處脫落,面目猙獰,唇齒潰爛。

李譚嘆口氣道:“又是湯潑死。”

沈摶奇道:“燙死的?這匯流堂,也開了有幾年了,涼水熱水分不清嗎?而且水燙了人還不跑?”

李譚撇撇嘴:“這還用你說啊!要不是這麽奇怪,我也不會惦記你們了。這已經第四個了,前三個都這麽死的。手腳和肘部膝頭,損傷更重,說明是有掙紮的。而且你看。”李譚說著,一刀豎著豁開死者脖頸,將喉頭喉管往外一推,道:“喉頭裏,鮮紅腫脹,還有黃白色潰爛。也就是說,他還把滾燙的水喝了下去,燙壞了內臟。”

薛竹想著這慘相,身子一抖,道:“李叔父,咱出去研究行不行?我把他給你請出來,你當面問,好不好?”

說著掏出一張招魂符,硬著頭皮往前伸手。沈摶順手接過,踏前兩步,往屍首印堂上一貼。

不多時,屍首丹田處轉出一股青煙。薛竹雙手一招,拘著它往外走去。

怕李譚被沖了身,沈摶將他擋在身後。薛竹潛心感受,沒多久,表情就不對起來。催道:“快快快問!熱!”

李譚道:“只問是何人所害,為何在沸水裏掙紮不出?”

新死的魂魄往往沒有多少神智,全靠純陽通感,薛竹仔細體會,慢慢道:“除了熱。還有興奮,痛快,欣喜...這不對呀!都要死了高興什麽勁?”

沈摶問道:“別的答不了,問問他可是被人強壓入水嗎?”

薛竹搖搖頭:“一丁點被迫的抗拒都沒有!”

李譚趕緊又問:“不是自殺吧?那情仇財?”

薛竹道:“不是自殺,我一點也不想自殘。情仇財,哪個也不像!”就這麽一會,薛竹從頭到腳被汗水打濕,前胸後背兩大圈水印,臉上水潑得一樣。

沈摶擺擺手,薛竹放開手,青煙裊裊而逝。沈摶分析了一下道:“不是自殺,燙,起先掙紮,但是後來自己不清醒了,很自願的喝了沸水。到死也不知道為什麽。明顯有個致幻的過程在裏面,活人怕是難做到了。”

李譚摸摸革帶,淺淺的笑了一下,道:“我請你們泡澡吧!”

薛竹冷笑道:“李叔父,我下次見了嬸娘,就告訴她你長什麽樣!”

李譚有恃無恐的點頭:“說吧說吧,醜俊她也看不見。你快二十了吧?我讓她給你說個親?”

沈摶忍笑忍得臉抽筋...

泡浴堂,歷來就不僅僅是洗浴自潔這樣簡單。老話說,早上皮包水,晚上水□□。

懷安縣富庶閑散,東市大街的茶樓,個個從早晨起,茶客絡繹不絕。各種湯包油條,涼面幹絲,南北點心,便是早餐,叫喝早茶。之後,點盞鬥茗,說書唱曲,清談政事,議論工商。喝著茶就到了晌午。這就叫皮包水。

吃了午飯,就轉戰浴堂。通發,采耳,修面,松骨,捶足,高興了還可以喝上兩盞。這就叫水□□。

沈摶圍著個浴巾,濕發披散,懶洋洋的歪在竹榻上。哼著小曲,望著大池子裏泡著的薛竹和李譚。像極了每日來此度日的堂膩子。只是人家大多是五六十歲,須發花白的老頭。他...眉目修雅,皮肉白凈,又不蓄須。實在是怎麽看都違和!

時人二十及冠,是以薛竹常有束辮或散發的時候,沈摶卻習慣挽冠。三十蓄須,是以李譚前兩年就留了胡子,以免被笑老有少心。沈摶實在嫌麻煩,仗著面少,沐浴便刮臉。

薛竹泡在水裏,蒸得面紅身軟,懨懨道:“李叔父,咱們都泡這麽久了,這什麽事也沒有啊!”

李譚用水撲撲臉道:“你最好求三清保佑。今晚就出事,要不明天還得接著泡!”

幾人正百無聊賴,門口雙魚彩繡的門簾一掀,高視闊步的踱進一人。圍著一塊白棉布的浴巾,頭發松松的結個發辮,搭在肩膀上。二十左右年紀,臉面硬朗,右眼下有顆赤紅色的淚痣。

沈摶起身拱手:“範公子,還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薛竹也扯了條浴巾,從池子裏爬出來。

範洄很草率的拱拱手,道:“也不是碰巧,我就是來找你們玩的。不知道懷安觀,租金多少啊?”

沈摶笑笑說:“範公子說笑了,懷安觀別的沒有,碎磚爛瓦搭的破房子,倒是有幾座。別說有朋自遠方來,便是要租金,謝公子也付過了!”

範洄很隨意的道:“我兄長事忙,就我是個閑人。而且要不死上幾十人,他也不會來!”

薛竹連連擺手:“那還是不來的好!”

沒說幾句,浴堂走進幾個小廝,架起一座鄰水的木桌,一半卡在池外,一半探進水裏。然後接連不斷的流水價擺上各式吃喝。居中一套茶海,應用之物俱全。四周環著盤絲餅,油旋子,玫瑰炸糕,荷葉卷,芙蓉燒麥。還有糖櫻桃,酸佛手,蜜青梅,無花果。並腰果花生開口笑。滿滿登登擺了一桌子!

範洄守著桌子坐到水裏,砸了茶粉,取了茶筅,一手擎著,一手招呼薛竹:“我知你不喝酒,來鬥茶!”薛竹知道他修為,又頗為喜歡他直爽性子,依言入水,與他擊拂。

範洄輸得一塌糊塗,一桌子點心一口沒吃到。禁不住急了,便伸手道:“你們念書人這玩意,我不行!咱們劃拳吧!”

薛竹雙拳伸到嘴邊,哈了口氣道:“我勸你呀,先吃一陣,劃拳你照樣不成!”

範洄脖子一梗,二人吆五喝六拇戰起來。這就比鬥茶熱鬧許多,水花四濺,幹果亂飛。

沈摶坐到李譚身邊,看了看那邊的戰場,說:“你還記得興時疫的時候,送了一桶金子來的謝公子嗎?這個範洄說謝公子是他兄長。”

李譚打量幾眼,道:“誰都知道這浴堂接連死人,他特地跑這來找你們,怕不是個簡單人物吧。”

沈摶點頭:“別說你這點事,就再厲害十倍,也不夠他雙劍一劃的。”

李譚沈吟道:“要不,我回去吧。省的你們有顧忌,反倒不便。”

沈摶想想說:“也好,讓浴堂裏的人別進來。天黑了估計事就了了。”

李譚依言而退。

範洄猶自輸多贏少,一頭紮到水下,翻個水花,從沈摶處冒出頭來:“沈道長,你玩不玩?”

沈摶擺手:“我是文不成武不就,哪個也不行。跟我玩還不如你直接吃吧。”

範洄打量他幾眼,目光炯炯道:“道長你和我兄長一樣,是個施丹舍藥的,對吧?”

沈摶長目瞇了瞇,輕聲說:“道士麽,行丹煉藥,蔔卦算命,也沒別的。”

範洄一翻身又游了回去,右手不停的往嘴裏填東西,左手手背如扣門一樣,敲了敲水面。

嘴裏含糊道:“你真沈得住氣啊,出來吧啊。也不是拖著就沒事了!”

他風卷殘雲般,把桌上的零食茶點吃了個幹凈,薛竹看得雙目圓睜,他吃了三五樣就飽了。也不見範洄腹部有何鼓脹,真是見了鬼!

回頭望,水裏還沒動靜,範洄眉眼一立,滿面猙獰,雙手攥拳往水中一砸,吼道:“滾出來!”

這下立竿見影,水裏打著漩渦沖出一個黑影,狼狽不堪的竄到地上。須臾化形,渾身腫脹潰爛,紅斑水泡,令人作嘔。

薛竹看了看沈摶,後者眼簾一垂,沒動。

範洄斜著眼看了看那鬼魂,冷冷問了句:“你不認識我?”

那鬼魂雙腿一軟,匍匐在地,頭都不敢擡:“...八爺。”

範洄攏一把頭發,問道:“跟我一起泡澡好玩麽?”

這鬼魂一聽,整個癱倒在地,幾不暈厥。範洄仔細看了看它,自言自語:“燙死的?不是水鬼嗎?”

薛竹接口道:“他害的那幾個人,確實都是燙死的。不是淹死。死前也不知道他施了什麽幻象,讓人興高采烈的喝下沸水,燙熟了內臟。”

範洄霍一下從水裏站起來,道:“不是淹死的我不管,你自己弄吧。”

沈摶攔道:“範公子,一事不煩二主,既已著了相,你就送他走吧。”

範洄一臉不耐,一揚下巴,一把短劍嗖得射入,正釘在鬼物身前,範洄道:“去吧,算我度你。”

那鬼物驚喜萬分,起身拜了幾拜,匆忙散了身形,化作青煙,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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