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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若沖子再憶百年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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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幹嘛走夜路啊?”薛竹奇怪道。

沈摶看也不看他:“怎麽你還怕走夜路?”

薛竹撓撓頭:“我不怕呀,就是奇怪啊。師父你...怎麽了?”

沈摶不答,只顧走。薛竹也只得跟著走。這一路竟走到第二天午後,薛竹又累又餓,氣息紊亂,腹內打鼓,五臟廟翻了天。沈摶仍是氣定神閑,步履輕盈。

薛竹實在受不得,試探著問:“師父,咱們不著急吧...”

沈摶瞥了他一眼,問道:“累了?”

走了幾乎一天一夜,他終於開口說話,薛竹趕緊接話:“好師父,歇會吧!我主要是餓了!再這麽走下去我要升天了!”

沈摶看看前方說:“前面就是縣城,住一夜吧。”

薛竹見他面色嚴肅,也不敢多問,進得城來,隨便找了個客棧,安排好客房餐食,與沈摶對坐。有點焦急的看著他。

沈摶把碗筷一拿,薛竹如臨大赦,低頭猛吃。好一會,饑火得解,才慢了下來。

想了想措辭,問一句:“師父?你怎麽了?”

沈摶翻眼皮看了他一眼,道:“你怎麽喊的魂?魂兮歸來,加名字,加籍貫。我沒教過你嗎?”

薛竹神情一松:“哎呀!師父你嚇死我了,一天一夜不說話,我以為多大事!”

沈摶皺皺眉頭:“我讓你先魄後魂,你準備一天,沒畫守神符?”

薛竹訕訕的:“我,我這不是看你在,我就...”

沈摶又問:“喊來唐煥然,把魂給你了,要是喊來陰司鬼差你是不是還硬搶?”

薛竹嬉皮笑臉道:“沒事!判官我也認識!”

沈摶臉一落,把手裏的飯碗往桌上一頓。

薛竹趕緊把手裏碗筷放下,站起身。小心的試探:“師父...幹嘛忽然這麽兇了?之前,不也一直這樣麽...”

沈摶翻翻白眼說:“我怕你死我前頭!”

薛竹趕緊欺身上前,捶背捏肩,討好的道:“那肯定啊!師尊你長生不老啊!我死前頭沒錯!”

沈摶眉頭一抖:“少胡說!”從懷裏摸出個琉璃的小瓶,只有半個食指大小。剔透晶瑩,可望見內裏一顆金色的小丸。遞給薛竹,道:“過了年,你十九歲了。本元已固,這是一顆儀形金丹。”

薛竹接過,看也沒看,直接拔塞往嘴裏一倒。一直脖子,咽了下去。

沈摶一怔:“你也不問問是幹嘛的?”

薛竹笑道:“拿給我,必是吃的呀!先吃再問來得及。”

沈摶深深的望了他一眼,又解釋道:“這是儀恒道傳下守山的方子了,從此便得築基,兩三百年不過雲煙。身形容貌得以固守,幾乎凝滯。我二十五歲納得金丹,今年...你知道吧?”

薛竹趕緊打個躬:“是是,等過兩年的!我給您辦個整壽!”

沈摶稍有緩和的臉色又黑了,一拍桌子,薛竹趕緊雙膝一跪,往他腿上一趴,一連聲求饒:“哎呀哎呀師父,饒命饒命。內什麽,我...我以後不叫魂了!”

沈摶讓他氣得直咬牙,聞言一楞:“什麽?”

薛竹雙眸炯炯,擡頭望著他:“我以後不叫魂了。省的叫來一些亂七八糟的人。惹得我師尊...不高興。”

沈摶挪開目光不看他,聲音有點沙啞:“胡說八道,我...”

薛竹又往他身上貼了貼,道:“難道我猜錯了?不能呀!這股酸味兒,夠全城人吃頓餃子了!”

沈摶急吸了兩口氣,沒接話。

薛竹輕聲問:“師父,在韓九的幻術裏,你遇上什麽了?”

沈摶眼睛一瞇,嘴角一挑:“你的劍,叫什麽名字?”

……

卯時初,沈摶把薛竹從床上揪起來打坐。薛竹閉眼抗議:“我會坐睡著的!”沈摶一張引水符拍在他頭上,大正月裏冰得薛竹翻身而起,再不廢話,依言打坐。

沈摶盤膝坐好,慢悠悠的說:“金丹得慢慢嗑化,以後就習慣了。”

薛竹閉著眼問:“以前也沒見師父這麽嚴格啊!”

沈摶修長的眼睛不轉睛的望著薛竹,薄唇忍不住揚了揚,卻刻薄的道:“以前你還尿床呢!”

因為幼年時,牙行對男童私密處多有調訓,加之頻頻兇狠打罵,小薛竹剛到懷安觀那半年,真的時常做噩夢,然後便尿床。一大早起來洗洗刷刷。沈摶怕他羞慚,從來都裝作不知道。

薛竹今日一聽,從眉毛尖一直紅到耳朵根,眼睫亂顫,雙唇緊抿。

沈摶大仇得報,閉眼打坐。

二人一路緩歸,沈摶一改此前慵懶,天天拉著薛竹早晚練氣打坐,行功轉法。搞得薛竹整日面無表情聲無波瀾。金丹之力慢慢湧動,需行動坐臥常運道法消納。得到懷安,早已過了上元。

懷安觀一如既往,空大無人,薛竹通開火墻,多續了些碳火。又點了個銅暖爐放在矮塌的茶案底下。

沈摶盤膝而坐,煮了一壺茶湯,分了兩盞,問道:“你怎麽樣了?”

薛竹坐到案後,略晃了晃茶盞:“這兩日已經沒有什麽感覺了。想來是都消化了,這金丹這麽霸道!搞得我都快面癱了。”

沈摶無奈:“聽你語氣,怎麽好像我餵你吃了□□。”

薛竹笑嘻嘻道:“你餵我呀?□□就□□!”

沈摶把手裏茶湯一飲而盡。

沒幾日,蕭老道無聲而至。沈摶訝然,抓過鬥篷迎出去,看了看他臉色,眼神一陣渙散,無聲叫了句:“師兄...”

薛竹驚得下巴都垂到胸口。

老蕭擺擺手,道:“別,我最後也不想跟他有什麽關系!”

沈摶抿了抿薄唇,道:“我再算算!”

老蕭嘿得笑了:“左不過這幾日,你就是看不開。”

沈摶長眉緊鎖:“不可能!你積得功德呢?餵了狗了?”說著轉回屋,親手拆下自己銅錢劍上,墜角的六枚小幣。

這六枚八卦銅錢,只有往常的一半大小,不盈掌心,漆黑鋥亮。沈摶連爻兩卦,結果無甚出入。將要再算,老蕭出聲攔住:“停停停,可別損壽了!你再算也是一樣。”

薛竹看桌上卦象,眉頭一皺,試探問到:“師父,這,這算的是...”

老蕭指指銅錢道:“算我死期,還有倆月。小輩,記得給我執禮啊!”

薛竹打量老蕭幾眼,見他還是精神矍鑠,一副老奸巨猾的樣,脫口而出:“不可能!算錯了吧?”

老蕭哈哈大笑,看著沈摶:“你徒弟說你算錯了!你是不是沒揍過他啊?哈哈”

沈摶揉揉太陽穴:“這是法寶溫養的占青幣,爻一次一年壽,按說...不會錯的。”

薛竹看看老蕭道:“前輩,你...也是儀恒一脈?”

老蕭往塌上一靠,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說:“我看你,也把金丹納了是吧?這便給你講講故事。”

這懷安觀並不是一直單傳,近百年前,沈摶的傳道師尊,清樞真人座下,也有十幾個弟子。

老蕭行二,有個道號,叫若沖子。性情正直,嫉惡如仇。尤擅陣法,天下萬物,皆為所用,變化無窮。

大師兄納丹失敗,年輕早夭。清樞真人常年閉關煉丹,不問世事。觀中大小事務全靠若沖子道長決斷。

老蕭長吸口氣,雙眼上翻,好像在回憶什麽:“我第一次見圖南,他尚在繈褓。一身綾羅,懷裏塞著個白綢,寫著姓名,表字,生辰。一看就是官家私出,無人供養。我一開始以為,那老東西撿了個孩子回來,是善心大發。後來才知道,圖南生辰推衍,大有淵源。”

沈摶少時,多得眾位師兄看顧,是以得業最為博雜。功法劍道,符咒丹藥。山醫命相,風水堪輿。無一不通,卻不甚精深。

沈摶聲音少許嘶啞,道:“第一次見丹爐,我便通體舒泰,愛不釋手。眾師兄說我清淡疏懶,道術百端,沒一個喜歡,其實我最癡迷的就是煉丹。”

老蕭冷笑:“這也就難怪,那老賊不但沒害你,還將道統傳你。”

沈摶望著薛竹道:“你還記得,泉州的時候,唐煥然說,在我少年時,見過我?”

薛竹點頭:“是,他還說,你師父...”

沈摶道:“其實那天我並沒看到他。我師父壽元將盡,煉了長生訣上的長生丹。丹成之時,祥雲罩頂,異香撲鼻。當時真君祠還有些香火,唐煥然就尋此異象而來。”

老蕭冷笑:“狗屁的祥雲罩頂,血光沖天還差不多!他急於求成,諸事不全,強行成丹。害了我十四位手足性命!你還說是什麽異象!”

沈摶閉目不言。

六十三年前,清樞真人壽至三百七十一歲。面如冠玉,青絲高挽,不過三十五六樣貌。正饒有興致打量著沈摶。

十五歲的沈摶細目薄唇,頗為清雋。眼不錯神的打量眼前的爐鼎,半人來高,三足九環,陰陽篆刻。見清樞真人望來,忙一正身,稽首揖道:“師尊!叫我來,有什麽事?”

清樞真人道:“圖南,聽說近日,你成了混元丹?我四十歲時,還沒窺著混元丹的門徑。真是後生可畏!”

沈摶強忍著,還是向上彎了彎嘴角:“都是師尊教導有方嘛!”

清樞真人緩緩搖頭:“成丹自有緣法,方子就在那,十個倒有八個不成。”

話沒說完,長袖一揮,沈摶應聲而倒。清樞真人回過頭,自言自語道:“果然有人是天生仙骨,你定能長生!”

伸手旋開爐鼎,白霧蒸騰,仙氣繚繞。靈光透鼎而出,直沖天際。

清樞真人眼珠通紅,從鼎內捏起一顆丹藥,走向沈摶,喃喃念叨,吃了這丹藥,就能長生了,一定能...狀若瘋癲,唇眉亂抖。

忽然,一聲輕嘆傳來。清樞真人猛擡頭,不知何時,丹室門框上,倚著一人,黑衣金帶,眉眼輕蔑,狀似紈絝。見他看來,又嘆口氣:“哎!清樞道長,我們還以為你早放棄了。沒想到,你竟得寸進尺,要用活人試丹?”

清樞真人咬牙切齒:“唐炳?你是不是太狂妄了些,敢阻我的事?!”

唐炳不在乎的一笑:“我不敢!有人敢啊。我也不擋你。我只給七爺傳個話,壽數長短,各有緣法,不可強求。”又看了看暈倒在地的沈摶:“長生仙骨,天道不覺。就算真有長生不老,也是他,不是你。”說完勉強拱拱手,回頭就走。

清樞真人氣勢一洩,臉色青紅不定,收了鼎中丹藥,踏出丹室,再也沒看沈摶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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