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蹈黃泉得遇崔簡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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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竹賃了一輛馬車,沒驚動任何人。一路慢慢出城去了。

曉行夜宿,緩慢行進。沈摶一路昏睡,沒有任何反應。薛竹卻一路都在對他講話。

“師父,身上的傷疼不疼啊?我這肋條一喘氣就疼。”

“師父,我第一次幫你沐浴穿衣,原來你還挺重的呀!”

“師父咱們這次算不算替天行道了?”

“我,我說老家夥...你他媽的...可什麽時候能醒啊!!”

第七天頭上,馬車踱到懷安觀門前,薛竹掀開車簾,把沈摶抱了出來:“師父,我們回來了。”

卻沒想觀門一響,蕭老道迎出來,大驚失色:“這...這是怎麽了?出什麽事?!”

薛竹面色一黯:“一言難盡。我現在特別後悔沒好好學學煉丹。”

安置好沈摶,薛竹如此這般,這般如此,給蕭老道講述了七殺續命之局。

蕭老道緊皺眉頭,猶豫道:“你要救他,可能得過陰走一遭了。找兩顆返鄉草搗汁灌了,他才能醒,醒了才能嗑化丹藥,才能一天好似一天。”

薛竹問:“蕭前輩,這草很難找?”

蕭老道搖頭:“你走到忘川河邊,滿地都是。尋草不難,是你還魂難。”

陽人過陰,需生魂出竅,萬事皆可。只是這回魂路不好闖。千魂勾身,萬鬼擋路。古來過陰者,十有八九於還魂路上,力竭而死。若元神死在陰間,肉身也就是一具屍首了!

薛竹又問:“這草用什麽裝回來?瓷瓶玉罐?”

蕭老道看看沈摶:“這返鄉草離陰即枯。你得帶他一起去!”

薛竹看著沈摶:“也好!他在哪,我在哪!”

過陰被老蕭安排在三天後的戌時,若常人知曉自己“死期”,恐有很多事要安排。可薛竹除了不想嚇到李譚夫婦。竟想不起一個有牽掛的人。腦中反覆只記得幾句話。

“我幫你起個道號吧!”

“別怕。”

“我在家等你三年...你還得回來當道士。”

“喜歡的緊,就是上窮碧落下黃泉,也要尋他回來!”

薛竹畫了三天符備用,拘住沈摶生魂,封在藥葫蘆裏,掛於腰間。又背了兩把長劍,依言躺在地上。

蕭老道在薛竹身體兩側席子上,寫滿地藏離陽咒。又在他腳邊點一盞長明燈。鄭重囑咐:“回魂路上不要亂闖,看著你的長明燈。莫走岔了!”

薛竹點點頭,望著長明燈的火苗,幾個呼吸間就閉了雙眼。

陰間無日月,天總是黑的。

薛竹穿一件月白道袍,松垮垮束著發。站在一條二馬並過的小路上。路旁是無邊的紫黑色灌木。

身邊不斷有人緩緩走過。男男女女,黃發垂髫。大多一臉懵懂,偶遇有些表情的,也是悲切哀嘆,眉頭緊鎖。有人擡頭看看薛竹,眼光又落回去。薛竹把身後兩把劍收入懷中,微微垂頭,隨著人流走去。

他終於反應過來,這大概就是黃泉路。

一路上沒人出聲,也沒有人停下。只是走。萬千死魂擦身而過,薛竹仿佛被千萬道悲愴哀傷擊穿,腳下愈沈,身形佝僂。真的能回去嗎?能闖過回魂路嗎?我不該來。不該發現這個七殺局。幹嘛...要管這種事?到底值不值,無人知,無人曉。我們...此間下場...

薛竹不經意伸手,握了握腰間的藥葫蘆。靈犀一動,忽地笑了。心道慚愧。這不就是純陽通感?不然哪裏有這許多胡思亂想!再不躊躇,大步向前。

一無困倦饑餒,二無日月星辰。薛竹也不知握著藥葫蘆走了幾天。遠遠看到前方有一大片空地。聚集許多人。薛竹走近一看,空地上一塊巨石矗立。高而仰止,明如銅鏡。無數人停留在前,自哭自笑,撫掌而嘆,仿若醍醐灌頂。他也朝石鏡瞥去,卻什麽也看不出來。

再往前走,身邊的人漸漸多起來,神智也清明不少。甚至還有互相招呼的。

“兄弟?我是失腳掉河裏了!你怎麽死的?”

“我竟然不知道我前生是條狗!”

“真是黃泉路上無老少,你看那孩子那麽小!”

“小兄弟,你這麽年輕,是害了什麽病?”旁邊有位不甘寂寞,碰了碰薛竹。

“哦,我我...我自己來的。”薛竹含糊著,語焉不詳。

“什麽?怎的自殺?你小小年紀什麽想不開啊!”這位似乎還是個熱心腸。

“不不,我是說,我不知道自己怎麽來的。”薛竹強笑。

“哎!這麽個好模樣,腦子倒不清楚”那位搖搖頭走了。

再往前五六裏,小路逐漸開闊。顯出一片浩瀚的河岸,河水寂靜漆黑,水汽氤氳,輕霧繚繞。既無渡口,更無舟楫。

薛竹沿河走了一陣,想來這就是忘川河了,估計不久就會碰上奈何橋。可...返鄉草到底什麽樣呢?正想著,忽然身後傳來一聲問詢:“你,你是位道長吧?”薛竹一驚,心中奇怪。他並沒挽冠,也無拂塵法器在手。道袍更是一般男子常服,不知對方怎麽認出來。

回過頭,見一瘦削男子,身著降紅色圓領袍,襆頭軟靴。面現病容,身量稍矮。正頷首而問。

薛竹也不隱瞞,回身稽首揖道:“有禮,貧道薛竹。”

病容男子還了半禮:“果然是郁離子道長。我叫崔易。”

薛竹更加驚訝,問到:“崔先生,您,為什麽會認識我?您是?”

崔易伸手示意,二人邊走邊說:“對陰間來講,陽間沒有任何秘密可言。前幾日,你和尊師聯手抗衡那換命的老鬼,現正在枉死城裏押著呢!所以,你師徒現在正是陰間紅人。”

薛竹恍然,取下腰間的藥葫蘆,又幫沈摶行了一禮,說:“家師傷重,不能全禮了。那老妖怪,下場如何?”

崔易還禮,道:“若虛子道長懲奸除惡,我輩雖為鬼物,盡皆佩服。至於那妖人,無間地獄空得很,他怕是再不得出來了!”

薛竹頓時心下大暢!竟從沒這樣痛快過!善惡到頭終有回報!心道師父你看,沒白折在這一場!

崔易帶著薛竹沿河而過,不時有人對他打拱問禮,崔易視若未見。薛竹卻看出,他似乎是這陰間的律令官差。陰司鬼差等級森嚴,也不知崔易是哪一級。

有崔易領路,不多時便望見一座長橋,橫亙在忘川河上。彼岸花開津難渡,徒呼奈何卻有橋!

橋頭有一座二層瓦樓,樓下鋪開百十個散座,半數有客。崔易帶著薛竹坐在橋邊,指著四周道:“這就是奈何橋了,眾人在此,便是前生最後的一段。過了橋,就了無牽掛。”

有青筋白面的夥計上了壺煮好的茶湯來,崔易只取了一個茶碗,道:“這裏的東西,生魂碰不得,便不讓你了。”

薛竹起身往橋邊靠了靠,望不到對岸,便被煙霧阻隔了視線。剛欲再往前一步,忽然覺得腰間的藥葫蘆抖了一下。薛竹笑笑,握了握葫蘆,小聲自語:“別擔心,我們不去。”

忽聽瓦樓之內力拉崩倒之聲大作,夾有婦人叫罵。隨著一陣驚痛慘呼,從二樓的樓梯上滾下一人,面目蒼白,並無血色,卻鼻塌目裂,臉頰腫脹。而後跟出個年輕婦人,身姿窈窕,顏色姝麗,盛氣淩人!掐腰叫罵:“呸!你娘才跟判官有一腿!你姥姥是牛頭馬面的姘頭!”

薛竹趕緊坐回桌邊,遲疑問:“崔官人,這...”崔易忍著笑低聲道:“這是林姑娘,夫家姓孟,也常稱呼孟娘子,就是...孟婆。”最後兩字沒出聲,只做口型。薛竹了然。忍不住又多看了這婦人一眼。

孟婆秋水靈眸橫劃而來,崔易見了,一欠身。薛竹起身為禮。孟婆隔著遠招呼:“崔簡容,你是又到日子了?還是只來坐坐?”

崔易便道:“可不是又到了時候,左不過這一兩天。”

孟婆揮手:“等著,我給你拿湯去。”

薛竹一臉疑惑。崔易病弱的一笑:“不知道你著不著急,我倒有意結交二位。”

薛竹客氣道:“也不在這一半天,崔官人,你這是,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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