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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崔判官世世送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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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易輕咳兩聲:“是等人。”回頭叫過剛才上茶的白面夥計,悄聲吩咐兩句。

“我出身長安崔家,世代修仙,懲惡誅邪。”崔易喘息著開了個話頭。

薛竹皺眉努力回想:“長安崔家,是,是儲靈丹的那個崔家?”

崔易稍顯驚訝:“郁離子道長家學淵博,崔家沒落二三百年,你竟然還聽說過?”

薛竹擺擺手:“不怕官人笑話,我是師父街上買來的。哪來什麽家學淵博。是我師父好煉丹藥,他說現下手中好幾個方劑,都出自長安崔家。”

崔易點點頭,道:“崔家確實還有些丹方流傳,我少年時,崔家正是烈火烹油之盛。我未及而立之年,就當了家。”崔易病容一展,仿佛回憶之前的風姿逸事。

“那時幾乎年年在外,月月不歸,仗劍江湖。封妖的,抓鬼的,鎮宅的,絡繹不絕。”崔易繼續說。

“可萬沒想到,造化弄人,我四處有求必應。我自己的夫人竟死於邪祟之手!她命音大溪水,三死馬分屍!”

薛竹大驚失色,道:“什麽?!七殺續命?”

崔易道:“沒錯,所以說我與二位,還有些淵源。當時我整個人暴怒不已,把那妖邪阻截在一口井邊。他水納護身,遇水則傷愈。我折了十二三個高手,這才把他斬殺。從此以後,崔家青黃不接,每況愈下,本應休養生息,生長子弟。可沒過兩年,竟又讓我發現一個孽障,使這邪術害命。我思念愛妻,又氣又恨,怎能容他?”

崔易喘息幾聲,喝了口茶,繼續道:“當時,人丁零落,我卻執意要去,這就死在那一場!”

薛竹嘆道:“這邪術竟然這麽多年還沒失傳!”

崔易道:“人無不樂生懼死,既然能續命,怎麽能不趨之若鶩?我死後,崔家沒有幾年就徹底散了。除了有少數方劑,陣法流傳,再無音信。我倒是個有造化的,到了陰間,才知道自己投了百世,皆為人魂。閻君垂憐,就留我做了個陰差。”

這時那青筋白臉的鬼夥計,抱了一大捧墨綠色的長草走來,邊放邊說:“我們崔官人,是閻君最信任的判官,他娘子每一世輪回,他都親自來送!那叫一個纏綿悱惻,永世不離!”

崔易病歪歪的橫了他一眼:“再取笑我,讓你們老板娘把你眼珠子挖出來!”

那夥計笑嘻嘻的一伸手,竟自己把一個眼珠摳了出來,作勢要遞給崔易,說:“不勞她老人家動手,您瞧這不是?”

薛竹一個激靈。崔易笑得直喘,半晌透過口氣,笑道:“給我滾一邊去!混小子。”

薛竹也勉強笑了笑,問:“崔官人這次,是來等尊夫人的吧?”

崔易說:“是,她此生人魂,可惜短壽,算來也就是這兩日了。”

薛竹斟酌了一下,又問:“尊夫人她,投胎了,不就是別的姑娘了?她過奈何橋...”

崔易輕輕說:“我送她。”

“若投生男胎呢?”

“我送她。”

“若投生,若投生牛馬禽畜...”

“我送她。”

薛竹沈默。不知怎麽形容心中的思緒。

崔易指指桌上的墨綠色長草,道:“這就是返鄉草,你一點點舂出汁水,註入葫蘆裏。把他培上就行了。”

薛竹趕緊起身致謝,動手舂起草來。想了想,又問:“崔官人,你說人投了胎,那,還是原來的人嗎?男男女女,花鳥魚蟲,這...”

崔易微微笑道:“互相喜愛,是兩個靈魂,穿過一切山海乾坤,仙凡生死,欲觸還休。哪管什麽是男是女,是人是畜,彼時紅線一系,永以為好!”

薛竹小心的把草汁灌入藥葫蘆,看看有些少,就繼續舂搗。舂了一會,說:“崔官人,就沒想著再去投胎。續一世情緣?”

崔易微微蹙眉:“且不說分別輪回,各自難找。就算恰恰她投女胎,我投男胎。歲數相當,緣分也夠。我卻不知怎麽面對她。我夫人是名門閨秀,如果不是與我成親,可能一輩子也不會碰到這些妖邪鬼物,更別說年輕橫死。我總覺得虧欠於她。”

話音未落,卻見孟婆裊裊婷婷而來,放下一碗清湯,朗聲說:“既已輪回,本就是另一個人,根本不會再喜歡你了!你就是不敢承認這個!”

崔易臉色一緊,閉口不言。

薛竹趕緊放下手頭的草,起身見禮:“林姑娘,有禮了。”

孟婆笑滋滋的上下打量幾眼薛竹,道:“你就是薛郁離?小道士年紀不大,嘴巴倒會說!”

薛竹笑笑,問:“怎麽林姑娘認識我?”

孟婆翻個白眼:“這幾天來來往往的,誰不稱頌你們二位?聽的我耳朵都起繭子了。那身形相貌,自然也說的極細。卻不成想,小道士你比傳說中長得還俊些啊!”

薛竹趕緊打蛇上桿:“林姑娘更是秀外慧中,國色天香!聞名不如見面啊!”

孟婆忍不住花枝亂顫:“你這小子!倒輕薄起你祖奶奶來!”說著,拿過一袋子糕點幹糧放到桌上,說:“看你乖巧,送你些吃食。”

薛竹納悶,不是說生魂吃不得陰間飯?崔易卻朝他點頭示意。薛竹忙道:“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多謝林姑娘了!”

孟婆揮揮手,頭也不回的走了。

薛竹把幹糧口袋收進懷裏,用舂好的草汁把藥葫蘆灌滿。心滿意足的塞上木塞。用一張安魂符仔細貼好,又掛回腰間。

未曾說話,卻見崔易轉過頭,癡癡的盯著河岸上走來的一年少女子。這女子衣著簡樸,身形單薄。面目扁平,額生青記。不說是奇醜無比,也算是相貌怪異。十三四歲年紀,還有些青澀。

崔易慢慢起身,小心翼翼的迎了上去,遠遠拱手施禮道:“這位姑娘,這是要去輪回?”

這少女嚇一跳,趕緊側過身,不受他的禮。又慌忙福了一福,道:“回官人,我,我是要去輪回。可有什麽錯處?”看來她明顯知道,崔易是此間陰司鬼差。

崔易連忙搖頭,道:“不不不,姑娘沒有任何行差踏錯,我我,在下,額,只是給姑娘送碗孟婆湯。”說完趕緊回頭把湯遞了上去。

怕少女不好接取,崔易就把那碗清湯放在她手邊的桌子上。這少女偷眼看了看崔易,雖然疑惑,卻也不敢不從,拿起那碗清湯,一飲而盡。

崔易伸手朝奈何橋一引,道:“姑娘請。”

少女輕輕嘆息一聲,慢慢的走上奈何橋。崔易站在橋頭,眼珠不錯的看著她的背影,緊張得面色潮紅。就在這少女走到霧氣中的前一刻,忽然身子一頓,緩緩回過頭,朝崔易望了一眼。那眼光裏寫滿了驚訝與不舍。根本不像個十三四歲少女的眼神。她嘴唇動了動,說了幾個字,卻無聲響傳出。

崔易頓時病懨懨的喘息起來,手按胸口,不敢眨眼。直到那姑娘被橋上眾人帶著,一點點沒入到霧氣裏面去了。

崔易揪心剮肺的咳嗽一陣,喝口茶壓了下去。

薛竹看得呆了。

長則壽翁,七八十載。短則蜉蝣,一朝一暮。崔易次次不落,必定等在橋邊。不知多少次相見,多少次分離,只為奈何橋上那個靈魂...一眼回望。叫一句,崔易,是我。

崔易朝薛竹點點頭“道長見笑了,我送你去回魂路吧。”

薛竹起身看了看身邊眾人,又望了望二樓窗邊的孟婆。這才跟著崔易走了。

崔易便走邊介紹。這回魂路和陰界不同,是有太陽的。一踏上路,便是日頭將落。越往前闖,時辰越早,過傍晚,午後,正晌,天光大亮。一直闖到破曉時分,看朝霞將升時。往前平踏三步,立刻回魂!

只是越往前,厲鬼兇魂越是厲害難鬥。

崔易看了看眼前的樹林,道:“我為陰司,無故不得再往前了。只能送到這裏。”蒼白的手指握了握腰帶,斟酌著說:“薛道長,如果...我是說如果,真的難以闖過。千萬別硬拼,先回來。再想辦法!”

薛竹深施一禮道:“這次多虧崔官人,不然我還兩眼一抹黑,不知在哪裏亂撞。我這就去了,崔官人保重。”

崔易笑笑:“我早死了,還保重什麽。你去吧,最好別再見我!”說完,咳嗽著走了。

薛竹穿過樹林,望了望天上欲落不落的紅日,有些刺眼。

薄暮將昏,慘刻愁辰。

薛竹南冥出鞘,乾午誅邪符畫在掌心,拍了拍藥葫蘆:“師父,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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