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唐真君扶占走艷陽

關燈
第二天卯時三刻,李譚點齊人,擡著屍首,帶著卷宗往蘇家趕。

他走在前面,後面薛竹拽了拽沈摶衣袖:“師父,李外郎嫉惡如仇啊!”

昨晚沈摶險些翻漏了乾坤袋,找出兩件年輕時候的顏色衣裳,給薛竹收拾一番。現在小薛竹束了頭發,兩顆珍珠做墜腳。穿一件青色道袍,卻把大袖紮起。腳下青色弓鞋,鞋幫上有幾桿墨竹刺繡。道袍有點長,擋著鞋忽隱忽現。這時才見薛竹眉清目秀的好模樣,雖然還沒長開,卻也頗具規模。要是不看臉上還有些淤青,倒像個出外踏青游玩的小童生。

沈摶微微低頭看了看他,小聲說:“恩,我看他不像上門問案,倒像入室滅門。”

薛竹趕上兩步,仍是抱著沈摶的劍,說:“既在公門內,必定好修行。”

沈摶翻翻白眼,回了句:“車船店腳衙,無罪也該殺。”

“...”

蘇半城看著這群衙役擡屍入門,臉色烏漆嘛黑,腮幫子突突突像中風。

李譚上前拱拱手,道:“蘇員外,學生看來,慧蓮姑娘的死因,您還是神鬼莫信的好啊。”他態度冷淡,表情欠奉。但出命案,他這一段的沐休,凈手錢,鞋底錢,基本要完。走文案寫書記,刑房翻個底朝天,肯定得去。是以心情頗差。

蘇半城跋扈半生,也沈不住氣了,道:“李外郎,昨日是你帶的人講,無外賊入內,無鐵器殺傷,你一大早氣勢洶洶,擡屍而入,是說我家有人推她下井淹殺?”

李譚揚揚下巴,示意女屍:“慧蓮姑娘乃是先被殺死,屍身入水,並非淹殺。”

昨夜李譚驗看屍首,面目觀之紫紺,眼白充血,口鼻水跡不多,喉頭不腫,心血不凝。再查,屍身背脊沈降紫紅色血斑,挪動壓擠並不褪色。這便說明,她是被人仰面悶死多時,覆又投入水中。

最後,在屍身胸口發現一圓形白印...

蘇夫人帶兩位嬤嬤四位小寰,從後堂行出。雙方過禮,右手邊的嬤嬤問道:“李外郎,我家安人打個問詢,您說是人殺死,到底有誰見了?人證物證俱無,叫寒家如何敢當。”

沈摶走上前,作了個道揖,說:“安人昨夜,說見了鬼影,不知,可是這位?”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玉瓶,不見怎麽動作,就連彈出三滴澄明的液體,動作瀟灑飄逸。眾人身後一樹蔭之下,空氣一陣扭曲,仿佛有什麽事物把這液體吞了進去。

驀然,就見一霧蒙蒙的灰色氣團顯出,又幾個呼吸,漸漸看清了身形眉目,依稀是個年輕婦人。

沈摶拍拍薛竹的肩膀,道:“徒兒,你去替為師問問她,昨晚看什麽呢。”

薛竹似乎真如李譚所說,“怕殼不怕芯”,依言往前走了幾步,抱著劍的指節有點發白,面色肅穆。更多的是緊張,而非驚懼。仿佛真的與那影子對了陣話,薛竹沖女鬼行了半禮,大步而回。

沈摶低頭問了問,眼睛不停的看向蘇夫人,道:“這煙魂說,她叫蕊娘,慧蓮姑娘晚飯後即亡,不是半夜投井。被一個婦人,堵在床裏,騎在身上,用膝蓋壓住胸口,然後,用棉被悶死...”他每說一個動作,就帶著薛竹往前邁一步,話說完了,便與李譚並肩而立。

蘇夫人也突突突突中風起來。

李譚突然問了一句:“蘇安人,你這手上的傷...?”話沒說完,蘇夫人委頓在地。

李譚在前審問,沈摶帶著薛竹在後聽新鮮。哦,其實也並不新鮮,很老套的故事。蕊娘和慧蓮是蘇半城兩位妾室,卻先後被正房夫人親手殺死。蘇半城為老不尊,不停的招奴買妾,終於正房燃起妒火,痛下殺手。

年輕女鬼化形尚且困難,更不可能白日與陽人對話,這殺死人的過程,俱是李譚從屍身上判斷。是以半分不錯,沈摶一嚇唬,蘇夫人便懼。

小薛竹看李譚又敬又畏,忍不住又考慮了一下“給他當兒子”這個提議...

薛竹拉拉沈摶的袖子,“師父,她到底為什麽要殺人呢?”

沈摶深深吸了一口氣:“恐怕,是因為太喜歡了吧?”

薛竹不解,問:“喜歡?喜歡就得你死我活?那...人到底為什麽要互相喜歡?”

沈摶嘴角一扯,不屑的翻翻白眼,道:“犯賤唄!”

“...”

這時候的薛竹還太小,跟著沈摶不過三五天,根本無法和他鬥嘴,常常被一句噎住,便蔫下去了。

是以也不能明白,何為互相喜歡。

李譚步步為營,大獲全勝,回去跑文案。沈摶帶著薛竹漫步往懷安觀去,穿過東市,琳瑯滿目應有盡有,賣米的賣面的,賣針的賣線的,賣肉的賣飯的,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幌子,一聲長一聲短的叫賣。黃發垂髫,兒郎女嬌。

沈摶低頭看看薛竹,道:“你識字?”薛竹把眼光從幌子上收回來,小聲說:“也,也不認幾個。”

沈摶笑笑,說:“能認幌子就夠了,多的我慢慢教你。是誰賣的你?”

薛竹長出口氣,很平靜的調侃:“賣身葬母麽,這比剛才那個妒婦殺人還老套呢!”

沈摶聽他語氣輕松,神情不變,心裏一縮。抿抿薄唇,禁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頂。薛竹先是一僵,而後喉頭一滾,沒躲。

師徒倆一路往懷安觀走,看上什麽東西,沈摶隨手就給薛竹買下,教他打開道袍懷裏繡的咒文,塞到乾坤袋裏去。沈摶愛賺錢,更愛花錢。與友通財從不小氣。薛竹到底小兒心性,幾樣好吃的好玩的哄得他團團轉。小臉興奮的通紅。跑前跑後,險些踩了衣襟,卻還緊緊的攥著那把長劍。

東市另一頭,與沈薛二人相向,走來一身著水色襕衫的書生,頭戴儒生巾,手裏托著一方硯臺,邊走邊研墨,偶爾松手,看看墨塊倒向,覆又擡頭尋找,行色匆匆。

薛竹一擡頭見他硯臺當羅盤,墨塊做思南,心下大奇。剛要開口問,被沈摶一扯,步出東市,走了小路離開。薛竹道:“師父,那人好生奇怪。”沈摶一臉刻薄,袖了手回答:“可能腦子不好,念書念傻了。”

卻從樹後轉出一人,拱手為禮:“二位道長好眼力,幹嘛忙著走?”他穿著打扮一派文氣,長眉杏目又斯文又明媚,透出三分驕奢。正是那當街研墨的書生。

薛竹趕緊還禮,沈摶卻瞇了瞇眼睛,不動聲色的上前一步,擋在薛竹前面,輕笑了笑:“真君請了,小徒不知回避,沖撞了。”

書生多看了薛竹幾眼,心下了然,哼了一聲道:“純陽之身?怪不得了。”話未說完一抖衣袖,天地間仿佛投下一口破鐘,正罩在人頭頂。陰冷壓抑,耳鳴眼炫,關節凝滯,呼吸不暢。

沈摶把薛竹擋在背後,連翻手印,站立不穩一個踉蹌,差點仰倒在薛竹身上。兩人手忙腳亂,再一擡頭,還哪有書生的影子。

沈摶臉色極差,薛竹撫胸捶背,略有焦慮。半晌,沈摶吐出一口濁氣,猛甩甩頭:“他媽的,這唐老鬼,陰晴不定,令人發指啊!”

薛竹不明所以。沈摶便解釋。

原來這天地間從不吝嗇孕育奇跡,便是千翻奇異萬般巧合,也古來有之。人死為鬼,無體無神,再入六道,循環往覆。又有厲鬼為禍,執鬼流連。修行的,往生極樂。會法的,領為鬼差。可偏偏有這麽一種真魂,陰陽兩界隨意貫通,天地同歸不滅不息。弒人滅鬼翻覆之間。要成真魂,非要一人八字陰陽平衡,身具三肺。男為雄女為傑,文狀元武探花。死於二十四歲,本命生辰之日。女死貞男死烈,文死諫武死戰。身懷古玉護身,足踏龍興之土。

“總而言之!非常牛逼就是了”沈摶袖著手,稍顯憔悴,邊走邊給薛竹滔滔不絕的介紹著:“剛才那傻念書,叫唐炳,字煥然,地府號曰元魂真君。也不知是前幾朝的榜眼,傳說瓊林宴上竟然因為自己不是狀元,而氣的血濺當場!你說是不是念傻書?”

薛竹本能的感覺,原因這麽荒唐,八成是傳說失真。可也無心多問,滿腦袋都是沈摶把自己護在身後的樣子。

似乎還忘了個什麽要問...

再回懷安觀,薛竹這才打量幾番以後的棲身之所。無他,就是大!

房舍不知幾凡,環過半座小山。平素只住山前一座三進小院,昨天傍晚從後山回來,薛竹沖擊太大,所以選房時候,毫不猶豫的擠進了沈摶的後院,住了東廂。

晚飯撤下,二人便服前院閑坐,沈摶正似笑非笑看薛竹點茶,心中暗道:“莫不是撿到寶?又會做飯,又會收拾衣裳,又會點茶?!”覆又想到既然要賣去勾欄,必是有好□□不消說。

薛竹盤膝,手在小案上忙著,煮水一沸,茶粉半顛,六君子翻飛,卻是碗箸聲不聞。不消一會便烹出兩盞綠湯。

雙手奉上茶筅,竟要請他擊拂。

沈摶一邊點盞與他茗戰,一邊哼著小曲兒,輸了。小薛竹忍不住眉飛色舞,炫耀般揚了揚手。

沈摶便哈哈大笑起來,三代閏九月純陽之身,不當道士實在可惜了。

“竹子,我給你起個道號吧!你看幽篁如何?”沈摶閑來無事。

“師父道號是什麽?我看李外郎稱呼師父...”薛竹反問。

“我字圖南,這道號麽...懷安觀多年來就我自己,出門也就被叫個,沈道士,沈懷安。”沈摶心虛的看了看墻上的青詞...

“若...虛...子...?”薛竹也看了看墻,遲疑著。

沈摶跳起來一巴掌拍在薛竹頭上,:“這時候偏又認識了!你才虛,你全家都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