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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一百零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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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不該屬於他的記憶被強行灌入腦海,徐卻軒按著眉心,抓緊梳理自己的精神力,企圖抵抗外來入侵。

“承認事實為何有那麽難呢?”見他的樣子,南淩喬不慌不忙地喝著醉浮生,問道。

徐卻軒自然是沒法回答他的話。此時,塵封的記憶清晰完整地在他的面前演繹:

懵懂混沌的黑暗,不帶絲毫溫度的冰原,墨色北溟海上幽青色的光亮——永錮州的極寒恍若撲面而來。

後來,南淩喬的出現,第一次感受的溫暖熾熱……

離開永錮州後,一路南下,他看到了尚還駐守在北寧州邊疆的寧步淵,寧步淵探尋的眼神中帶著絲絲疑惑,後來也有過一次次刻意的接近,似乎在探尋自己是誰。

苔原、沙漠、草原、山林、水鄉。南淩喬帶著他走過的地方,讓他驚異於時間竟然有那麽多的色彩。南淩喬也許諾,一生待一人。

他還看著南淩喬一步步建立南家,從名不見經傳走到在超級世家的家主。

他與南淩易全然不同,前者是從小被兄長保護得太好,固然本性純良;而南淩喬卻是跨越了無數生死邊緣,人性善惡,最終抉擇的寬容。

記憶定格在獻血染紅的煙波城。

驚醒之時,竟已淚流滿面。

走馬觀花般看完這一切,徐卻軒久久不能自已,他甚至弄不清楚自己很久以來堅定的真相:他究竟是誰?

南淩喬伸出手,撫摸他因為先前掙紮而散落的滿頭長發,聲音柔和:“緣君,無論身在何處,記得尋我。”

徐卻軒拍開他的手,趕緊從矮凳子上起來,喝道:“你只是將一段與我無關的記憶,強行灌註罷了,喬兄,你我無冤無仇,為何如此待我?”

“與你無關?”南淩喬淺淺一笑,擡頭看著他,“你再想想,如今的記憶與先前是否有些出入?”

他的記憶涇渭分明地分成兩份。一份是原先的徐卻軒,一份是屬於緣君的,然而徐卻軒的那段記憶卻也發生了變化。

“三角洲的八角毒玲瓏有一個作用。”南淩喬說道,“讓你記起被掩埋的記憶,盡管不一定為事實,卻一定比你原先的更正確。”

南淩喬確實擁有神魂:並非生命,而是死亡。

徐卻軒也確實死在了煙波城,靈魂碎裂,以至於從那時起,他對末涯宗的恨可以不惜一切去毀滅。

“我的本意只是讓緣君好好活著,故而封印了緣君的記憶,將徐卻軒的殘魂與之相容。”南淩喬甚至還拿出證據,“是否在煙波城屠城之後,你的修煉速度大大快於從前了?”

“你在騙我。”徐卻軒堅定地說。

“何以見得?”

南淩喬所言看似天衣無縫,卻也要建立在他能知曉一切的前提下。“你既然是屬於過去的人,為何又對未來如此熟悉?連聖人都不知道我是徐卻軒,你卻能一眼看穿。”

“我不至於連自己的枕邊人都認不得了。”南淩喬隨手捏了一個術法,徐卻軒便被甩出這片空間。

思來想去,寧步淵覺得自己還是被鐘離尹算計了,畢竟神墓裏面與他毫無相關。他是被鐘離尹狀似重要的態度給蒙騙了,盡管如此,他仍然還是來了。

雖然不清楚他的目的,但十有八九與仙路有關。

玩笑地說,鐘離尹此人不僅性格差,心機也是一等一的多,而且睚眥必報。怪不得裝作自己不是神族的樣子,這樣說來,能跟人結下血契怕也是一廂情願。

“師尊!”

寧步淵趕緊抓著他的手,眉梢微揚,說:“你出來了,可曾遇到什麽危險?”

“沒……”徐卻軒忽然有些忐忑,兩段記憶相互糅雜,幾乎讓他心力交瘁,以往他可以堅定不移地說“我就是我”,而今,他卻失了勇氣。

見徐卻軒這樣子,寧步淵敢肯定裏面發生了什麽讓他意料不到的事情,沒管緣君的魂體,匆匆帶人走出築水居,回到魔神宮。

臨淵臺上,兩人對坐,寧步淵不難註意到徐卻軒的失魂落魄。

也許就是一剎那,徐卻軒發現自己竟然有些難於適應這裏的寒冷,壓下這個念頭,他問:“師尊,若弟子說,我不是我呢?”

“亭之,在你進神墓第三層後,緣君的靈魂也無意之間入了那裏。”寧步淵問他,“出了什麽事情,與為師講講。”

沈寂許久,他才說:“好。”

講事情的來龍去脈講完,徐卻軒甚至有一種解脫的慶幸感。寧步淵只是蹙著眉頭,神情嚴肅。

“若是實情,你的血契,豈不是——”寧步淵走到他面前,扯開他胸口的衣服,幸虧沒看見血契烙印。

這個姿勢怎麽看都有些不堪入目。徐卻軒松了一口氣之後,便有點心猿意馬,抓牢寧步淵的手,可憐兮兮地說:“師尊,你會不會丟下我?”

收回手,寧步淵定定地看著他,讓徐卻軒都有些心底發毛。

“師尊,你理理我呀。”徐卻軒哪裏還管得了那麽多,撲到他懷裏,一頓亂蹭,活像只遭人拋棄的小狗。

這一次,寧步淵沒有別扭地退開,反而說:“亭之,你確實結了血契。”

徐卻軒瞪大眼睛,不可思議地問:“這——怎麽可能?”

他的第一反應,寧步淵在跟他開玩笑。徐卻軒甚至不知道寧步淵是從哪裏發現,他與別人結締了血契。

“南淩喬無非想說,你就是緣君。而緣君早已與南淩喬結締了血契。”寧步淵說的全然無咎。

“我是緣君。”

“從前是,但我們不論從前。”寧步淵抱起來人,瞬移到寢宮,安慰道,“聽為師的,血契絕對不會是無解的。”

“可是……”

寧步淵沒讓他把話說完,直接以吻封緘。徐卻軒一看這姿勢,頓時心道不妙,奈何被寧步淵吻得七葷八素,管不了這麽多了。

回過神,徐卻軒大半衣服已經不見,裝作喘了口氣,聲音沙啞地問:“師尊,我們這樣真的沒事嗎?”

“為師在你心裏比不過南淩喬嗎?”

“不是!”說實在那段記憶就在初始時讓他震撼,冷靜下來後便能如同觀旁人之事一般,再見到寧步淵發紅的眼角,頓時忘得一幹二凈。

到床上滾作一團,寧步淵的語氣中居然還透著絲絲委屈:“為師都忍了那麽救了,亭之——”這個拖長的音過分誘人。

徐卻軒心想自己剛才想說什麽來著?算了,隨便吧。

酒盡夜深,浮塵明滅。

若是不用靈力化酒,南淩易的酒量著實不好,他啞這嗓子問:“為何不遣靈身到此?這樣一來,我不知偏向情,還是該偏向理。”

“情”這一字,讓鐘離尹有些迷蒙。

“鐘離,你好歹也笑一笑,我猜你笑出來一定很好看。”南淩易說完,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總想著化去酒力,然而看鐘離尹像喝白水似的一杯一杯灌,又覺得自己這麽做有些不地道。

鐘離尹忽然伸手抓著他的手腕,南淩易神色疑惑,卻也未多想,只答道:“我沒事。”

收回手,握拳,指甲狠狠嵌入血肉之中。鐘離尹張了張嘴,鼓足勇氣問:“南兄可有心上人?”

“嗯?”南淩易差點以為這個鐘離尹被誰附身了,搖搖頭,表示沒有。

掌心的鮮血氣味在聖人強大的感官面前自然是瞞不過去,好在南淩易兀自沈浸在醉酒的迷糊之中,並未註意。

“告退。”

“這就走了?”

點點頭,鐘離尹說:“我要去做一件事,或是青雲直上,或是永墜深淵。”說罷張開手,抹去其上一切痕跡。

南淩易猛地驚醒,問:“你修了極情道?”

然而他早已走了。

聖人之境,修行以心性突破為主,若是修煉極情道,確實可行,然而“極情道”這一修行,往往是修真之人不敢觸碰的,心生無數雜念不說,太容易為外界幹擾。

大道無情,無情道修行方為大勢所趨,畢竟能成聖者,千百世一輪而已。

其間,鐘離尹去下界見過那名助他成就極情道的白面書生,匆匆幾十年,他已兩鬢霜雪,兒孫繞膝,相逢陌路。

仙路將啟,九州沸騰。

短短四十年,竟然有不下三十名枯朽老祖拼死一搏,證道成聖。其間,隕落之人不在少數。他們每一位,在屬於他們的時代,掀起過上界九州無數風雲。

永錮州一下子熱鬧了起來,神族的傳說愈演愈烈。

百舸競發之際,又是一道強勁的靈力波動,大道神則幾乎是一瞬間失序。被驚動的大人物不在少數。

瀚漠州上空雷雲凝結,確實真真切切地映照在上界九州每一位修行者眼中,如此聲勢浩大,非帝劫莫屬。

與此同時,所有強者幾乎全部趕往瀚漠州。

許多人甚至以為,仙路提前開啟,有人捷足先登。因為帝劫破壞太大,容易殃及無辜,所以渡劫人將地址選擇在茫茫沙海。

稍一靠近,雜亂的法則幾乎能湮滅一切,聖者之下只可遠觀。

寧步淵護住徐卻軒,傳音說:“雖天道不容,然而這一步,為師必須要走。”

看著寧步淵堅定的神色,徐卻軒隱隱猜到他的想法,頓時打算阻止,強調道:“這是帝劫,怎麽可能會容人隨意破壞?”

那他該怎麽辦,成帝之後,還有機會強行切斷血契聯系,若是再尋一名神族結締血契,踏上仙路,便再也沒法回頭了。

寧步淵只回了他一句,九千萬世餓鬼道。

“那也是我,與你何幹?”

試圖從徐卻軒的眼中找到一絲懼怕,然而寧步淵失望了,他快速找到一個洞穴,沈下心神修煉。

竟然是想趁這段時間來突破,徐卻軒怎麽會不知道,寧步淵目前只是靈聖五階。每一條道都是唯一的,先人證道,後人必須換一條路走。這也是寧步淵曾經成功踏上靈帝後,如今卻要重新悟道。

留寧步淵一人悟道,徐卻軒混入來瀚漠州的修士中。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那些不希望那人渡劫成功的修士全部開始布起某些帶著些許命運神則的陣法,把希望寄托在天道能裁決他。

第一道雷劈下,九州震顫。

銀色光華渲染了半層天空,能有些見識的都在猜測此人修行的是哪條道法,終於是徐卻軒先認出來了。

“居然是鐘離尹。”

徐卻軒此話一出,無數人驚呼,更有人湊近攀談,問:“道友,你說那人是鐘離氏?”

“空間法則,除了他還能是誰!”一名修士肯定地說。

確實是鐘離尹。雖然他成聖時間晚於寧步淵,然而他所知甚多,又是神族身份,身懷神魂,先一步證道稱帝,也不算意料之外。

大約只有南淩易才對了,他證的並非某條空間法則,而是極情道。

大道三千,即便是水之法則,也有無數道則可以證。譬如他成聖之時,所選擇的路便是生命法則的“好生之德”。

一百零八道雷劫說多不多,渡劫者可能度秒如年,旁觀者也只是數個數的時間。

然而,雷劫並未散去,天穹之上又凝結出第一百零九道雷劫,那些觀劫之人紛紛懷疑自己看錯了。

漆黑的雷劫,與他渡四九天劫,神族族長弄出來的那一條接近,然而面前這條不斷演化,雖然沒有發出多少恐怖的氣息,然而無數人甚至認為這道巨大的雷劫能毀掉上界九州。

寧步淵慌忙出現在徐卻軒身邊,說道:“趕緊走。”

“師尊,這雷劫似乎數量不對。”

“確實不對。”寧步淵本還想劃開空間,然而道法秩序混亂,根本無從使用,只能禦空而行,退往北寧州。

但是這道雷劫的威懾,並未因距離而改變。

南淩易並未像其餘修士那般撤去,聲音直指雷雲,說:“天道,一百零八已經是天階極限,怎可再降雷劫!”

雷劫之中的鐘離尹早已奄奄一息,這一道雷劫無論如何他是截不下來的。

“天地不仁!”鐘離尹只聽一聲怒喝,南淩易長劍出鞘,行至雷雲之下,擋住最後一道雷劫。

寧步淵也有些震驚,南淩易哪裏想不開,其餘人拼命阻止鐘離尹渡劫,他倒好,直接前去攔雷劫。

其實他是攔不下的,天道察覺情形不對,收斂餘威,天穹登時晴朗。

然而——這道以覆滅靈帝為目標的滅世雷霆也不是隨隨便便可以接近的,更不必說硬抗一下。

徐卻軒摸著周遭草木,一股悲切之感襲向心頭。

“他?”寧步淵也幾乎是同時感受到了大道之悲,“可惜了,他是下界來人,說起來,若是壓制境界回到下界,可以不參與這場爭端。”

徐卻軒還是有些難以置信,問寧步淵:“他真的化道了?”

“生靈同悲,確實是他,若是鐘離尹化道,天地異象並不會如此。”寧步淵皺著眉頭望著天際,聲音低沈地說,“鐘離尹成帝了。”

比起這件事情,南淩易如何已經沒有多少修士回去關心了。

兩條路,其一已經斷絕。

徐卻軒說:“只剩十年,師尊,你想清楚了嗎?”是寧步淵不爭仙路,等待天人五衰,;還是再尋一位神族,簽訂血契,踏上仙路,生死由命。反正,他的結局早已註定了。

“一道雷劫,我以為不難的。” 鐘離尹耳畔回響著這一句話。

漫天黃沙在雷劫之下融化、重組,變成了整塊整塊晶瑩透亮的東西,若是放開防禦,隨手一碰,便是鮮血淋漓。

他獨自一人在這兒找了很久,最終什麽也沒找到。

南淩易曾經對他說過,埋骨之地,他希望是故鄉的湖畔,可惜,他未曾找到哪怕是一片的屍骸。

“你這人,真的是蠢。”鐘離尹低低一笑。

鐘離世家的人第一時間進入此地,家主先是行了一個大禮,隨即祝賀道:“我等在此恭迎帝君多時。”

他轉身的一瞬,鐘離家主好像是看到鐘離尹眼角劃過一滴淚珠,隨即懷疑只是此地一片晶亮,太過耀眼眼花了而已。

“天道如何,終究,其餘人只配作神族的奴隸罷了。” 鐘離尹語氣毫無起伏地對他說,卻讓家主生生感受到一股惡寒。

說完,鐘離尹把裝著青枝殘魂的養魂玉丟到地上,焚毀。

“走吧,他們活得夠久了。”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把青枝寫死了,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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