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天明，徐卻軒一共收獲了七只乘機而入的夢貘。

那些寧步淵一個比一個真實，差點認不出來真假。徐卻軒摸了摸臉，發現淌了兩行清淚，無奈一笑，便前往泉水出洗了一把臉。

水中倒影多了一張定長思的臉。

飛快抽劍，徐卻軒刺向定長思，劍上靈力掌控得很好，保準能在最後一寸收手。

定長思輕松擋住，靈宗氣息暴露無遺。徐卻軒飛快後退，長劍直指。“定道友，什麽意思？”

“我……只是……”定長思把劍攥緊了一瞬，隨後恢覆如常。

再次蹲下鞠了一捧清水，徐卻軒起身潑向他，然後發出“咯咯”的笑聲，定長思則一臉錯愕，顯然是沒明白為何他要這麽做。

通常而言，徐卻軒如此作為，是要被定長思毒打一頓，磕頭認錯，才算罷休。

事實上——定長思用靈力蒸去面上的水，說道：“你……別再鬧了。”

這莫名哄人的語氣，聽得徐卻軒更想頂風作案。他問：“定兄可缺道侶？”

“荒謬！”定長思喝了一聲，甩手離開。

定長思走後沒多久，林中喧嘩甚重，徐卻軒神識暗中掃過，原來這些人又發現了一座遺跡。

左思右想也沒什麽事，徐卻軒就跟著去湊了這個熱鬧。

“怎麽回事？”

“看到沒，完整的遺跡，跟先前一些不太一樣。”

“不一樣？它們是怎麽出現的，昨兒個來時這一片只有廢墟呀”

……

左手臂上隱隱發熱，徐卻軒趕緊躲起來，卷起袖子看那道神魂：只是一種熨帖的熱，其餘並無變化。

就在這時，從人群中投過來的目光引起了他的註意。

這不是……南淩易？

回憶了一遍所有關乎神魂的描述，確實有提到過，神魂之間接觸會有特殊的感應。

奇怪，之前他明明也見過南淩易，為什麽現在才有反應？又為何南淩易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怎麽一夜之間人那麽多？”有人在他耳邊抱怨。

“這位道友，你可認得那人？”徐卻軒看了他身邊之人，年生得很，問道。

“他？不認得。”這人擺頭就走，想來沒有把在此地尋機緣的人跟高高在上的聖者聯系起來。

神魂不停地強調他的存在感，徐卻軒只好走到南淩易附近的地方，試圖找個機會詢問。

正好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南淩易身邊之人的面孔出現。

眨了眨眼，徐卻軒確定自己沒看錯。

很久以前，自己見過這個人。是前世跟南淩喬在南越州碰面之際，應當是他的下屬一類。後來隨著南淩喬開創南家，此人也漸漸有了名聲。

可是在煙波城屠城之後，再也沒有聽聞此人。

沒多久，南淩易竟然主動走了過來，問道：“這位道友，你我可是相識？”

“……”這是什麽道理，裝失憶？不過很快想到事情沒那麽簡單。

“敢問道友尊姓大名？”

“南淩喬，出身下界，道友怎麽稱呼？”

徐卻軒一挑眉，懷疑自己走進入了時空亂流。他也只是說道：“同樣姓南，名嶼，表字亭之，東瀾州人。”

忽然有個修士走過來，大驚失色，忙問：“這位可是南聖者？”

不少人湊了過來，神色恍惚，想不到會碰見聖者大駕光臨。

“鄙人南淩喬，諸位這是……”南淩喬不解周圍湊過來的一群人，露出這種眼神，是為何意。

毫無疑問，這裏又是時間錯亂了。徐卻軒便說：“天下相貌相似之人，不在少數，怕是認錯了。”

“也對，這人才靈皇之境。”

“南淩喬，這個名字怎麽這般耳熟？”

群眾討論聲不息，徐卻軒只覺得神魂所在的手臂再次發熱，這片遺跡少一小半的人憑空消失。

這下驚得眾人像是炸開了鍋，議論紛紛。

雖不知道此事因何而起，徐卻軒也有預感，跟他脫不了關系。逾時，眾人面前那座完整的遺跡忽然光華似幻，有人喊著“時間法則”，匆匆進去，可一入結界，便沒了蹤影。

不少人都覺得自己藝高人膽大，想占得先機，也有人謹慎行事，想等著裏面有人出來後再說。

徐卻軒想跟著人群進去，熟悉的時間剝離之感出現。或許周圍人並沒有發現，他壓根還沒觸碰到結界；

幸虧這次神魂護住了他，不用再忍受上回那般痛苦。

周身靈氣變得無比濃郁，徐卻軒第一時間放出神識探查，發現此地是一片沙漠綠洲的模樣，不大的泉水邊上坐著一個人。

一身銀白色鑲墨絨直綴，內著紅衫，眉心一道血色紋路，顯得妖異。

“誰？”那人轉過身，看向徐卻軒，後者匆忙退後，高呼“救命！”這樣一來，也就打消了其疑慮。

此人說的居然是神族“大道之音”，徐卻軒這次不打算裝聾作啞。

“你！”徐卻軒仔細一看他的樣子，頓時消了音，記起來這張面容他在仙宮之內見過一次。他應該就是仙宮之主，魔族帝君。

笑了笑，徐卻軒心想千穿萬穿，馬屁不穿，趕緊說道：“這位公子風姿卓然，修為高深，一看就不是等閑之輩，在下徐亭之，敢問公子姓名？”

“我叫寧釋玄，閣下如何看出我修為高深？”

“呃……” 徐卻軒傻眼了，這人居然沒有修為，他還當是靈帝之境，自己看不透。難不成他是認錯人了。

寧釋玄笑得風華絕代，看得徐卻軒楞神片刻，只聽他說：“該不會你也沒有修為？”

徐卻軒走到他身邊，握著他的手腕，明白了為何此人會沒有修為——竟然是天生的塞靈之體，然而血肉中確實富含靈力。

此人相當神奇，集塞靈之體與元靈之體於一身。前者是萬年難遇的廢體，後者則恰好相反。

“塞靈之體也並未無藥可解，聽你出身應該不低，怎麽不想辦法解決？”

寧釋玄眼皮一跳，頓時後退：“你怎麽……會知道我的體質？”

“一摸能感知出來。”徐卻軒摸向空間戒指，裏面正好有一些草藥是可以煉制通靈丹的，“你且等會，我為你煉藥。”

等到他的藥煉完，寧釋玄還處於一種不明所以的狀態，徐卻軒這才明白過來，是他想當然了。

末法時代，靈氣衰微，不得不求借靈藥靈料，故而煉丹師一脈才興盛起來，到了現世，人人都能煉些基礎丹藥。而寧釋玄所處的時代，並無煉丹師。

“哦，這是我新想出來的，獻醜了，你吃下。”徐卻軒道，“大約連續服用十日，就能徹底破除塞靈。”

寧釋玄很坦然地吃下，坐到石頭上，問：“你們神族，都那麽厲害嗎？”言語間竟然是將他當成了神族。

徐卻軒還沒來得及問他為什麽也會神族語言，寧釋玄驚呼一聲，渾身通紅，面露痛苦之色。見狀。徐卻軒說：“脫了衣服跳進水裏去。”

寧釋玄照做，徐卻軒一看湖水，突然發現了不對，自己的臉——怎麽不一樣了？趁寧釋玄不註意，取出銅鏡一照，鏡中赫然是緣君的相貌，連衣服都有些區別，只是先前沒註意。

徐卻軒恰好附近找了一只黃羊，殺了後到另一處泉水洗幹凈，架起支架，在腹腔塞了些果子，準備來一個烤全羊。

他的空間戒指裏還有好多調味料，可惜在夢魘秘境中，連只鳥都看不見。

撒完調料，扯了一只羊腿遞給剛穿上衣服的寧釋玄，說道：“趕緊吃吧，一般人可沒這待遇。”

光聞味道，寧釋玄早就按捺不住，接過之後，不顧燙，狼吞虎咽地吃起起來。

“你家裏人都餓著你嗎？”

寧釋玄搖頭，說道：“我父母不準我吃凡食，說會破壞靈體的純凈。”

“現在呢？”

“沒有塞靈之體束縛，我可以用修為煉化，自然能吃。”寧釋玄三下五除二吃完羊腿，趕緊吸收周圍的靈力。

一旦入夜，寧釋玄便回家了，之後十日的交談中，徐卻軒了解原來此地所住的，是寧家一個旁支得十萬八千裏的分家。他的神族語言，是父母交的，說成年後要送他到神族去。

寧釋玄拿了他練的功法給他過目，居然是一本正兒八經的雙修功法。

第十日，寧釋玄服下丹藥後，抓著徐卻軒的手說：“萬殤州三月間的折蘭花會上，你送我一支故人歸，可好？”

徐卻軒一楞，這都什麽跟什麽？

“你……可是嫌棄我？”

“怎麽會。”徐卻軒有些頭疼，故人歸，他去哪裏給他找這麽嬌貴的花——說不準萬殤州會有，不是說有什麽折蘭花會嘛，估計有的賣。

“放心。”

寧釋玄咬了咬下唇，那一張妖孽的臉上滿是不舍，說道：“明日我便要啟程去萬殤州了，大約能在明年三月之前趕到。”

點了點頭，徐卻軒心想著沒有溝通各大州的空間傳送陣，也是件麻煩事。

見他點頭應下，寧釋玄便走了，居然，沒有留下來蹭吃的，難得。

時間急促倒回，這一次的時光之旅，竟然只要短短十日。

徐卻軒一睜眼，便看到了定長思，他自己枕在定長思的大腿上，像是睡了一覺。這個姿勢就有點詭異了，不應該是站在原地嗎？

定長思被他起身的動靜驚醒，一睜眼，眼底壓著淡淡血絲。

“定老兄，這是……”

殿內之人極多，不少人也是從突然的沈思中醒來，然而嘖嘖稱嘆。“唉，這個寧釋玄也是個可憐人。”

“成帝又如何，還是沒找到那位徐亭之。”

“我覺得呀，那徐亭之就是早死了，或者，根本騙他的，神族姓氏森嚴，他翻遍神族族譜，也沒有一個徐亭之呀。”

“說起來那個被他關在仙宮的神族也無辜，就是做菜像了一點徐亭之，居然被到死都被囚禁在仙宮內。”

“他們在說什麽？”

定長思低下眼簾，說：“剛才看到的，是那位魔族帝君的所有記憶呀。”

他把記憶留在這，渴望有一天，那個人再出現，明白他究竟等了多久。所以只要一踏入此地，便被會灌註他的記憶。

“我……沒看到，抱歉。”

定長思似乎還處於那段記憶的震撼之中，眨了一會兒眼睛，淌下幾滴淚水。用微不可見的聲音念到：“亭之——”

他的反應還算妥當，徐卻軒看到另一個精神力底下著，抱著同行人痛苦不已，大吼：“為什麽！為什麽不要我呀！”

徐卻軒：“……”

主殿上有一對玉瓷花觚，插滿了故人歸，背後掛著一幅畫像，畫中人只有背影，一襲淺灰色長袍，袖口半圈白雲紋，如果沒錯的話，正是他自己。

“唉，你是靈宗，也會被這點迷惑？”徐卻軒問，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沒有。”定長思淡淡一笑，哪裏還有什麽淚痕，“都過去了。”

“哦。”想來也是，這些回憶若是能迷惑一位聖階，那才有鬼。

很快，眾人的註意力被一個空間傳送法陣吸引，其上書：上古戰場、靈藥田圃，皆在此地。

再看了一眼畫像，徐卻軒低聲問：“定兄，先前是我不對，您把記憶中看到的給我說說唄，還是您著急去那空間法陣？”

定長思沈默地進入空間法陣，那神情，讓徐卻軒冒出一個詭異的念頭：不會寧釋玄又和寧步淵有什麽聯系吧？

徐卻軒嘆氣，摸了摸手上的神魂，心想：只求您別再折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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