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月不是個孤兒，卻自幼活得像個野孩子。親娘嫌她是個拖油瓶，親爹嫌她是個喪門星，就這樣，爹不疼娘不愛的祁月就被打包扔給了鄉下的祁奶奶。

祁奶奶年齡大了，離耳聾眼瞎就差那麽一丁點距離。三米外炮聲不聞，五米外人畜不分，幼年內向自閉的祁月硬生生被她逼成了個聒噪的人形嗩吶，磕磕絆絆地跟疼愛她的祁奶奶湊合著過日子。

十六歲那年祁奶奶去世，祁月被接回城市，然而她看不慣城裏的高樓大廈，也呼吸不慣街上的濃重霧霾，班上同學會嘲笑她土氣，老師會斥責她的成績，就連路人也會因為她“壞了城裏人的規矩”，而向她投去鄙夷的目光。

祁月沒理那些人。她心中自有一套處事準則，遇見覺得合理的就加進去，嗤之以鼻的通通裝聾作啞。別人見她柴油不進，漸漸也覺得無趣，收斂了許多。

祁月有自己的樂子，自打她有記憶以來，就能在水中看到一些不一樣的東西。有時候是古色古香的亭臺樓閣，有時候是拈花微笑的古裝仕女，在倒影裏曇花一現。

水中的妙齡少女有著她不止見過一次的熟悉面容，祁月笑了笑，熟稔地沖她打招呼：“又見面啦？今天你看起來也很好看啊。”

花鏡瑤近些日子覺得有些苦惱。她自幼與旁人不同，總是在不經意間，看到水中映出一些古怪的方形建築，五顏六色的，隱隱有人從裏面進進出出。那些人的穿著也十分放浪，衣不蔽體，不堪入目。

她少不更事，曾多次與父母提及此事，家中道士和尚來了一茬又一茬，雞血狗血潑了一盆又一盆，總也不見好。

慢慢地花鏡瑤就忍住不再多說，但近日事情變得誇張了起來，她不僅能看到，還能聽到了——她多次聽聞一個少女的聲音，鍥而不舍地跟她打招呼，還……誇她好看。

花鏡瑤有些臉紅地想，就算同為女子，這樣直白的誇讚……未免還是有些唐突。

影影綽綽的短發女孩長得很精神，一雙大眼睛熠熠生輝。花鏡瑤低頭看著盆中的水，糾結了一會，小聲回了句：“謬讚了。你也甚是……風姿卓越。”

祁月首次得了她的回應，又驚又喜，從那以後她得了空就與花鏡瑤絮絮叨叨，把有趣的煩躁的，一股腦全傾倒給花鏡瑤。花鏡瑤吃力地接受著，她逐漸知道方盒子是樓房與汽車，人們的穿著是正常的，不是煙花之地……花鏡瑤自己也慢慢地開始被祁月帶得敞開心扉，對她說一些自己生活中的事。

大戶人家嫡女的一切對祁月而言都是新奇的。她學習差，很多事情都不能理解，便硬生生記下來，再去學校閱覽室查，陰差陽錯間語文成績倒是提高不少。

“鏡瑤，還是你最懂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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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月被吵醒，她伸了個懶腰，坐起身來。她總覺得學校的木板床比奶奶家的要硬很多，睡不踏實。可是當她完全清醒過來後，原本半瞇的眼睛猛地睜開了。

這裏絕對不是她簡陋的校舍，雕花的木床，刺繡精美的被褥，和恭敬地站在床邊的古裝侍女，她叫她小姐。

祁月慌亂地推開侍女跑到桌前，銅鏡裏的容貌有些失真，祁月左看右看，越發覺得熟悉，這張臉一點都不像她，倒像是花鏡瑤。

不對……祁月想著，她不是淋雨高燒去了醫務室嗎，她記得自己輸完液，吃了藥就幾乎是昏死過去了，現在是怎麽回事，她腦子燒糊塗了？

她度過了夢游般的一天。一開始確實很爽，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侍女把一切都打理的服服帖帖，什麽都不用操心，就是起得早了點。可是接下來的時間就不那麽好過了，琴棋書畫祁月樣樣不通，直把教課的老頭氣得吹胡子瞪眼，指著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侯爺嫡長女中邪的事就這麽傳出去了。祁月一天結束都沒搞清楚這是現實還是夢，她覺得有些不安，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字，才扭頭睡下。

花鏡瑤好像睡了一個很長的覺，睜眼時，周遭的一切都有些不對勁。貼身侍女琳瑯看她的眼神怪怪的，她有些不快，吩咐琳瑯道：“今天不用這只釵子，先生來講學，換個素點的。”

琳瑯好像舒了口氣，但又支支吾吾道：“小姐……昨兒，先生來過了啊，您不記得了？”

花鏡瑤穿衣的動作僵住了，難以置信地問道：“來過了？我怎麽毫不知情？”

琳瑯不敢吭聲，花鏡瑤無端覺得心慌，她有些踉蹌地走到桌前端詳自己的臉，還好，並無二致。然而當她的視線移到桌子上時，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桌上鋪著一張紙，上面塗了幾筆鬼畫符，花鏡瑤看了半天也沒看出這是什麽東西，有些詫異地問道：“這是什麽東西，誰放在這裏的！”

琳瑯都要哭出來了：“小姐……是您自己啊，昨晚您睡前非要爬起來研墨寫字，奴婢怕您著涼，勸都勸不住啊。”

這一整天，全府上下都在用奇特的眼神看著花鏡瑤。身份低微的，看一眼就不敢再看；但府上幾個庶女和妾室就毫不收斂了，雖說動作禮數是到了，可是那神情怎麽看怎麽嘲諷，倒像是要看她好戲似的；她大哥二哥看到她也上上下下將她打量了一番，才冷哼道：“今日正常了？”

就連侯爺退朝歸來，看到她行禮也沒給好臉色：“今天還像個樣子，你看你昨天是怎麽回事，我的臉都讓你給丟盡了！”

花鏡瑤強忍住心慌，不動聲色地打聽了一天，才大致弄明白，她昨日接連氣走了好幾位先生，說話顛三倒四，毛筆都握不穩，還不記得人，活像是中邪一般，鬧得全府上下雞犬不寧。更可怕的是，她本人對此一無所知！

又是一天清晨，花鏡瑤的生物鐘把她從睡眠中喚醒。那天的意外再也沒出現過，她放下心，還是該做什麽做什麽，繼續被清規戒律束縛的無聊人生。

可是這並不是她熟知的侯府，冰冷的學生宿舍映入她的眼簾。上床下桌的結構，她甚至不知道怎麽爬下床！

花鏡瑤就這樣僵硬地呆坐到了其他室友起床。室友們把她當成了空氣，只有對床問了句：“祁月？你怎麽了？”

“我叫祁月，以後我們就是好朋友啦！”

在水中見過的女孩的聲音在腦海裏響起，花鏡瑤如遭了晴天霹靂一般楞住，再一摸頭，果然如瀑青絲已經變成了齊耳短發，她想她知道之前那一天發生過什麽了。

強行鎮定下來，花鏡瑤學著室友的樣子穿上衣服，裸露在空氣中的肌膚讓她極不適應，從梯子上顫顫巍巍地爬下來，艱難地梳洗完跟著湧動的人流去上課。

先生們的授課她基本上都聽不懂，那些扭曲的字符她全然不理解什麽意思，唯有語文還稍微能聽懂些，但是字寫得很是偷工減料，和她認知裏的文字大相徑庭。而且她總覺得能聽到周圍同窗的奚落聲，說什麽“祁月那個笨蛋又要被罰了”之類的，討厭的聲音如影隨形，讓她煩不勝煩。

好不容易挨過了這一天，花鏡瑤身心俱疲，她心不在焉地趴在水池邊洗漱，擁擠的空間讓她無所適從。突然間，她看到杯中閃過一道影子，背景和容貌都異常熟悉。

那是她自己！確切的說，那是花鏡瑤自己的身體，她好像在喝茶，但完全是在牛飲，花鏡瑤又等了好半天，都沒能再看到人影。

沒辦法，花鏡瑤剛認命地進了屋，想上床，突然想起自己前些日子在桌上看到的那張不知所雲的紙，恍然大悟一般，拿起水筆在祁月的課本上寫下一行簪花小楷，才去睡覺。

於是祁月第二天下床，就看到翻開的課本上寫著：先生所教道理著實深奧，瑤羞愧，無力完成先生布置的課業，望月諒解。

她鉆研了好久，甚至不惜捧著書去問一向看不慣她的語文老師，才在老師審視的目光下弄清楚這句話的意思。她想起自己留在花鏡瑤桌子上看不出形狀的字，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俗話說得好，穿越這檔子事有一有二就有三，祁月大小姐偽裝的越發到位，只要不讓她開口或者展示才藝；花鏡瑤好學生扮得也越發投入，只要除了語文以外的其他科目不進行考試。

祁月練了好久也只是能勉強握穩毛筆，字寫的實在不敢恭維。不過自打花鏡瑤發現身份轉換之後一樣可以水中對話，她們彼此交流就容易多了。祁月對花鏡瑤的忍氣吞聲很是不忿，花鏡瑤也對祁月的沒心沒肺甚是不滿。

於是她們約法三章，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對方可以幫她們進行嘗試，最好多待在有水的地方方便交流，看看效果如何。

侯府的眾人發現他們溫柔可欺的大小姐強勢了起來，她的脾氣變得飄忽不定，有時她委曲求全，有時她又毫不顧忌是否會有損德行，遇到不平便拍案而起，前些日子庶出的四小姐還因為出言不遜被她潑了一身熱茶，尖叫聲響徹了整個侯府。

“花鏡瑤”翹著二郎腿坐在小桌前，挑著眉對怒氣沖沖的妾室說道：“她自己活該，拐彎抹角地嘲諷長姐沒腦子，親媽教不好她，我還管不得了？”

妾室被她這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氣的說不出話來，捂著帕子轉頭去找侯爺哭訴了。

侯爺拿這個性格變幻莫測的女兒也無計可施，罰也罰了訓也訓了，可是“花鏡瑤”我行我素，再也不肯做一個接受擺布的人偶。侯爺只得告誡府裏人家醜不可外揚，大小姐的奇怪言行萬萬不可對外說半個字。

祁月的老師同學們也發現這個粗鄙的鄉下丫頭變得看不透了，雖然有些時候還是盡顯文盲本色，但有時候又風雅至極。

她會在黑板上寫出一手好字；會手持毛筆僅著墨色就畫出一幅山水圖；會在才藝表演被人刻意為難時從容一笑，抱起一旁的琵琶出手就是優美的曲調。她身上帶上了雍容華貴的氣質，讓人下意識不敢輕賤於她。就連班主任老師找她以談話的名義冷嘲熱諷時，她也不覆萬事只做耳旁風的態度。

“祁月”居高臨下地看著呆坐在教師椅上的語文老師，自有一番不怒自威的氣勢：“老師，所謂師者，傳道受業解惑。惑而不解，妄為人師。您憑什麽看不起祁……我，您每次跟我的對話都是責罵，有認真給我講解過嗎？”

老師被她壓了一頭，說她爛泥扶不上墻吧，她最近的文學造詣又著實高，而這又不是身為老師的她所教授的，無言以對，只能看著對方沖她禮貌地行了個禮後揚長而去。

兩個人都沒好意思直說，然而當祁月和花鏡瑤一覺醒來，都在彼此的桌子上看到了“謝謝”二字，不由得失笑。

作者有話要說：

三章結束的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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