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這樣的關系保持了一年。

祁月終於寫得一手能看的字，會隨手塗鴉幾筆，也稱得上是略通音律了。同學老師也漸漸不再輕視她，開始和她有簡短的交流。

花鏡瑤不再強求當一個教科書般的名門淑女，她試著表露自己的喜好，她愛書愛古琴，而不喜女紅之流，她並不是別人所想象的完美無缺。若是別人無理，她自己也不必客氣，倒是震懾了之前瞧不上她的一幹人等。

可是好景不長，花鏡瑤到了適婚的年紀。侯爺看到長女現在的狀態，愁的頭發都白了幾分。郡主花鏡瑤在京城早有美名，雖然前些日子傳出了中邪之說，但是隨著皇後宴席上的一曲驚艷四座的鳳求凰，謠言早已不攻自破。求娶郡主的人絡繹不絕，踏平了侯府門檻，但侯爺卻只能打哈哈，一個都不敢應下來。

旁人酸道郡主自視甚高，怕是另有所謀，唯有侯府眾人知道其中內情，無奈老爺夫人治家嚴格，上上下下都噤若寒蟬，不敢多言。

但當丞相為自己二公子求親時，侯爺終於坐不住了。林氏二公子德才兼備，且頗受皇上賞識，前途無量，他若是配不上郡主，只怕就沒人能開得了這個口。

府上幾個庶出的小姐恨得攪碎了帕子，花鏡瑤卻高興不起來。林二公子固然美名遠揚，卻風流成性，紅顏知己一個又一個，著實不算她心中的良人。況且在現代古代往返多次，除了侯府和京城的天空，她又見到了許多超乎想象的東西，便不再覺得找個如意郎君是人生歸宿。

她打了一盆水，在旁邊悶悶不樂地做了半晌，才終於等到了要等的人。祁月出現在水面上，她應該是剛上完體育課，發梢還掛著晶瑩的汗珠，反射著太陽的顏色。

祁月洗完臉才看到對面的花鏡瑤，趕忙跟她打招呼：“喲，大小姐，你今天不必練習功課？”

花鏡瑤無端覺得大小姐這個稱呼刺耳，她的語氣就不太好：“別這麽叫我，我就是我花鏡瑤，不用拿什麽大小姐埋汰我。”

祁月有些驚訝於花鏡瑤的壞脾氣，但她們彼此相識已久，就毫不在意地改了口，對著花鏡瑤笑出一口白牙：“好好好，瑤瑤行了吧，你今天……是專程等我？”

花鏡瑤被她這個親密的叫法喊的臉驀地一紅，但想到父親答應了他人求婚又覺得迷茫，有些猶豫地開口：“祁月，我……我可能要嫁人了。”

“啊？”祁月的動作停住了，“怎……怎麽會，你不是，才十六嗎？”

“二八年華，我已經不小了。”花鏡瑤不知怎麽的有了落淚的沖動，她哭訴道，“祁月，我不想嫁人，我聽說對方一表人才是很多人的理想夫君，但是我不想……我甚至都沒見過他，怎麽辦啊祁月，我不想……”

她要嫁人了。這句話在祁月腦海裏回蕩著，把她砸了個頭暈眼花，還不得不打起精神來安慰花鏡瑤。然而她絞盡貧乏的腦汁都沒想到什麽良策，只得輕輕說道：“你先別慌……要不我到你身體裏的時候再鬧大一點，你父親怕你出醜，自然不敢讓你嫁人了。別怕啊，我在呢。”

花鏡瑤出生十六載，不曾想第一次倍感安心居然是在一個同齡少女對她說，別怕，有我在的時候，不由得眼圈一紅，壓抑已久的淚水徹底收勢不住，這一哭，又把對面的祁月折騰了個手忙腳亂。

花鏡瑤看她幹著急，卻觸碰不到自己，又是心酸又是感動，破涕為笑：“好了好了，我就跟你這麽一說，我總要走這麽一遭，林二公子好歹是個不錯的選擇，我也不虧啊。”

“可是我不想你嫁人！”祁月脫口而出，她急切地趴在水面上，動作太大以至於花鏡瑤的面容都被破壞了一瞬。祁月看到花鏡瑤的目光，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血液沖上頭腦，結結巴巴地補救道，“你看，我也會進你的身體，我們，我們總不見得要共享你夫君啊。”

花鏡瑤直覺她原本不是想說這個。然而那個心中隱隱期待著的答案太可怕，她不敢刨根問底，祁月也不願多說，兩人默契地移開話題。

“瑤瑤，”祁月打起精神，強顏歡笑，“你看這麽久以來，我都沒帶你去過我老家呢，這個城市一點意思都沒有，汙染還重，這周末，我們回我奶奶家看看吧。你整日呆在京城，一定也沒見過這鄉下的自然風光。”

大概是老天垂青，白日裏祁月坐了一天車趕回老家，好不容易打掃完老房子睡了個昏天黑地，第二日這幅殼子裏就換了個人。花鏡瑤抱著個瓷杯，邊走邊聽祁月披著她的皮囊，興奮地和她講解周邊景色。

“我小時候，這一片可多散養的雞了，特別機靈，我試過好多次，一次都沒抓著。”

“這裏原本是田地來著，但是近些年進城務工的村民變多了，人手不夠，就荒了，不然成熟的時節裏，金黃金黃的，可漂亮了！”

“往這走，對這邊！這裏是沽明山，你往旁邊繞，走上兩個鐘頭，就是沽明湖了。這個湖是這裏最漂亮的景色！尤其是傍晚，一定要看！”

祁月嘴皮子很快，花鏡瑤不怎麽插話，她只覺得跟著祁月的講解移步換景，就像是這個陽光活潑的少女陪著她一樣，本就新奇的景色變得更加引人入勝。她看著不同於宅府和馬車的風光，聽著祁月的訴說，已然讓她產生一種人生願只像如斯歲月一般，便是最大的幸福。

她聽到祁月那邊琳瑯在呼喚，祁月不高興地嘟著嘴告別離開了，分明是自己的臉，但是她就是能清晰地感覺到，這是祁月，獨一無二的祁月。

祁月整日活蹦亂跳的，從小野到大，體力好得驚人，花鏡瑤本以為兩個鐘頭的路程足以將她累個半死，結果到了目的地竟然也只是口幹舌燥，想象中的精疲力竭半點沒出現，甚至還能稱得上神采奕奕。

夕陽的餘暉灑在沽明湖上，橙紅色映滿了整個湖面，山中飛鳥歸林，果然是花鏡瑤從未見過的美景。反正無事，花鏡瑤就在湖邊做了下來，大概是神經空前放松，不知不覺間竟靠著石頭睡著了。

花鏡瑤是被酸痛的腰鬧醒的。坐著睡了許久著實難受，花鏡瑤想站起來活動一下身板，卻被夜晚的沽明湖吸引了目光。

天地一片寂靜，星空浩瀚，螢火微明，偶爾有山風輕柔地拂過水中的月影，驚起一片漣漪。蒼茫天地間，那些煩心事好像都化作了湖邊的一粒微塵，變得無足輕重起來。

“真好看，”花鏡瑤喃喃自語道，“我看到了，祁月，真好看。”

然而畢竟是頭一次來到此地，天色一暗，花鏡瑤徹底找不到來時的路了。她從沒獨自在外過夜過，此時恐懼之意湧上心頭，連樹梢顫動的聲音都能讓她繃緊神經。花鏡瑤帶著哭腔，下意識地呼喚道：“祁月……”

恰在此時，祁月的臉出現在杯中，她看到花鏡瑤周邊的景色很是驚訝：“瑤瑤？怎麽這個點鐘你還在外面？”

花鏡瑤嗓子都啞了，怕看不到祁月所以不敢喝哪怕一口水，祁月被她極少見的腦子短路逗笑了：“我的瑤瑤呀，你就在湖邊，還怕沒水？”

“……”

好不容易才說明白了前因後果，祁月哭笑不得地給花鏡瑤指明了路。一直以來都是祁月賣蠢花鏡瑤幫她，今天角色反了過來，還挺新鮮。

山間的路花鏡瑤走的又驚又怕，祁月一直和她說話轉移她的註意力，有了人陪伴，當真好過了許多。

回到了家，祁月看到花鏡瑤把自己打理完畢走進臥室，才算是放下了心。精神松懈下來，白日的事就浮現在腦海中，祁月情緒低落，低聲說道：“瑤瑤我……我對不起你，我今天只是露出了點鬧事的由頭，你爹便雷厲風行地把我關進了祠堂，讓我跟佛祖談談心，估計是指望佛光把你身體裏的妖魔鬼怪照出來。我沒能鬧起來，婚約這事……還是定下來了。”

花鏡瑤呼吸一窒。然而此時她倆的相處模式終於正過來，花鏡瑤遮掩住情緒，強顏歡笑，安撫她道：“沒事！還有的是時間，說不定輪不到我們有所作為，這林二公子自己找到真愛了呢？”

祁月沒有接話。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花鏡瑤不喜歡這種氣氛，正準備說點什麽轉移話題，就看到對面祁月抿緊了唇，眼瞳裏映著燈光，使她整個人看起來如同在發光：

“瑤瑤，”祁月終於下定決心，堅定地透過水面看向花鏡瑤，“自欺欺人一點用都沒有，就算你可能怕我氣我，我也要說，我不希望你嫁人，跟以後我會不會穿越沒關系！一直以來你的好只有我有所認識，我不想讓那什麽林二公子也知道！”

花鏡瑤的呼吸一窒，祁月所說的，是她想的那個意思嗎？

看到花鏡瑤沒有拒絕的意思，祁月又說道：“我傾心於你，心悅於你，我不知道什麽文藝的說法，但是總歸是這麽個意思，我不想你嫁人，我不想你屬於任何人，除非那個人是我！我會努力，哪怕對不起你，哪怕用你的身體鬧個天翻地覆，我也在所不惜。”

“沒關系的，”花鏡瑤“噗嗤”一聲笑出來，抹掉不知何時湧出眼眶的淚水，“沒關系的。怎樣都好，背負罵名也好，讓人避之不及也好，我不想嫁人。我……我想與你在一起。”

表白過後的祁月意外地很是羞赧，她似乎想發揮“男友力”為花鏡瑤當牛做馬，無奈時空都不相同，只得笨拙地逗花鏡瑤開心，期間還講了好幾個冷笑話。笑話本身不好笑，但拼命想要逗笑她的祁月，卻成功讓她笑出了聲。

真好，花鏡瑤想道，得以有幸認識這樣一個人，已經不枉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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