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在中坐在門前的臺階上，無精打采地撥弄著夾縫裏的野草。鄭允浩又去出殯了，當然——沒帶上他。金在中煩躁地揪掉了野草上的幾株嫩芽，小草頂著光禿禿的腦袋，在瑟瑟寒風中打著哆嗦。

周圍靜悄悄的，金在中突然對空氣狠狠呲了一口：『誰稀罕啊！』

小草抖了抖，沒人搭理他。

少年扔了被指尖搓成綠汁的嫩芽，深吸一口氣又狠狠地吐了出來，一陣風吹過，少年縮了縮肩膀，身形更顯單薄。少年把頭埋進臂膀裏，清晰地感到睫毛刷過衣服的粗糙感。靜默的涼風，吹得脖頸微微發冷。

一雙蒙塵又滿是裂紋的皮鞋出現在面前。

『娃娃，躲在這兒長草呢？』如沙子刮過墻壁的聲音，粗糙而幹裂。

少年沒有擡頭。來人自顧自地挨著金在中坐了下來，卷起一股細小的灰塵和濃濃的旱煙味，金在中皺著鼻子吸了吸氣。

『小腦瓜裏想什麽？年輕人哪有那麽多要煩的，整天一點精神氣都沒有。』

『那老了直接混吃等死好了，哪有那麽多事情要問的。』少年斜了他一眼。

老頭楞了楞，隨後撇開旱煙哈哈大笑起來，金在中都能瞧到他嗓子眼了。老頭一邊猛咳一邊重重拍打著少年的肩膀，鼻子發出老鐘般嗡鳴聲：

『好，好，咳咳咳，好哇……』

好什麽？金在中疑惑，老頭不會年紀大了癔癥了吧？

『小娃娃牙尖嘴利，嗆得我這把老骨頭一楞一楞。』老頭抹了一把臉，『今天沒跟允浩出去啊？』

『……』典型地哪壺不開提哪壺，少年懨懨地低下頭去。

『前幾天不還黏在一起的嗎？過了幾天就生分了，年輕人感情變得可真快啊。』老頭搖搖頭感嘆。

『誰跟他有感情了？』嘴上反駁地飛快，金在中又開始去摳腳下的草。

『別摳了，再摳我們這就真沒活物了。』

『小娃娃，不知天高地厚，』老頭砸吧砸吧嘴裏的旱煙，幽幽地吐出一口白霧，『想跟允浩那小子成，哪那麽容易？』

『你曉得什麽？！』少年羞惱地瞪他一眼。

老頭斜了他一眼，『豬才看不出來！』

『……』少年狠狠地磨著牙。

『呵呵……』老頭頗有深意地笑笑。

『什麽成不成的，』冷靜下來後，金在中也被他說得有點臉上發熱，『我就是，就是看上了，那又怎麽樣？你那麽大歲數，成天說這個，沒臉沒皮的！』

『呵，臉皮那東西擱在臉上有用嗎，純粹堵心！你有臉皮，倒也追不上。』老頭笑嘻嘻搭茬。

『你這說的是什麽話，』金在中被老頭氣得羞也沒了，『他也喜歡我的！』

『喜歡又怎麽樣？』老頭不以為意，『當初他跟那小年輕愛的死去活來，也沒見他死了以後允浩跟著去啊。』

金在中聞言沈默了，鄭允浩從來沒跟他談論過以前的事，所以他也不知道鄭允浩曾經的感情經歷。更多是時候，是自己在跟鄭允浩傾訴他的苦悶不滿。

少年微微抿了抿唇。

『怎麽，』老頭察覺到他的不對勁，『心裏過不去啊？』

『也沒有，』金在中懨懨地揪著地上的草皮，『鄭允浩和……』他飛快地含糊過去，『以前感情真那麽好哇？』

『嗯，感情好著呢。』老頭也不管金在中難看的臉色，『當初還為了他，跟家裏鬧翻了呢，他老爹氣得拿起鐵鍬就要打人，他倆一起跪在老人面前，老人也是沒狠得下去手。』

『……』金在中覺得自己就是沒事找罪受。

『娃娃，真那麽喜歡他啊？』老頭呵呵笑起來，『工作又晦氣，腿又瘸，你喜歡他哪裏啊？』

『不要這麽說他！』金在中下意識地反駁，眉頭擰得緊緊的。

『允浩是個好娃子，』老頭幽幽嘆了一口氣，『你確定你是真的喜歡他嗎？』

『什麽意思？』金在中不明所以地看向老頭。

『你是喜歡他的好，還是喜歡他？』老頭幽幽地吐出一口煙，『你現在還小，不明白。你現在覺得他好，想跟他在一起，以後你長大了，有一天你忽然發覺自己的喜歡沒了，那允浩怎麽辦，你怎麽辦，這條路也不是一直走到黑的，你想過這個問題沒有？』

老頭質問啞口無言的金在中，『你說允浩對你的感情視而不見，那你呢？想過他為什麽這麽做嗎？他確定不了你的感情，又不想你將來後悔，感情的事情，誰說的準呢。』老頭嘆了一口氣，『我也不想將來看到這小子再傷心難過，所以你也好好想想，別那麽輕率。』

『……』金在中抿起了嘴角，一言不發地沈著臉。

老頭抽著旱煙，也沒理會他。

半響，少年緩緩地開口了。

『說了半天，您就是擔心我對他的喜歡不是真正的喜歡，對吧？』

老頭斜了他一眼，沒吭聲。

『其實我也不好說未來會是怎樣，』少年垂著腦袋，悶悶的聲音傳來，『我不能說因為喜歡我就一定會怎樣，未來的事誰也說不準。但是我自己的心意，我還是分得清楚的。』

他擡起眼，堅定地望向老頭，『我喜歡他，是因為他好，但絕不是僅僅因為他好，我才喜歡他。』

『我想分擔他的痛苦，想減輕他的負擔。我可能沒有您考慮得周全，但我想跟他在一起，真心實意的。您說我的感情是盲目脆弱的，但是，誰能說感情是個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它也只是個感覺，』少年的臉因害羞泛上紅暈，但他還是飛快地說道，『對心裏的感情視而不見，那不是才會傷心嗎！』

『我不想讓我自己後悔，也不想讓……允浩傷心。』少年因為這親昵的稱呼臉上發燙，『我會對自己的話負責的。』

老頭瞇眼看著他熟透了的蘋果臉，不言語。

『怎麽？』金在中被他打量得不自在，回瞪了他一眼。

『唉，成吧，看在你也有幾分心的份上，我就告訴你，』老頭幹咳一聲，悠閑地彈了彈衣服上的煙灰，『允浩啊，他還真有個想要的東西。或許你幫他弄到了，他一感動答應了也說不定。』

『是什麽？』金在中急切地問。

老頭向他眨了眨眼睛，嘴裏不急不忙地吐出三個字。

『這段時間你似乎很忙？』這天在飯桌上，男人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除了工作以外最近幾乎看不到男孩的身影。

金在中聞言慌了一下，很快鎮定下來，『嗯，最近在看書。』

『看書？』男人擡起頭詫異地挑高了眉毛，『你還看書？』平時連看漫畫書都能睡著的人還會發憤看書？男人眸子裏閃過一絲興味。

金在中聽出了鄭允浩語氣裏的不相信，這本來是個借口，到頭來反而惹得自己有幾分不快，『我不能看書嗎？我在你眼裏就那麽膚淺。』

『不是，』鄭允浩笑著解釋，『看書是好事，但也沒見你在屋裏看過，怎麽光在外面？』

金在中眼神閃爍了一下，『外面書店裏的書難道可以拿回家嗎？』

『這樣啊？』男人笑了笑，沒說話了。

金在中心虛地趕緊扒了幾口飯。

『應該不久後就要進行覆試了，有準備嗎？』鄭允浩低頭喝了一口湯，問道。

『怎麽，你關心啊？』少年擡起眼悄悄觀察男人的反應。

男人斜了他一眼，沒說話。少年咧大了嘴角，無聲地笑著。剛才心裏的郁悶就像氣球裏的空氣，呼得一下放光了。

『放心吧，看我到時大展神威。』金在中自信滿滿，如今意氣風發的少年已不見當初的窘迫失意，眼睛裏滿是光彩。

『這個給你。』男人忽然變戲法似得掏出幾本書和一套CD，遞給困惑不解的金在中，『可以的話，還是準備準備。』男人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什麽啊？』金在中接過後迅速瀏覽了一下，隨即驚叫出聲：『你從哪兒買到的？』他手裏高高舉起其中一盤，那是少年念叨了好久的珍藏版，市面上幾乎找不到了。

鄭允浩回應他的則是一個得意的揚眉。

『還有這個？』金在中笑著從書的夾頁裏抽出兩張抽獎券，『電影抽獎？想約我直說啊！』

『你想多了，那是店家促銷送的，能不能抽到還說不定呢。』鄭允浩毫不留情地潑他冷水。

『哼，』少年無趣地撇了撇嘴，順手把飯碗一推，『我吃飽了。等會出去下。』

『去哪兒？』男人順口問了一句。自從上次的吵架事故後，少年外出也會報備，成了兩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出去混。』金在中挑釁地看著他。

『註意安全。』鄭允浩頭也不擡，埋首於報紙，伸手拈掉了少年發稍的一顆飯粒，『飯都能吃到頭發上，真是服了你了。』

少年因男人的舉動紅了臉，又在聽到男人話語後不服氣地瞪了他一眼。

『我走了！』金在中歡快地招招手，像只輕快的鳥兒瞬間出了門。

男人看著他遠去的背影，輕笑著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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