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車熟路地從隱蔽的小巷拐進去，金在中進了酒吧的後門。手腳麻利地換完工作服，少年對著鏡子整理好了衣領，擺出禮節性的微笑。一切準備完畢，他深吸一口氣，走出了員工間。

酒吧裏包廂和舞池涇渭分明，金在中隱蔽在陰影處，淡漠地看著在舞池裏瘋狂發洩激情的人們。那些在迷幻燈光下扭動的鮮活肉體，給人一種隱秘又躁動的視覺沖擊。

金在中知道自己很幸運，本著萬分之一撞大運的忐忑心情，沒想到領班竟然讓他過關了。金在中自嘲地摸摸自己的臉，大概原因他也知道。好在大家都還挺照應他，這一個多月來也沒出什麽大亂子。

加油啊，金在中。少年暗暗給自己鼓勁。

天邊閃爍著幾顆疏星，瑰色的雲彩已帶上夜晚的痕跡，但天與地的界限尤為分明。在鄭允浩看來，這場景是很動人的。男人坐在臺階上，望向遠處無盡的蘆葦叢，呷了一口啤酒。

剛剛出事故的那段時間，他獨自一人，坐在木質的臺階上，度過了很多這樣的時光。如今再拾起來，也駕輕就熟。

人的情感飽滿到一定程度時精神便會麻木，感覺不到痛，便不會有太多痛苦，那場事故裏的畫面在腦海裏放映過多就成了連貫的電影場景，他抽離其中，冷靜地觀看。但每當長時間的靜坐後，起身時腿部翻江倒海襲來的疼痛，便又會把他打入清醒而殘酷的境地。

他是鄭允浩，曾經是個賽車手，現在是個跛子，天天給死人打下手。

鄭允浩又喝了一口啤酒，抹掉了嘴邊的泡沫。

天邊的雲越來越厚，挽留著幾欲離去的殘陽。男人的眼眸裏承接著那抹血色，隨即垂下了眼瞼。他一口氣喝幹了啤酒，放在了身邊的空酒罐旁。

今天，又得一個人等多久呢？

男人緩緩支起瘸腿，搖搖晃晃進了屋。

下班後，金在中穿過洶湧的人群，急匆匆走在路上。天空換上了黑色的幕布，整個城市在璀璨燈火的映照下，夢幻得不真實。金在中氣喘籲籲地跑到了公交站，手搭在膝蓋上大口喘氣。拜曾經的夜生活的所賜，他總是夜晚比白天精神。

待他緩過氣直起身，那塊貼在公交站的巨大廣告牌映入了他的眼簾。

門冬劇院午夜場，雙人半價，金在中輕聲念道，絢爛的燈光投射在他眼中，閃爍著不知名的光。他偏頭，透過廣告版的縫隙，打量著它背後的老劇院。劇院是九十年代留下的，如今改裝成了電影院，白底黑字的漆字招牌被五顏六色的燈泡照映著，讓人有種處於舊年代的錯覺。金在中看著那個老招牌，抿了抿唇。

走進蘆葦叢時，金在中遠遠便捕捉到了屋子透出的微弱燈光，他加快了腳步，向光源跑去。少年夾著一陣狂風卷進門，大步走向早已在餐桌旁等待他的男人。

『回來了。』

『嗯。』少年端起男人給他準備的夜宵，大口地吃起來。蒸騰的霧氣升起，盤旋在兩人之間。

『今天又去哪兒玩了？』

『管你屁事！』少年在朦朧的煙氣間看著男人英挺的眉眼，笑彎了眼角。

『喏，這給你。』少年邊吃，邊從口袋裏掏出兩張票。

『這是什麽？』男人接過，看著手中的黃色票券。

『抽獎…抽、抽中的。』少年說得過快，慌不擇地咬了自己的舌頭，疼得臉色發白。

他碰得一聲大力拍向桌子，『就是你給我的抽獎券！』

『哦？』鄭允浩反覆掂玩著手中的兩張票，『是嗎？』

『當然了！』少年瞪著他，不甘地咬著下唇。

『可我不記得有午夜場啊。』

『……』少年把臉埋進了碗裏。

『…去吧。』見少年因他的話而發亮的臉龐，男人笑笑，掩過眼底的一絲黯然。

『對了，明天你陪臨街奶奶去買菜。』

『什麽？』少年的頭專註地埋在碗裏，含糊道，『開什麽玩笑？』

『沒開玩笑。』男人輕敲了少年腦袋一下。『聽見了，嗯？』

『知道了，知道了。』少年不耐煩地揮揮手，『別影響我吃飯。』

可隔天金在中興沖沖地下樓，鄭允浩卻攔住了他，順便把手中的菜籃遞到少年手裏。

『搞什麽啊？！』金在中怪叫，『你來真的？』

『沒開玩笑，奶奶最近風濕犯了，腿腳不太好。』鄭允浩挑眉，『不用工作還不高興？』

『可這……』少年為難地攥緊了手中的籃子。

『奶奶人很好，在中。』男人又揉了揉少年的腦袋，輕嘆一聲，『別嫌棄她。』

『我沒……』少年囁嚅。

『好了，』鄭允浩輕笑，『照顧好奶奶啊，別讓她摔著。』

少年無精打采地扯了扯嘴角，點點頭。

幾個小時後，金在中和老奶奶站在人聲鼎沸的集貿市場，一根雞毛輕飄飄地飛過，落在少年頭頂上。金在中面帶菜色，噴嚏不停。

臟臟臟，這就是金在中對眼前嘈雜又龐大的菜市場的唯一印象。他費力地躲過地上汙水橫流的地段，皺著鼻子忍受各種撲面而來的氣味。對了，手裏還得緊緊牽著蹣跚的老人。金在中覺得自己快要崩潰了。

『這兒才能買到真正的土雞蛋，青菜也不打農藥，價格也便宜……』老奶奶碎碎念道，抖開了手裏攥著的布包——金在中壓根就沒拿上那個難看的編織籃。少年忍不住暗地翻了個白眼。

『小在。』老奶奶突然伸手戳了戳在前費勁開道的金在中。

『幹嘛？』少年不耐地回頭。

『要不要吃紅薯？』

『什麽？』金在中驚訝地順著她顫巍巍的手望去。

遠處蹲著一個穿藍布衫的老頭，旁邊支了個碳烤的鐵爐。寥寥蒸汽從凹凸不平的鐵皮邊緣冒出，晃悠悠地消散在空中。

『不吃，奶奶您不用……』少年連忙拒絕，心裏深深嘆了一口氣。

『來啊！』老奶奶意外地力氣大得出奇，拽著金在中向老頭挪去，痛快地吆喝道，『老於，來兩紅薯！』

『喲，你孫子啊！』老人看到老奶奶，忙起身笑著戴上手套，『沒見過啊！』

老人拉開爐子翻找，一股特屬於紅薯的甜香從爐裏冒出，少年不禁吸了吸鼻子。

『是啊，我孫子！看看，不錯吧！』老奶奶樂呵呵挽緊了金在中的胳膊，『看看多孝順！』

『不錯不錯，還是你兒女好哇，有福氣。』老頭連連誇著，花白的腦門在爐口邊探來探去。

『是啊，我有福氣！』老奶奶笑開了，一張老臉瓣瓣菊花開。

『喏，你看看這兩個怎麽樣，紅心的，特甜！』老人利落地選好了兩個，攤給老奶奶和金在中面前。

『就這兩個。』老奶奶答應得爽快，伸手從口袋裏掏錢，順便打落了金在中阻擋她的手。

『好哇，』老頭細心地用舊報紙把兩個紅薯包好，嘴裏還不住念叨著，『孫子好哇，以後上大學找個好工作，讓你享清福，住大房子……』

金在中看看老奶奶，又瞄了一眼老人，不自覺地抿緊了嘴唇。他的手在空中虛滯了一會兒，最終悻悻地放下了。

『錢給你。』老奶奶接過了紅薯，順手把一個塞到金在中手裏。

『趁熱吃！趕緊的！』老奶奶笑呵呵地催促道。

金在中掰開了已被炭火烤得破皮的紅薯，香味四溢。這種烤紅薯的味道是最好的，裏面的甜心被烤出了汁，表面微微發脆，咬一口濃香霎時化在口裏。

『好吃嗎？』奶奶問道。

『嗯。』金在中又咬了一大口，紅薯的香甜進一步融入到唇齒間。

他扭過頭，對老奶奶說道：『奶奶，你也吃。』

『沒事，喜歡吃我這兒還有。』老奶奶揚了揚手裏的紅薯。

恰好此時金在中口袋的手機鈴鈴作響——那是鄭允浩買給他聯系用的，他一手夾著紅薯，一邊費力地從口袋裏掏出手機。

『餵，大叔，怎麽……』

『發叔，怎麽是你接的？』

『你說什麽？！』紅薯一下子摔在地上，轉眼被汙水浸沒。金在中耳邊嗡嗡作響。幾秒鐘後，金在中目光呆滯地轉過身，對身旁一臉擔心的奶奶說：『奶奶，我們今天先不買菜了好不？我先送你回家，我還有事。』

他聽見自己空虛的聲音麻木地重覆道：

『大叔他，出事了。』

隨著語調塌陷的，還有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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