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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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硯，是不是只要我一直在，你就不會接到新任務？”蔡小南脖子上掛著拍立得，大步向前走的時候相機微微晃動，還好現在身在郊外，沒有人類看到這種相機懸浮在空中的畫面。
“嗯，按照冥界規定來說，是這樣。”
“那任務一直沒完成，你會不會有什麽懲罰？比如降職什麽的？”
“那倒沒有。”餘硯扯緊繞著脖子的圍巾，笑道：“而且我本來就是最低的職位，降職也不可行。”
“這樣啊，那我就能問心無愧繼續玩下去了！”蔡小南拿起拍立得看，這個習慣自從撿到相機後就養成了。
餘硯已經習慣了他的玩鬧性格，“都快三年了，你還是一點都沒變，看來生前的願望真的是周游世界。”
“你居然到現在才相信。”蔡小南大驚小怪叫起來。
“我只是好奇，為什麽你一直不肯去看你的父母？”將近三年，蔡小南沒有一次提出過回家，甚至從來不曾主動提及家人。
“有什麽好看的，沒有我他們只會過得更好，也不需要我去操心。”蔡小南頓時若有所思，“都三年了啊，我是你見到時間存在時間最長的亡靈麽？”
“不是，還有比你時間更久的，不過他們都是為了家庭才留存於世，跟你不一樣。”
蔡小南像是一個關心自己時間還剩多少的病人，問道：“那最久的時間是多長？”
“二三十年……差不多是這個時間。”餘硯定住，望著夜空想了想，“不對，最長的是一千多年！”
蔡小南開玩笑道：“一千多年，那不成老妖怪了？”
“不能這麽說，那個一千多年的人類就是任叔，之前我提到過幾次的。”
“哦，就是那個住在舊廟旁邊的任叔啊！可是我從來沒見過他。”想到每次餘硯和傅見馳去看這個人的時候，都讓自己在河邊守候，蔡小南略有不滿：“神神秘秘的，不就是跟我一樣的孤魂野鬼麽。”
“任叔不一樣，他生前是驅魔龍族宋天師的傳人，法力高深，即使沒有肉身成為了亡靈，也照樣能繼續修行。”餘硯把手放到外套口袋裏，解釋道：“之所以不讓你跟我們一起見他，是因為他脾氣古怪……我怕他不高興，會牽連到你。”
如果是其他亡靈倒也無所謂，只是以蔡小南這種沒有分寸的性格，在任叔面前保不準會說出什麽話來，惹到同樣難以捉摸的任叔，還不知道會被怎麽收拾。所以避免他們見面是最保險的方法，這也傅先生的主意。
“你是怕他收了我啊？哈哈哈。”蔡小南的腳踩在枯葉上，聽發出來的幹枯碎裂聲，頗有信心道：“放心，在這種可以降妖伏魔的人面前，我會小心的，我現在可惜命了，還不想那麽快消失，而且不是有你跟傅先生保護我麽？”
餘硯也學他去踩一地枯葉，微笑道：“我沒有靈力，不過傅先生可以保護你。”
蔡小南聽到他這麽說，連忙轉過頭去確認：“傅老大，你真的會保護我嗎？”
得到的是冷冷一瞥，早已習慣的蔡小南無所畏懼，繼續討好的笑容，指了指餘硯一身輕羽絨加圍巾手套的冬裝，眼神羨慕道：“不保護就不保護了吧，最起碼給我一套同款冬裝可以不？我也想穿新衣服，雖然沒人看得到我，但你們看得到啊！”
餘硯也幫他說話：“傅先生，你就答應他吧，順便自己也可以換一套。”
傅見馳伸手，緩緩在蔡小南面前一揮，跟餘硯相同的白色上衣和棕色圍巾立刻穿戴在少年身上，胸前還掛著舍不得放下的相機。蔡小南擡起手左右看，激動不已，“終於有點不一樣的東西了。”
此時傅見馳也換上了黑色冬裝，三人行走在冬日的蕭條景色中，毫不違和。
額前的碎發被冷風吹起，陰沈的天空被厚重雲層壓住，走在中間的餘硯對眼前的環境再熟悉不過，他擡頭看了一眼，神色平和，語氣隱隱期待：“就快要下雪了。”
“我們快點往郊區走，這樣等一會下雪，就能看到最初的雪景了。”蔡小南加快步伐。
“嗯。”餘硯的心中只剩下滿心期待，視線落到蔡小南脖子上掛的相機，眼睛一亮，“我們這次還可以拍雪景。”
“好啊，那得好好找角度了。”
來到一處堤壩上，左邊是微波藍湖，右邊是傾斜的大片草地，正值深冬，枯草暗黃，一眼看過去都能感受到失去生機的沈沈暮氣。他們邁著悠閑的步伐，在這裏等待大雪降臨。
“小硯，冥界是什麽樣的，跟我說下。”這種時間，蔡小南往往都會突發奇想地閑聊。
“冥界？”餘硯不懂他為什麽會問這個，如實道：“我也不清楚，每次陰陽車只會送我到指定的地方，那裏幽幽的，非常昏暗，四周有沒有建築物都難以分辨，我不能下車，只能在車上等傅先生。”
“原來你做了這麽久的冥界使者都不知道啊。”蔡小南瞄一眼傅見馳，似乎不準備問這個知情人，繼續對餘硯道：“那傅老大有沒有告訴你冥界是什麽樣子的？”
“傅先生說冥界有幽冥河，奈何橋，還有冥主大人所在的冥府……其他的就沒有了，也沒什麽特別的，你怎麽突然對冥界有了興趣？”
“還不是因為你們不準讓我走遠，都玩了快三年，來來回回都在這片區域，我還想出國呢……”蔡小南盡量以餘硯才能聽到的音量，小聲抱怨。
“出國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誰讓你們只負責這幾個城市呢，大大小小都玩得差不多了，本來想你能不能帶我去一趟冥界看看，現在看來是不行了。”
“其實還有很多地方我們沒有去過，比如這裏，待會下雪我們就拍這個湖吧？這個角度好。”餘硯往旁邊靠，無比期待的眼神望著湖心。
“可以可以，不過這個相機應該沒有多少膠片了，我們等會悠著點拍。”
天色漸漸陰沈，深冬的暮色有著風雨欲來之勢。氣勢洶洶的凜寒逼近，宛如跳動燭火熄滅前的那一刻，無聲無息，卻暗藏某種侵略，直到黑暗從鋸齒邊緣的雲層滲透，天空中殘存的顏色像燈芯裊升的香煙，消失殆盡了。
他們在極速趕來的黑夜中，期待著一場鋪天蓋地的雪。風停了，堤壩邊的路燈亮了起來，溫暖的光芒照耀在餘硯隨之淺笑的臉龐上，他還沒有看到白雪，眼前柔和光線是唯一色彩，稍微給單調的等待添加了一點裝飾。
不過餘硯一直很有耐心，特別是對待喜愛之物，即使身處極致黑暗，他也可以一動不動凝望前方，生怕一低頭一眨眼，就錯過了驚喜降臨的瞬間。從白天到黑夜，或者說從去年到今日，一年四季的變化，他都在靜靜觀望，像眼巴巴盯著窗外乞求聖誕禮物的小孩，他比任何人都期待冬天的到來。
因為有雪，滿天飛揚抑或緩緩飄落，不管是何種風姿，餘硯只希望這次的降雪不再是去年那樣敷衍了事的撒個幾片。最好是白天黑夜皆不缺席，跟坐在陰陽車駛向冥界路途中看到的雪相同，聲勢浩大，目之所及一片雪白，那才最完美……
回想起記憶裏的雪景，頓時一種懷念的滋味湧升，餘硯竟然感到了一絲失落。
“這裏居然有貓！”
在餘硯思緒漂浮之際，蔡小南突然出聲，轉過頭，就看到貪玩的少年已經蹲下身正在打量這個不速之客。“從哪裏來的？”
望了一眼走到堤壩的起點處，似乎是個可以供人游玩食宿的山莊，“應該就是從那裏跑出來的。”
“運氣真好，我正想說一直等下去太無聊，這個小家夥就自己送上門了。”這是一只通體雪白的貓，湛藍瞳仁珠寶似的閃光，在夜晚尤為引人矚目，蔡小南想去抱它，伸出手後才意識到自己無法觸碰這些生命體。
餘硯也蹲下身，“這麽冷，它為什麽要跑出來？”
“也許是被主人虐待了，出來放放風？”蔡小南故意把手指伸到貓的鼻尖邊上，看到它嗅了嗅又不耐煩地用爪去撓，發出笑聲，“哈哈，抓不到吧……”
餘硯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笑道：“你真幼稚。”
“我這還不是學你的，要是可以摸它我早就抱著玩了，誒，對了！”蔡小南取下脖子上的相機，遞給餘硯：“你幫我和小白貓拍一張。”
“看來只有貓才能讓你主動要求上鏡。”
“因為它長得比之前那些流浪貓好看，快點拍，不然它就要跑了。”
“好。”餘硯起身，後退幾步找到一個合適的角度。
“擺什麽姿勢好呢？這個？不好，那這個……”蔡小南一會蹲一會站，連換了幾個姿勢，好在貓咪駐足原地，擡頭瘙癢，並未理解要跟它合影的少年。
“算了，就這樣。”餘硯還沒有催促，蔡小南自己先不耐煩起來了，他半蹲著，一只手蓋在貓的頭頂，似乎在做撫摸的姿勢，“茄子~！”
伴隨最後一個音節落地，相片“呲”地從相機裏冒出 ，餘硯拿著甩了甩，微笑遞給走過來的蔡小南，“你看看拍得怎麽樣？不好的話再重新拍一張。”
“咦，沒有我？”蔡小南盯著看了一會，又伸出手在路燈下看。
餘硯湊上前，相片裏只有白貓慵懶的身影和模糊背景，根本不見少年輪廓。
蔡小南瞪圓雙目，自言自語道：“真的沒有，看來亡靈被怕了也不會出現在照片上。”
這是一早就知道的自然規律，剛才所處在興奮和喜悅中，完全忘記了提醒對方，導致行為後殘酷的真相。餘硯想開口撫慰蔡小南的失望，對方先開了口。
“虧我還擺了那麽久的造型，不過這跟電視上不一樣啊，不都是說深夜的照相機能拍下鬼魂麽？難道是我的照相機不夠靈？”蔡小南開始在拍立得身上找問題，此時，貓似乎因為無人搭理，拔腿往回跑了，“餵！不準跑！”
蔡小南大喝，將那張貓的獨照隨手一丟，拿著相機就去追動物了。
“我還沒玩夠啊！你要跑到哪裏去——”
“小南。”餘硯向前幾步，欲跟上對方。
“下雪了”傅見馳的幾個字，讓他呆立在原地。
餘硯擡頭，輕飄飄的雪花，正從銀藍天空中，垂垂而落。
山莊圍了一圈柵欄，白貓靈巧的身體從縫隙中一躍而過，蔡小南停在外面，衡量後發現自己鉆不進去，便手腳並用攀越柵欄，從高處跳下。
“當鬼果然比當人方便！”輕松落地的蔡小南拍拍手，洋洋得意。
掃視一周，不遠處除了幾幢歐式風格的建築，沒有其他特別的了，追趕的貓早已不知所蹤，周圍樹影環繞，也許躲進了某片枯葉之下。
雪像羽毛一樣輕輕灑落，給沈靜莊園添上神秘離奇的色彩，蔡小南在原地觀賞了幾分鐘，一拍頭才想到現在的季節，這樣的下雪天，動物應該都避寒跑到暖和的地方去了。
這裏唯一暖和的棲息地，自然是前方零星亮著幾盞燈的住宅。蔡小南打定主意往那邊走，一邊往草叢裏左右探查，嘴上還滋滋地喊著“喵~”
“喵——快出來，我給你抓魚吃。”不斷念叨著各種誘惑，蔡小南驚喜地發現，要找的白貓就躲在一座石像下面，嘴裏還叼著什麽東西，黑漆漆的無法分辨，若不是它全身雪白的毛發，這蔭蔽的藏身之處也不會被發現。
“小家夥，終於找到你了！”蔡小南伸手去抓貓尾巴，根本是無用功，躲在裏面的小家夥一副傲嬌模樣，“我就不信沒辦法讓你出來。”
越是這樣越勾起他的孩子心性，蔡小南靈機一動，取下脖子上的照相機，用環繩套住貓蹲坐的身體，小家夥無處可躲，被繩子用力一拉，發出尖細叫聲，從隱蔽處現身。
“哼，看你還哪裏跑。”蔡小南嘿嘿一笑，蹲下身打量正暴躁地抓弄拉繩的白貓，觀賞自己的戰利品一般，繼續用繩子繞了一圈逗弄，感到小家夥真的發毛了，才從剛才的洞窟中掏出幹臭的魚屍餵食。
“來來，吃吧，吃完這些我帶你繼續去找，那個屋裏肯定有很多魚肉。”
全然忘記友人的蔡小南，雙手托著下巴看動物進食，正出神的時候，聽到一陣響動，像是風在耳邊呼嘯而過，他站起身左右瞧，並沒有任何異樣。
轉身時，卻看到驚現一名紅衣女子，“啊啊——鬼啊！”
女子披頭散發，一身不合季節的紅色連衣裙，看起來不似正常人，她猛地伸手扼住蔡小南的喉嚨，氣急敗壞從齒縫中發出警告：“你給我閉嘴。”
“我跟你無冤無處你幹嘛掐我？”末了才想起自己現在是鬼魂，普通傷害無法致死，那還害怕什麽？不對，普通人也無法觸碰到自己才對啊！難道…….
意識到哪裏不對勁的蔡小南，瞪大雙眼，他努力抑制自己內心不停躥升出的驚恐，哭喪著臉表現出倒黴透了的模樣。之後不斷掙紮，奈何眼前女子力氣比常人大了不知道多少倍，怎麽都掙脫不了。
正在蔡小南祈求餘硯和傅見馳快點來時，聽到走近的腳步聲，不慌不忙顯示出來人的淡定從容。蔡小南又氣又急，憋出幾個字從喉間發出來：“小硯，你們快點來救我！”
“很可惜，來的不是你口中的人，我也不會救你。”
陌生冰冷的男低音，讓蔡小南心頭一顫，更加感到脫身無望。脖子上的手松開，女子把他一拉擋在身前，似乎準備拿少年當擋箭牌。
“餵，這是什麽情況？就不能好好說話嗎？我只是路過這裏！跟你們無冤無愁的……”
“所以呢？”男子目若寒潭，卻帶著幽幽的笑意，一邊嘴角向上輕翹，噙著幾分觀賞好戲的嘲弄。
心知形勢不妙，蔡小南立刻求饒：“所以放了我，我保證不會再踏進這裏一步！你們倆有怨抱怨有仇報仇，不要牽連無辜的人，我只是個孤魂野鬼，除了游山玩水就是游山玩水，大哥大姐，你們放了我好不好？”
藏在身後的女子驚道：“原來你也不是人？”
蔡小南沒好氣道：“你才不是人！我是說我現在變成了鬼，就算是一只鬼你們也不能欺負我。”
女子無心跟他鬥嘴，慌亂地將視線轉向前方的男子，對方也正在看他，目光像是在打量困獸之鬥的獵物，充滿森然寒意，“你認為自己還逃得了嗎？”
“什麽大師，你就是個不分黑白眼裏只有錢的缺德貨！就算把我打得魂飛魄散，我也要詛咒你們這群人不得好死。”
“可惜你的詛咒，現在連閻王都聽不到了。”男子冷笑，擡起左手，食指中指佩戴的銀色戒指，泛著接近白雪的刺眼寒光，他看向蔡小南，笑意更深：“不過，謝謝你又幫我找到了一個祭祀品。”
落雪的速度驟然加快，如同突如其來的危機，覆蓋在蔡小南的身上。足以讓人感到窒息的壓迫朝他襲來，這是成為鬼魂後第一次有如此真實的痛感，銳利的痛感像刺骨的冷。
黑暗來臨前的最後一幕，是晃動的銀白戒指，還有血一樣猩紅的細線，天羅地網而來。
“好久沒有看到這樣的大雪了。”餘硯伸出手，讓雪落在掌心，像是天上雲朵雕謝的花瓣，輕飄飄的，緩慢地墜落。
傅見馳微微側著頭問，“你還記得上一次是什麽時候？”
“記得，上一次是在陰陽車上看到的，只有在那裏才看得到這種程度的雪。”餘硯回想到每每去往冥界途中所看到的風景，不禁心生向往，眼前的雪似乎感受到他的殷切，簌簌下落，“越下越大了，傅先生，說不定今晚我們就能堆個雪人。”
“嗯。”青年應了一聲。
“雖然之前在陰陽車上能看到雪，但不能下車去玩，總是隔著車窗望，現在終於能站在真實雪景了，我一定要好好把握這個機會，玩得盡興。”說完才發現不對，他現在可是任務在身，怎麽能當著上司的面玩忽職守。
瞄了一眼傅見馳，漫天大雪裏男子面容冷峻，餘硯沒了剛才的氣勢，征求道：“傅先生，可以嗎？”
“可以。”傅見馳註視著他：“你都已經玩了快三年，不多現在這會。”
“……那是因為小南的願望就是周游世界啊，除了這個我也找不出其他的了。”餘硯小聲解釋，又乖乖補充：“也許等他哪一天玩膩了，就自然會放下做人時的執念，在這之前，我都會好好工作。”
傅見馳瞇起眼：“是好好工作還是好好玩？”
餘硯不知如何作答。
傅見馳突然伸出手，拂落覆在他圍巾上的白雪，“看來很快就能有一個雪人。”
餘硯眨眨眼，笑起來：“我想堆一個跟傅先生相像的雪人。”
兩人對視，眼中皆有笑意，餘硯興致高漲，指了指堤壩的矮圍墻，“就堆在這上面，三個雪人，互相作伴，沒有雪的時候還能看湖景。”
“不錯。”
餘硯一臉滿足道：“不知道小南有沒有更好的主意？欸，他人不見了……好像是剛才去追那只貓沒有回來。”
遠遠看著蔡小南離開的方向，山莊在夜晚雪景中顯得異常岑寂，餘硯皺起眉，“傅先生，我們去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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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按照冥界規定來說，是這樣。”
“那任務一直沒完成，你會不會有什麽懲罰？比如降職什麽的？”
“那倒沒有。”餘硯扯緊繞著脖子的圍巾，笑道：“而且我本來就是最低的職位，降職也不可行。”
“這樣啊，那我就能問心無愧繼續玩下去了！”蔡小南拿起拍立得看，這個習慣自從撿到相機後就養成了。
餘硯已經習慣了他的玩鬧性格，“都快三年了，你還是一點都沒變，看來生前的願望真的是周游世界。”
“你居然到現在才相信。”蔡小南大驚小怪叫起來。
“我只是好奇，為什麽你一直不肯去看你的父母？”將近三年，蔡小南沒有一次提出過回家，甚至從來不曾主動提及家人。
“有什麽好看的，沒有我他們只會過得更好，也不需要我去操心。”蔡小南頓時若有所思，“都三年了啊，我是你見到時間存在時間最長的亡靈麽？”
“不是，還有比你時間更久的，不過他們都是為了家庭才留存於世，跟你不一樣。”
蔡小南像是一個關心自己時間還剩多少的病人，問道：“那最久的時間是多長？”
“二三十年……差不多是這個時間。”餘硯定住，望著夜空想了想，“不對，最長的是一千多年！”
蔡小南開玩笑道：“一千多年，那不成老妖怪了？”
“不能這麽說，那個一千多年的人類就是任叔，之前我提到過幾次的。”
“哦，就是那個住在舊廟旁邊的任叔啊！可是我從來沒見過他。”想到每次餘硯和傅見馳去看這個人的時候，都讓自己在河邊守候，蔡小南略有不滿：“神神秘秘的，不就是跟我一樣的孤魂野鬼麽。”
“任叔不一樣，他生前是驅魔龍族宋天師的傳人，法力高深，即使沒有肉身成為了亡靈，也照樣能繼續修行。”餘硯把手放到外套口袋裏，解釋道：“之所以不讓你跟我們一起見他，是因為他脾氣古怪……我怕他不高興，會牽連到你。”
如果是其他亡靈倒也無所謂，只是以蔡小南這種沒有分寸的性格，在任叔面前保不準會說出什麽話來，惹到同樣難以捉摸的任叔，還不知道會被怎麽收拾。所以避免他們見面是最保險的方法，這也傅先生的主意。
“你是怕他收了我啊？哈哈哈。”蔡小南的腳踩在枯葉上，聽發出來的幹枯碎裂聲，頗有信心道：“放心，在這種可以降妖伏魔的人面前，我會小心的，我現在可惜命了，還不想那麽快消失，而且不是有你跟傅先生保護我麽？”
餘硯也學他去踩一地枯葉，微笑道：“我沒有靈力，不過傅先生可以保護你。”
蔡小南聽到他這麽說，連忙轉過頭去確認：“傅老大，你真的會保護我嗎？”
得到的是冷冷一瞥，早已習慣的蔡小南無所畏懼，繼續討好的笑容，指了指餘硯一身輕羽絨加圍巾手套的冬裝，眼神羨慕道：“不保護就不保護了吧，最起碼給我一套同款冬裝可以不？我也想穿新衣服，雖然沒人看得到我，但你們看得到啊！”
餘硯也幫他說話：“傅先生，你就答應他吧，順便自己也可以換一套。”
傅見馳伸手，緩緩在蔡小南面前一揮，跟餘硯相同的白色上衣和棕色圍巾立刻穿戴在少年身上，胸前還掛著舍不得放下的相機。蔡小南擡起手左右看，激動不已，“終於有點不一樣的東西了。”
此時傅見馳也換上了黑色冬裝，三人行走在冬日的蕭條景色中，毫不違和。
額前的碎發被冷風吹起，陰沈的天空被厚重雲層壓住，走在中間的餘硯對眼前的環境再熟悉不過，他擡頭看了一眼，神色平和，語氣隱隱期待：“就快要下雪了。”
“我們快點往郊區走，這樣等一會下雪，就能看到最初的雪景了。”蔡小南加快步伐。
“嗯。”餘硯的心中只剩下滿心期待，視線落到蔡小南脖子上掛的相機，眼睛一亮，“我們這次還可以拍雪景。”
“好啊，那得好好找角度了。”
來到一處堤壩上，左邊是微波藍湖，右邊是傾斜的大片草地，正值深冬，枯草暗黃，一眼看過去都能感受到失去生機的沈沈暮氣。他們邁著悠閑的步伐，在這裏等待大雪降臨。
“小硯，冥界是什麽樣的，跟我說下。”這種時間，蔡小南往往都會突發奇想地閑聊。
“冥界？”餘硯不懂他為什麽會問這個，如實道：“我也不清楚，每次陰陽車只會送我到指定的地方，那裏幽幽的，非常昏暗，四周有沒有建築物都難以分辨，我不能下車，只能在車上等傅先生。”
“原來你做了這麽久的冥界使者都不知道啊。”蔡小南瞄一眼傅見馳，似乎不準備問這個知情人，繼續對餘硯道：“那傅老大有沒有告訴你冥界是什麽樣子的？”
“傅先生說冥界有幽冥河，奈何橋，還有冥主大人所在的冥府……其他的就沒有了，也沒什麽特別的，你怎麽突然對冥界有了興趣？”
“還不是因為你們不準讓我走遠，都玩了快三年，來來回回都在這片區域，我還想出國呢……”蔡小南盡量以餘硯才能聽到的音量，小聲抱怨。
“出國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誰讓你們只負責這幾個城市呢，大大小小都玩得差不多了，本來想你能不能帶我去一趟冥界看看，現在看來是不行了。”
“其實還有很多地方我們沒有去過，比如這裏，待會下雪我們就拍這個湖吧？這個角度好。”餘硯往旁邊靠，無比期待的眼神望著湖心。
“可以可以，不過這個相機應該沒有多少膠片了，我們等會悠著點拍。”
天色漸漸陰沈，深冬的暮色有著風雨欲來之勢。氣勢洶洶的凜寒逼近，宛如跳動燭火熄滅前的那一刻，無聲無息，卻暗藏某種侵略，直到黑暗從鋸齒邊緣的雲層滲透，天空中殘存的顏色像燈芯裊升的香煙，消失殆盡了。
他們在極速趕來的黑夜中，期待著一場鋪天蓋地的雪。風停了，堤壩邊的路燈亮了起來，溫暖的光芒照耀在餘硯隨之淺笑的臉龐上，他還沒有看到白雪，眼前柔和光線是唯一色彩，稍微給單調的等待添加了一點裝飾。
不過餘硯一直很有耐心，特別是對待喜愛之物，即使身處極致黑暗，他也可以一動不動凝望前方，生怕一低頭一眨眼，就錯過了驚喜降臨的瞬間。從白天到黑夜，或者說從去年到今日，一年四季的變化，他都在靜靜觀望，像眼巴巴盯著窗外乞求聖誕禮物的小孩，他比任何人都期待冬天的到來。
因為有雪，滿天飛揚抑或緩緩飄落，不管是何種風姿，餘硯只希望這次的降雪不再是去年那樣敷衍了事的撒個幾片。最好是白天黑夜皆不缺席，跟坐在陰陽車駛向冥界路途中看到的雪相同，聲勢浩大，目之所及一片雪白，那才最完美……
回想起記憶裏的雪景，頓時一種懷念的滋味湧升，餘硯竟然感到了一絲失落。
“這裏居然有貓！”
在餘硯思緒漂浮之際，蔡小南突然出聲，轉過頭，就看到貪玩的少年已經蹲下身正在打量這個不速之客。“從哪裏來的？”
望了一眼走到堤壩的起點處，似乎是個可以供人游玩食宿的山莊，“應該就是從那裏跑出來的。”
“運氣真好，我正想說一直等下去太無聊，這個小家夥就自己送上門了。”這是一只通體雪白的貓，湛藍瞳仁珠寶似的閃光，在夜晚尤為引人矚目，蔡小南想去抱它，伸出手後才意識到自己無法觸碰這些生命體。
餘硯也蹲下身，“這麽冷，它為什麽要跑出來？”
“也許是被主人虐待了，出來放放風？”蔡小南故意把手指伸到貓的鼻尖邊上，看到它嗅了嗅又不耐煩地用爪去撓，發出笑聲，“哈哈，抓不到吧……”
餘硯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笑道：“你真幼稚。”
“我這還不是學你的，要是可以摸它我早就抱著玩了，誒，對了！”蔡小南取下脖子上的相機，遞給餘硯：“你幫我和小白貓拍一張。”
“看來只有貓才能讓你主動要求上鏡。”
“因為它長得比之前那些流浪貓好看，快點拍，不然它就要跑了。”
“好。”餘硯起身，後退幾步找到一個合適的角度。
“擺什麽姿勢好呢？這個？不好，那這個……”蔡小南一會蹲一會站，連換了幾個姿勢，好在貓咪駐足原地，擡頭瘙癢，並未理解要跟它合影的少年。
“算了，就這樣。”餘硯還沒有催促，蔡小南自己先不耐煩起來了，他半蹲著，一只手蓋在貓的頭頂，似乎在做撫摸的姿勢，“茄子~！”
伴隨最後一個音節落地，相片“呲”地從相機裏冒出 ，餘硯拿著甩了甩，微笑遞給走過來的蔡小南，“你看看拍得怎麽樣？不好的話再重新拍一張。”
“咦，沒有我？”蔡小南盯著看了一會，又伸出手在路燈下看。
餘硯湊上前，相片裏只有白貓慵懶的身影和模糊背景，根本不見少年輪廓。
蔡小南瞪圓雙目，自言自語道：“真的沒有，看來亡靈被怕了也不會出現在照片上。”
這是一早就知道的自然規律，剛才所處在興奮和喜悅中，完全忘記了提醒對方，導致行為後殘酷的真相。餘硯想開口撫慰蔡小南的失望，對方先開了口。
“虧我還擺了那麽久的造型，不過這跟電視上不一樣啊，不都是說深夜的照相機能拍下鬼魂麽？難道是我的照相機不夠靈？”蔡小南開始在拍立得身上找問題，此時，貓似乎因為無人搭理，拔腿往回跑了，“餵！不準跑！”
蔡小南大喝，將那張貓的獨照隨手一丟，拿著相機就去追動物了。
“我還沒玩夠啊！你要跑到哪裏去——”
“小南。”餘硯向前幾步，欲跟上對方。
“下雪了”傅見馳的幾個字，讓他呆立在原地。
餘硯擡頭，輕飄飄的雪花，正從銀藍天空中，垂垂而落。
山莊圍了一圈柵欄，白貓靈巧的身體從縫隙中一躍而過，蔡小南停在外面，衡量後發現自己鉆不進去，便手腳並用攀越柵欄，從高處跳下。
“當鬼果然比當人方便！”輕松落地的蔡小南拍拍手，洋洋得意。
掃視一周，不遠處除了幾幢歐式風格的建築，沒有其他特別的了，追趕的貓早已不知所蹤，周圍樹影環繞，也許躲進了某片枯葉之下。
雪像羽毛一樣輕輕灑落，給沈靜莊園添上神秘離奇的色彩，蔡小南在原地觀賞了幾分鐘，一拍頭才想到現在的季節，這樣的下雪天，動物應該都避寒跑到暖和的地方去了。
這裏唯一暖和的棲息地，自然是前方零星亮著幾盞燈的住宅。蔡小南打定主意往那邊走，一邊往草叢裏左右探查，嘴上還滋滋地喊著“喵~”
“喵——快出來，我給你抓魚吃。”不斷念叨著各種誘惑，蔡小南驚喜地發現，要找的白貓就躲在一座石像下面，嘴裏還叼著什麽東西，黑漆漆的無法分辨，若不是它全身雪白的毛發，這蔭蔽的藏身之處也不會被發現。
“小家夥，終於找到你了！”蔡小南伸手去抓貓尾巴，根本是無用功，躲在裏面的小家夥一副傲嬌模樣，“我就不信沒辦法讓你出來。”
越是這樣越勾起他的孩子心性，蔡小南靈機一動，取下脖子上的照相機，用環繩套住貓蹲坐的身體，小家夥無處可躲，被繩子用力一拉，發出尖細叫聲，從隱蔽處現身。
“哼，看你還哪裏跑。”蔡小南嘿嘿一笑，蹲下身打量正暴躁地抓弄拉繩的白貓，觀賞自己的戰利品一般，繼續用繩子繞了一圈逗弄，感到小家夥真的發毛了，才從剛才的洞窟中掏出幹臭的魚屍餵食。
“來來，吃吧，吃完這些我帶你繼續去找，那個屋裏肯定有很多魚肉。”
全然忘記友人的蔡小南，雙手托著下巴看動物進食，正出神的時候，聽到一陣響動，像是風在耳邊呼嘯而過，他站起身左右瞧，並沒有任何異樣。
轉身時，卻看到驚現一名紅衣女子，“啊啊——鬼啊！”
女子披頭散發，一身不合季節的紅色連衣裙，看起來不似正常人，她猛地伸手扼住蔡小南的喉嚨，氣急敗壞從齒縫中發出警告：“你給我閉嘴。”
“我跟你無冤無處你幹嘛掐我？”末了才想起自己現在是鬼魂，普通傷害無法致死，那還害怕什麽？不對，普通人也無法觸碰到自己才對啊！難道…….
意識到哪裏不對勁的蔡小南，瞪大雙眼，他努力抑制自己內心不停躥升出的驚恐，哭喪著臉表現出倒黴透了的模樣。之後不斷掙紮，奈何眼前女子力氣比常人大了不知道多少倍，怎麽都掙脫不了。
正在蔡小南祈求餘硯和傅見馳快點來時，聽到走近的腳步聲，不慌不忙顯示出來人的淡定從容。蔡小南又氣又急，憋出幾個字從喉間發出來：“小硯，你們快點來救我！”
“很可惜，來的不是你口中的人，我也不會救你。”
陌生冰冷的男低音，讓蔡小南心頭一顫，更加感到脫身無望。脖子上的手松開，女子把他一拉擋在身前，似乎準備拿少年當擋箭牌。
“餵，這是什麽情況？就不能好好說話嗎？我只是路過這裏！跟你們無冤無愁的……”
“所以呢？”男子目若寒潭，卻帶著幽幽的笑意，一邊嘴角向上輕翹，噙著幾分觀賞好戲的嘲弄。
心知形勢不妙，蔡小南立刻求饒：“所以放了我，我保證不會再踏進這裏一步！你們倆有怨抱怨有仇報仇，不要牽連無辜的人，我只是個孤魂野鬼，除了游山玩水就是游山玩水，大哥大姐，你們放了我好不好？”
藏在身後的女子驚道：“原來你也不是人？”
蔡小南沒好氣道：“你才不是人！我是說我現在變成了鬼，就算是一只鬼你們也不能欺負我。”
女子無心跟他鬥嘴，慌亂地將視線轉向前方的男子，對方也正在看他，目光像是在打量困獸之鬥的獵物，充滿森然寒意，“你認為自己還逃得了嗎？”
“什麽大師，你就是個不分黑白眼裏只有錢的缺德貨！就算把我打得魂飛魄散，我也要詛咒你們這群人不得好死。”
“可惜你的詛咒，現在連閻王都聽不到了。”男子冷笑，擡起左手，食指中指佩戴的銀色戒指，泛著接近白雪的刺眼寒光，他看向蔡小南，笑意更深：“不過，謝謝你又幫我找到了一個祭祀品。”
落雪的速度驟然加快，如同突如其來的危機，覆蓋在蔡小南的身上。足以讓人感到窒息的壓迫朝他襲來，這是成為鬼魂後第一次有如此真實的痛感，銳利的痛感像刺骨的冷。
黑暗來臨前的最後一幕，是晃動的銀白戒指，還有血一樣猩紅的細線，天羅地網而來。
“好久沒有看到這樣的大雪了。”餘硯伸出手，讓雪落在掌心，像是天上雲朵雕謝的花瓣，輕飄飄的，緩慢地墜落。
傅見馳微微側著頭問，“你還記得上一次是什麽時候？”
“記得，上一次是在陰陽車上看到的，只有在那裏才看得到這種程度的雪。”餘硯回想到每每去往冥界途中所看到的風景，不禁心生向往，眼前的雪似乎感受到他的殷切，簌簌下落，“越下越大了，傅先生，說不定今晚我們就能堆個雪人。”
“嗯。”青年應了一聲。
“雖然之前在陰陽車上能看到雪，但不能下車去玩，總是隔著車窗望，現在終於能站在真實雪景了，我一定要好好把握這個機會，玩得盡興。”說完才發現不對，他現在可是任務在身，怎麽能當著上司的面玩忽職守。
瞄了一眼傅見馳，漫天大雪裏男子面容冷峻，餘硯沒了剛才的氣勢，征求道：“傅先生，可以嗎？”
“可以。”傅見馳註視著他：“你都已經玩了快三年，不多現在這會。”
“……那是因為小南的願望就是周游世界啊，除了這個我也找不出其他的了。”餘硯小聲解釋，又乖乖補充：“也許等他哪一天玩膩了，就自然會放下做人時的執念，在這之前，我都會好好工作。”
傅見馳瞇起眼：“是好好工作還是好好玩？”
餘硯不知如何作答。
傅見馳突然伸出手，拂落覆在他圍巾上的白雪，“看來很快就能有一個雪人。”
餘硯眨眨眼，笑起來：“我想堆一個跟傅先生相像的雪人。”
兩人對視，眼中皆有笑意，餘硯興致高漲，指了指堤壩的矮圍墻，“就堆在這上面，三個雪人，互相作伴，沒有雪的時候還能看湖景。”
“不錯。”
餘硯一臉滿足道：“不知道小南有沒有更好的主意？欸，他人不見了……好像是剛才去追那只貓沒有回來。”
遠遠看著蔡小南離開的方向，山莊在夜晚雪景中顯得異常岑寂，餘硯皺起眉，“傅先生，我們去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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