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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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傅見馳穿過圍欄,園裏沒有任何照面物,只有中間那幢最高的房子還點著燈,微光映在一層薄薄白雪覆蓋的地上。他們走到環視四周,未發現熟悉身影。

“小南。”餘硯以為對方躲在哪裏玩,憑空喊了一句。

回答他的是比沈默還悶的寂靜。

“傅先生,會不會出事了?”

傅見馳的目光落在地上,往一座石雕像走去,他蹲下身,撿起腳邊被雪掩蓋了大半的照相機,長長的掛繩搖搖晃晃。

“這是小南掉的。”餘硯臉色微變,不詳的預感越來越強烈,“這個相機他最喜歡了,絕對不會隨便丟在地上不管,傅先生,他真的出事了……”

傅見馳掃了一眼四周,斷定道:“是驅魔師。”

若是被其他游魂或冥界使者抓走還好說,追討回來就可以,一旦出現了驅魔師,事情便沒有那麽簡單了。不管對方是初入茅廬的修行者,還是術法深厚的大師,對於普通亡靈蔡小南來說,都難以從其手中脫身。

聽任叔說,品行好的驅魔師抓到亡靈,會幫助他們完成心願,得以解脫,而那些居心不良的驅魔師,則會用以一己之私,企圖走邪門歪道讓自己功力大增。

想到這,餘硯不免有些心慌,“那該怎麽辦?傅先生,我們現在去找那個驅魔師,他一定還沒走遠,說不定就在那個房子裏。”

傅見馳沈聲道:“這裏沒有他的氣息。”

“那我們快走!”餘硯走了幾步,回頭發現上司還在原地,冰冷的雙眼看著自己,“傅先生?我們不是要去找人嗎?”

傅見馳沈默了一陣才口,“如果蔡小南被驅魔師帶走,按照冥界規定,我們沒有去找他的義務。”他一步步走向瞪大雙眼的餘硯,“這是為了避免與人類起正面沖突,雖然丟失目標亡靈有一定工作上的失誤,但比起去找他,受責罰要簡單很多。”

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餘硯顯然無法像上司那樣鎮定,“可是,就這樣不管真的好嗎?之後的任務還怎麽做?”

“你會跟平常一樣,接到新的任務,這次的任務歸為意外,不用再理會了。”傅見馳的語氣像是在說一件被丟棄的玩具,除了毫無溫度的決絕,不再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不行,我不能這樣。”意外的,餘硯堅定反駁上司的話,可是卻說不出來不這樣做的理由,他眸中帶著幾分央求,“傅先生,你可以找到驅魔師,能不能幫我?”

“給我一個理由。”

“理由?因為……”餘硯垂眸,在混亂腦海中去搜索他想要找蔡小南的理由。

眼前白雪明亮柔軟,猶如經歷過的那些日子,少年燦爛恣意的笑臉一閃而過,餘硯擡起頭,神情篤定,“因為他是我的朋友,我不能就這樣不管他。”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傅見馳眼中的詫異很快被掩蓋過去,取而代之的是即將發怒的寒意:“我拒絕你的要求。”

“為什麽?傅先生,如果你不出手,就沒人能救小南了。”餘硯不理解為何對方如此絕情,一點商量的餘地都沒有,“小南把我們倆都當做朋友,我實在不能棄之不顧,他雖然有些任性,平常裏對你還是敬重的,傅先生,看在相處那麽久的份上,可不可以——”

傅見馳打斷他,“你知道為什麽我不肯去找他嗎?”

餘硯抿唇,搖搖頭。

“因為你居然為了他,違抗我的話。”男子的聲音隱含怒意,將此刻溫度降至冰點,“甚至還為了他這樣求我,餘硯,不要忘了,蔡小南是人類。”

大雪越來越密集,直線向下墜落,他們身上沒有半點雪絨,餘硯知道,現在在傅先生的結界裏,也突然意識到,回收法則上的禁令。

“不允許對人類產生感情,這一條,你做到了?”傅見馳走近,威懾氣勢逼迫著默不作聲的餘硯。

“我沒有做到,對不起。”餘硯低下頭。

“記住,不允許有第二次。”見對方垂著腦袋,傅見馳不再多說,原以為此事作罷,準備給轉身離開,“走吧。”

他的衣角被人扯住,回身時,看到一張泫然欲泣的臉,柔軟又倔強的眼睛。

“你……”傅見馳頓住,不可思議註視著餘硯。

抓住衣角的手緊緊捏成拳,“傅先生,我、我還是要去找他。”

餘硯嘴拙,無法用情理之辭說服上司,也不能違抗他的指令,可是心中有個聲音在不斷提醒,一定要去找蔡小南。夾在中間左右為難的餘硯,第一次有如此沈重的心情。

朋友,這個原本離他遙遠的詞,竟然會出現在他的腦海裏,甚至存留進心中。最初只當是一個玩笑話,後來卻漸漸變了,像是隨意在只有山水萬物和傅先生的宣紙寫下的一筆,印下去了,盡管只占據小小一塊位置,也將有了顏色,帶來深遠綿長的意義。

是蔡小南賦予了這個詞某種力量,喚醒餘硯心底早已崩塌的部分,所以他無法違背意願,只能單調地重覆說著自己想要做的事。

冰冷手掌貼近自己的臉頰,餘硯擡眸,微張著嘴巴,“傅先生?”

男子收回手,眼神覆雜,“我答應你,去找蔡小南。”

“謝謝你。”餘硯放下心來,松開捏住對方衣角的手。

“不過,你不能跟我一起去,你在任叔那裏等我,回去時走無人小路。”

餘硯雖然不理解他為什麽不帶自己去,還是點了點頭,傅先生的安排肯定有他的理由,總歸是為自己好的。

青年男子撤下結界,正欲離開,餘硯突然在身後叫住他,“傅先生,請小心……雖然不能傷害人類,但在危險之中,還是以自己為重。”

傅見馳神色緩和看著他,不發一言轉身離去。等黑色身影消失在大雪中,餘硯才朝著僻靜方向走。

無人的柏油路鋪滿了一層蓬松新雪,踏上去發出“咯吱”聲響,空洞地響徹在寂靜夜晚,腳印直線從路口往街頭延伸。漫天白雪,紛紛灑落在移動的黑色傘面上,執傘的黑衣男子全然不在意漸升的重量,步伐沈穩從容,突然,他停住腳步。

“冥使?”隨即發出一聲冷笑,“有意思。”

傅見馳站在他對面不遠處,直接道:“我來找你要人。”

“我這裏沒有人,只有魂。”傘沿向上擡起一截,露出男子線條硬朗,棱角分明的臉。

“剛才你在蔚湖山莊收的亡靈,是我們的人,請你交出來。”

“你是說那個咋咋呼呼的男孩?原來是冥界要帶走的人,突然冒出來,我還以為是無主孤魂,順手把他收了。”他說著解釋的話,眼中卻滿是輕蔑,“既然收了,就再也沒有交出來的道理。”

傅見馳沈聲道:“你不想交,那我就只好自己動手了。”

男子雙眼閃著邪肆的微光,挑眉提醒:“你確定?現在可是在人界。”

“不管是人界還是冥府,我要找的東西,必須得到。”傅見馳伸出手,在掌心之上形成了一個黑色光球。

戰火一觸即發,空中飄然的白雪似乎都快凝固,男子右手撐著傘並未放下,他緩緩擡起左手,上面兩枚銀白戒指似刀鋒泛著冷光。

嘴角噙著一絲嗜血般冷酷笑容,食指輕彈,一縷紅線從戒指躥出,利箭似的直射傅見馳,後者用光球相抵,對峙中傅見馳皺起了眉。

“嚴澤權?”

男子停止進攻,略微詫異,“你認得我?是誰跟你說的?”

“我沒有義務告訴你。”

嚴澤權卻突然收手,紅線自動消失,他冰冷微笑道:“能叫得上名字的熟人,就算半個朋友,沒必要為了區區一個亡靈動手,你我初次見面,那亡靈歸還給你,就當作我的見面禮了。”

他從口袋摸出一張撲克牌,朝著傅見馳飛擲而去,薄薄撲克牌立刻銜於傅見馳指間,垂眼看了一眼牌面,風格奇特的騎士出現重影,跟著一縷青煙從中騰空而起。

“啊——”蔡小南倒在地上齜牙咧嘴,他痛苦地擡頭,看到身邊男子後驚喜不已,“傅老大!你終於來救我了。”

說完委屈巴巴似要流淚,被扶起後,才看到迎面走來的嚴澤權,條件反射往傅見馳身後躲,指著快要擦肩而過的男子,忿忿不平道:“就是他,差點把我害死了!”

嚴澤權斜睨他一眼,“下次再亂跑,就沒有這麽走運了。”

蔡小南在對方看不到的時候默默瞪了一眼,等嚴澤權走遠,才撲到傅見馳懷裏,終於忍不住大叫起來,“痛死了痛死了!傅老大,我是不是要消失了?”

“不會,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他是去找人,又不是去找人打架,這麽緊張兮兮幹嘛?才過了多久,你都望了不下一百次。”任千帆加重語氣,嘴唇上的八字胡微微抖動。

“我擔心,總有一種不好的感覺。”餘硯皺著小臉,低下頭,兩只手抓著傅先生給他幻化出的圍巾揉捏,半晌後又擡起頭,萬分認真謹慎道:“任叔,萬一出事了怎麽辦?”

若是平常,任千帆根本懶得回答這種問題,此刻見餘硯憂心忡忡,無奈道:“老傅怎麽說也是冥府的人,還不至於會被人類所傷。”

“那要是小南受傷了呢?”

任千帆摸摸自己的胡子,“一介亡靈而已,以前沒看到你這麽在乎,怎麽這次到關心起來了?”

餘硯理所應當回答:“因為小南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不想他受傷。”

“唯一的朋友?”任千帆瞪眼,故作生氣道:“難道我跟你認識一千餘年,都還不算你的朋友?”

“當然不是。”餘硯磕磕絆絆解釋,“任叔是我最尊敬的人,在您面前我不敢造次,這種應該像……像人類的長輩一樣。”

“哦?長輩?”細長的脖子向後一仰,似乎較為滿意這個答案,“那就是說把我當親人?”

“親人……”餘硯喃喃重覆,想著從一開始就任叔任叔的稱呼對方,便點頭,“應該是。”

“什麽叫應該是!”任千帆忍不住輕拍了一下他的頭,“虧我還這麽疼你,浪費一片苦心。”

餘硯都搞不清楚任叔為什麽會生氣,只能小聲委屈道:“任叔,對不起。”

“罷了,我心胸開闊,不跟你計較這些。”任千帆拿起桌上的拍立得,一邊摸一邊查看看,“小餘兒,這個東西真的能自動印出比畫還真實的場景?”

餘硯心不在焉回答:“嗯,那個叫照片。”

“怎麽使用?按這裏還是這裏?”任千帆對新出現的物品一向興趣極濃,早早就按耐不住嘗試的想法。

可餘硯這會根本沒有心思去教對方,思緒漂浮不定,又不好拂了任叔的興致,便接過相機,示範道:“按這個最大的圓形鍵就可以。”

他起身,將鏡頭對準亭外漫漫大雪,入眼的大片潔白中突然出現一個身影。

“傅先生!”

餘硯把相機丟在石桌上,立刻跑去外面。走近後才看清傅見馳橫抱著的人,蔡小南雙手抱胸,緊閉雙眼,嘴裏不停呢喃著聽不清的話語。

“傅先生,小南受傷了?”見少年狀似痛苦的神色,餘硯不禁顯露擔心。

“進去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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