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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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只租了一個,你不玩麽?”雙腳沒入海中,蔡小南毫不在意打濕的褲管和鞋子。

“不玩,我就在旁邊看著你。”餘硯小心翼翼避開推進的浪花,盡量不踩到深色細沙上,手中泳圈往水裏一丟,四下無人,蔡小南雙手抓著圈平倒在水面。

“你比我方便多了,可以脫鞋脫襪下水,真的不來麽?”

餘硯已經走回距離幾米的地方坐下,他看著蔡小南搖搖頭,臉上沒有半點興趣。實際上他是有一點心動的,只是不會游泳,並且此刻著裝不適合下水,才婉拒對方的邀請。

不過在岸邊也悠閑自在,他們刻意選了一個遠離人群的偏僻水域,面前無人走動,清凈許多,偶爾人聲飄蕩而來,添加幾分城市繁盛之味。

蔡小南不懂水性,沒有游太遠,雙手捏住泳圈在水中劃動,時不時停下來身體垂直,趴在圈環上隨浪湧起起伏伏,一個人倒玩得很開心。

餘硯看了一會開始覺得無聊,便用手指在沙灘上寫寫畫畫,隨意畫了一個微笑的表情,接著在下面認真寫下自己的名字,“餘硯”——呆呆盯著它的一筆一劃,仿佛能看清其中蘊含的意義。

不知道人類是不是也會這樣,對於一出生就伴隨自己的名字,有著說不清的熟悉情感,餘硯喜歡這簡單的兩個字,因為是上司給他取的。

想到傅先生,他的內心就像被海水沖卷後軟塌的沙粒一般,莫名的微涼又柔軟。下意識在笑臉旁邊,又畫了一張風格稚嫩的臉,眉頭微微向下,嘴唇呈“一”字型,即使簡單幾筆,也能看出此主人的嚴肅刻板。

餘硯嘴角翹起,在晚風吹拂中笑了起來。

當餘硯從自娛自樂中回神時,發現對面的海裏不見蔡小南身影,視線往旁邊一探,才看到對方正在惡作劇,捉弄一個年輕女孩。

可能是看到漂浮在水面無人使用的救生圈,女孩疲累便想拿來依靠借力,蔡小南也扶著圈環,趁女孩往回游的時候猛地向下按,救生圈沈入海中,女孩也栽了個跟頭似的嗆了幾口水,只見她浮起來後左右張望,而看不見的蔡小南則就在她對面,笑得顫抖。

“蔡小南。”餘硯叫住他,聲音可以壓低:“你不能這樣做。”

蔡小南笑嘻嘻做了個鬼臉,回頭抓住已經把救生圈戴上的女孩,他從後面拉住懸空的泳圈,讓想要離開的人在原地撲騰,任擺動雙臂的水花四濺,就是向前不了半分。

“啊——”女孩發出驚恐的尖叫,慌張得手腳不規律亂劃。

看到女孩朋友游了過來,蔡小南才松開手。女孩一邊大叫“水鬼水鬼!”一邊脫下救生圈,抱著朋友的手臂哭著游走。

“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蔡小南推著泳圈走上沙灘,全身濕透的他還在為方才的惡搞開心不已。

“你可以好好玩,為什麽要去捉弄人?”餘硯一直在沙灘上不能下水,此刻才有機會質問。

蔡小南甩甩頭發,無所謂道:“誰讓她拿我的泳圈,開個玩笑又沒什麽大不了的。”

“這樣會引起別人註意,對你來說並不好。”

“知道啦,你今天光這句話就說了好幾次,不無聊嗎?”蔡小南的視線落到餘硯身後的塗鴉上面,“餘硯……這是你的名字?”

“嗯。”

“念起來還挺好聽的,餘硯,快跟我去玩。”蔡小南突然拉起餘硯的手,驚訝道:“居然能碰到你,太好了!”

說完扯著餘硯的手快步向水中走,海水沒過小腿,餘硯掙脫他的手,“我不會游泳。”

“怕什麽,有游泳圈啊,兩個人用一個夠了。”餘硯作勢要往回走,蔡小南拉住他,“你就陪我一下,一個人玩水真的沒意思,游泳很好玩的,我教你!反正衣服都打濕了,天也快黑了,沒人看得到。”

餘硯看了一眼不遠處零零散散從水中走出來準備離開的人,“可是……”

“還有好什麽可是的,開心就可以了!”蔡小南手拿泳圈,繼續拖著餘硯往深處走。

水線從膝蓋漸漸漫過胸口,失去溫度的潮濕襲來,陌生的感覺讓餘硯無措,只能按照蔡小南的話雙手扶著泳圈,適應後才放松身體,由站立姿勢改為與水面平行。

“對,就是這樣,然後你兩只腳張開閉攏張開閉攏的劃就行,像我這樣。”蔡小南捏著泳圈另一側,靈活得在水面游動。

餘硯跟著他的方向,緩緩游動,下巴枕著水波,餘硯開始覺得自己的身體變得輕盈,像曾經多次觀賞過的暢游在水中的魚,原來大海的力量如此之大,足夠所有人葉片似的在水面輕浮。

夜色來臨,海中游玩的人迅速變少,只剩下沙灘上散步的男女,沙灘邊一排小店早已亮起燈光,球形暖黃燈連接在岸邊,和天空中閃爍的群星遙相呼應。

這光景看來竟帶一絲夢幻色彩,也許是此刻泡在水中遠離人群,總感覺白天的喧囂像退潮的海水一樣不見了。萬籟俱寂,他們嬉鬧過後,安靜地在水面憩息。

“怎麽樣,我說了很好玩吧?”蔡小南露出得意的笑容,“而且現在還有我們兩個,真爽啊,感覺大海是我們了的。”

他一只手扶著泳圈,用仰躺的姿勢瞻望星空,海浪的推動下搖晃。

“大海不是任何人的。”餘硯一本正經地說,趴在泳圈上眺望遠處漆黑一片的深海領域,“不過游泳確實很好玩,以前我沒有體會過這種感覺。”

“哈哈,原來你跟我一樣啊,我也是聽別人說游泳很好玩才來的,之前從來沒來過海邊。”

餘硯清楚高中的課業繁忙,“你們要上學,玩的時間應該很少吧。”

“就算有也輪不到我玩啊。”蔡小南用手臂在水面輕劃,水聲嘩啦而落,“所以我現在一定要把沒有玩過的都補回來,世上好玩的東西全都玩一遍。”

說到這,他終於變換姿勢,面對餘硯道:“你看看跟著我多好,還能邊工作邊玩耍啦,以後有玩的地方也有你,是不是應該開心下?”

“你的心願就真的只是這些?”

“不然還能有什麽?光是這些就得花好長的時間了,不過我不急,慢慢來,今天第一站就學會了游泳,收獲很大。”蔡小南又開始抓著泳圈往回游,突發奇想道:“你應該也會了吧?松開手試試。”

“不行,我還不會。”餘硯只是依葫蘆畫瓢,還未掌握水性。

“怕什麽,試一下,反正我們又都不會死。我拿著游泳圈在你前面,你不行的話就馬上遞給你。”

餘硯想了想,點頭答應。先是跟蔡小南一起扶著游泳圈游動,等習慣了重覆的動作,才試著松開手。

“你的手臂張開,跟腿一樣劃動向前。”

脫離物體的依靠後,餘硯僵硬地在水裏撲了兩下,由於完全不適應,游泳的節奏被海浪打亂,還沒看清和蔡小南的距離,便身體向下,沈入海中。

“餘硯!”蔡小南趕緊游到他的位置去。

海水淹沒口、鼻、眼……黑暗如升漲的浪湧鋪蓋而來,將沈沈下墜的餘硯的世界傾覆。周身冰冷,他沒有快要窒息的壓迫感,卻因為無光無亮,而生出一點未知的茫然。

像置身在一片虛無之中,什麽都沒有,連自己也快抹去存在,可是餘硯絲毫不感到害怕,因為此時,他感到一個熟悉的氣息正在接近自己。

在被涼意包圍的水裏,觸到了溫暖的手掌,那個人把他攬入懷中,緩緩上浮。餘硯閉起眼睛松弛身體,片刻後,他們一起冒出水面。

“傅先生。”掩蓋不了語氣裏的欣喜,餘硯用手掌抹去眼睛上的海水,還未開口道謝,借著微弱光亮便看到對方森然的表情,抓住上司胸膛襯衣的手立刻松開,小聲道:“對不起,我不應該下水。”

傅見馳握住他松開的手,拉過旁邊蔡小南遞的救生圈,將餘硯的手放到上面,“回去。”

說完掉頭游在前面,餘硯推著泳圈默默跟在後面,蔡小南撲騰兩下湊過來,一臉好奇問:“誒這個人是誰啊?你朋友嗎?突然跟你一起從水裏出來把我嚇一跳!對了,剛才那個浪打過來把我推遠了,才沒及時給你游泳圈,你不會怪我吧?”

“不會。”餘硯只想快點上岸,不斷用力向前撲進。

“那就好,我還在想怎麽下水救你呢,水裏一片漆黑什麽都看不到……”蔡小南還在喋喋不休,註意到餘硯緊緊盯著前方的眼神,才停止這個話題,“這個人也是跟你一起,從冥界來的吧?”

“對,他是我的上司。”

蔡小南發出一個長長的“噢”:“難怪,看起來比你厲害多了。”

上岸後傅見馳已經換了一套裝束,也許是為了應景,不再西裝革履,長褲和襯衣外套都是黑色,沈穩中帶著幾分不同以往的閑散,浸濕的頭發垂落在臉龐兩邊,總算褪去了威嚴苛刻的形象,散發出了些許人間煙火氣。

看到這樣的上司,餘硯心裏親近了一點,主動走過去,微笑道:“傅先生,剛才謝謝你,”

傅見馳將手中的白色浴巾遞給他,垂眸註視著這個全身濕透的人,墨色瞳仁如深不可見的海面一般,“你應該知道,沒有我的允許,不能私自下水。”

餘硯用浴巾蓋住頭擦頭發,辯解道:“可是……你不在,我想申請也不能及時跟你說。”

“我不在,你難道不怕掉進海裏?像剛才那樣。”

餘硯睜大眼睛,脫口而出:“你不是在麽?”話說出口才發覺不對。

傅見馳挑眉:“所以明知故犯?”

一只手保持擦頭發的姿勢,餘硯微微低頭,躲開上司的目光,對這個問題避而不答,接著剛才自己的話說道:“傅先生每次要去辦事都會跟我說,這次沒有任何消息,我就知道……你沒有離開。”

“既然還在,那我肯定不會有危險。”餘硯擡起頭,澄亮的眼睛像海面泛起的點點碎星光,“今天確實玩過頭了,下次我一定提前跟你說。”

傅見馳不再責問,看了一眼周圍走動的人群,拿起餘硯頭上的浴巾裹在他身上,幾秒後才松開。餘硯也換掉了濕噠噠的衣褲,身著一身幹爽潔凈的休閑裝束。

“臥槽,真的會法術!”蔡小南在旁邊看呆了,興奮走上前,央求的眼神對著傅見馳:“大哥哥,你能不能給我也變一套新衣服?”

“不能,鬼是不會感冒的。”傅見馳冷淡拒絕。

“那難道你們會感冒麽……”蔡小南不滿地吐槽,走到一邊去,“算了,反正我也不想跟你們一樣穿情侶裝。”

“情侶裝?”餘硯聽到這兩個字,露出不解的表情,他們這沒有女生啊,哪來的情侶?

蔡小南一屁股坐在放沙灘上的濕浴巾上面,“你們倆的顏色和款式,不是情侶裝難道還親子裝麽?”

經他這麽一說,餘硯低頭打量自己的衣服,白色短袖襯衣裏面是黑色無袖衫,轉過頭往旁邊一看,傅先生黑色長袖襯衣敞開,裏面是純白棉衫,兩人裏外顏色都是經典黑白,外面的襯衣寬款式除了短袖和長袖的區別,材質和其他設計都極為相近。

餘硯認真總結:“這應該不是親子裝。”

“我就——”蔡小南立刻收到一道銳利寒光,笑哈哈改口:“我就隨口一說,你還當真了。”

餘硯眨眨眼,坐到他旁邊,湊近道:“以後不要亂說,傅先生不是女生,怎麽會跟我穿情侶裝?”

“呵呵。”蔡小南嘴角一抽,幹笑幾聲。

三人坐在沙灘上,觀賞在夜裏不知疲倦翻湧的海,以及頭頂那片靜謐無垠的星空,晚風蕩來獨屬於自然海洋的腥鹹,他們離海這麽近,仿佛伸手可及最閃耀的那顆星光。

蔡小南舒展上身,懶散道:“全身都吹幹了,果然不會感冒,當一個鬼真好,可以到處玩,還怎麽樣都不會生病。”

“沒想到你才十幾歲就這麽看得開。”

蔡小南“撲哧”笑起來,“拜托你不要用這種老年人的語氣跟我說話,我會覺得別扭,明明看起來跟我差不多。”

“我比你在這個世界上多待了一千多年。”

蔡小南不以為然:“有什麽好了不起,還不是跟我一樣什麽都沒玩過。”

“那是因為……”餘硯頓了頓,想到就坐在自己旁邊的傅先生,“因為我來人界不是為了游玩,對了,你是怎麽死的?”

“我啊,我是被人捅死的。”蔡小南面色如常望著前方的海。

餘硯感到驚訝,不過他更驚訝的是少年雲淡風輕的表情,忍不住追問道:“被人殺害?是你們家的仇人?”

“當然不是,是一個陌生男人做的,就在我放學回家的那條小路上,突然沖出來抓住我要錢,他雙眼通紅滿身酒氣,拿著一把水果刀威脅我,看起來很著急的樣子,可是我哪裏有錢啊,身上一分錢都沒有,就跟他說了,他不信,我只好翻書包掏口袋給他看,看到我真的什麽值錢的東西都沒有的時候,他更生氣了,之後就用手上的刀子來刺我。”蔡小南大拇指指指自己,“我就變成了現在這樣。”

“原來是意外橫死。”沒想到會是這樣的遭遇,一點都不像會發生在蔡小南身上的悲劇,因為餘硯沒看到對方眼神中的不甘憤恨,他試著問:“你想不想報仇?我們可以去找害死你的那個人。”

“要找只怕得去牢裏找咯,第二天警察就抓到了殺死我的那個醉漢,判了死刑,說是什麽亡命之徒,之前也有前科,碰上我只能算我倒黴。”蔡小南一只手不斷攢著細沙,堆積成小沙塔後又把它推翻。

“這也太倒黴了。”餘硯努力觀察著對方的表情,“你就一點都不氣憤?”

“有什麽好氣憤的,反正總得死。”蔡小南看到餘硯思考的表情,補充道:“我得了癌癥,治不好的病。”

餘硯楞然:“我知道,以前聽說過。”自然也聽說過癌癥的可怕,它就是人間惡魔,以另外一種形式,緩慢殘忍地奪走名為“健康”的東西,它使人類聞風喪膽,甚至部分人在它手上失去生命。

想去安慰,又不知如何組織語言,餘硯總算明白,蔡小南對於意外橫死之所以保持淡然無畏的態度,是因為他早就看到了自己人生的終點,只剩下跨出那麽一小步的距離。

“你不用安慰我,從出生開始就註定了,我就是賤命一條。”

他笑著說出這句話,聲音卷進海風中,變得很輕,輕得只有他生命那般卑微重量,消失在冥冥夜幕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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