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章
關燈
小
中
大
餘硯找到蔡小南的時候，他正坐在樓頂天臺的圍欄上東張西望。
少年身形削瘦，穿著有些發黃的寬大白襯衣，皺巴巴的衣角被風吹得懶散飛揚，他大為享受地前後擺動雙腿，懸空並未帶給他恐懼，反而讓餘硯看到了少年的輕松肆意。
蔡小南雙手按在圍欄上，低頭俯視，片刻後，收回吊在半空的小腿，餘硯以為他想屈膝而坐，沒想到對方直接站了起來。
“你想做什麽？”餘硯不解，終於開口問。
蔡小南聽到聲音轉過頭，一張略顯稚嫩的臉，跟高中學校那些行色匆匆的孩子相同，青澀是身上唯一出眾的特質。他單眼皮的圓眼看到餘硯後瞪大。
“你看得到我？”
餘硯點頭，走到圍欄旁，“不但看得到，還碰得到。”說完伸手拉了一下蔡小南褲腳。
“怎麽回事？”少年後退一步，防備道：“你、你到底是人還是鬼？”
“不是人也不是鬼，我是從冥界來接你的，幫你完成最後的心願。”餘硯盡力簡潔傳達自己的目的。
“幫我完成心願？”蔡小南眼睛一亮，顯得有了興趣，他蹲下身盤腿而坐，“你準備怎麽幫，提前說，我現在是個鬼魂，好多事情都做不了。”
“比如說？”
“比如說品嘗不了美食，當我意識到自己成為幽靈的那一刻，想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吃滿京城的烤鴨，誰知道嚼在嘴裏根本沒味道，像是吃紙片一樣，惡心死了！為什麽變成鬼就能沒有味覺了？這不公平啊，難道鬼都不需要吃東西嗎？”
“普遍來講，是這樣的，不過也有一小部分靈體會吸食香煙。”
“你是說給死人上香的那個煙灰麽？我才不吃。”蔡小南滿臉嫌棄。
餘硯將身體靠在圍欄上，側頭看著他：“除了吃，沒有其他想去做的麽？”
“有啊，就這個。”蔡小南出手，往高樓之下指了指，“如果不是你突然冒出來叫住我，我早就跳下去了。”
接觸過那麽多亡靈，餘硯早就明白他們相同行為的目的，“你是想用跳樓來測試自己真的成為了幽靈，不會死也不會受傷？”
“對，我已經研究過了，現在的身體摸不到碰不到任何人，在他們面前相當於透明，但是我能抓住繩子門把這之類的東西，都是一些死物，原本覺得這樣也不錯，可當我拿起人家切肉的刀砍向自己時，又跟個沒事人一樣，什麽都發生不了。”說完竟搖頭嘆氣，那模樣失望透頂。
餘硯開始覺得眼前少年跟一般人不同，問道：“你這麽做……是想看到發生什麽？”
“不流血，好歹也應該痛一痛吧，結果什麽感覺都沒有。”蔡小南聳肩，語氣不甘。
“為什麽要讓自己痛，你有自虐傾向？”
“你懂什麽？！這不叫自虐，我只是想讓自己死得更透徹而已。”他說著站起身，眺望遠處的高樓大廈，“像我這種明明死了還留在世上的人，頂多就是個飄蕩鬼魂，還不知道哪天就消失了，反正也死過一次，既然這樣還不如再死得徹底點。”
餘硯大概明白了，這就是一個不想活的叛逆高中時，耐心勸解道：“靈體沒有那麽容易死，你需要先完成一件事，才能離開人世。”
“什麽事？哦，我知道了，就是你一開始說的那個心願？”
“對，你的靈魂留在這裏就是因為有心願未了，如果不想再待在這裏，可以告訴我你死之前最大的心願是什麽。”
話還未說完，蔡小南就哈哈大笑起來，弄得餘硯一頭霧水，“有什麽讓你覺得好笑的？”
“哈哈哈……你知不知道，我沒有心願！”蔡小南捂著肚子，從大笑的嘴中發出回答聲音，他瘦弱的身軀因為激動在圍欄上晃動，差點不小心踩空墜落。
“不可能。”餘硯半點都沒有被他戲謔的笑聲感染，肯定道：“也許是你自己沒有意識到。”
“怎麽不說是你們搞錯了呢？哈哈哈，太好笑了！”蔡小南笑得彎下腰，從圍欄上一跳，站到餘硯面前。
他呼出一口氣平覆情緒，略帶同情的目光瞥了餘硯一眼，“如果一定要說個心願的話，我記得高中剛入學那會，老師讓我們每個人寫目標，我當時寫的是周游世界，這是我寫下的唯一心願，其他的連過生日都沒有想過。按照你剛才的說法，我現在變成一個無家可歸的鬼魂，就是因為沒有實現去周游世界的心願咯！”
“如果你的心願只有這一個，可以這麽說，不過一般——”
“太棒了！！！”蔡小南突然張開手臂興奮不已，“我不用再死一次了，我得到了永生！哈哈哈哈……”
餘硯平靜道：“永生？你想得太簡單了，總有一天你的心願會完成的，我也會幫你。”
蔡小南“撲哧”一笑，不以為意道：“周游世界這個心願需要完成的話，至少得需要幾百年吧？能在世界上待那麽久，不就相當於永生了麽？雖然我只是個鬼魂，沒有人能看得到，這都無所謂，完全不影響我玩的樂趣，而且從某種角度來說，當個透明人也很棒啊！”
看他雙眼放光，越說越興致盎然的樣子，餘硯道：“你之前不是還想跳樓死得更徹底嗎？怎麽現在這麽開心？”
“因為之前我以為自己會隨時消失，現在我確定了，不但不會消失，還可以把世界上所有好玩的東西都享受一遍，誒，你應該不是騙我的吧？”原本在瀏覽遠處風景的蔡小南突然轉過頭，想了想，改變方才懷疑的口吻，“沒關系，就算不是周游世界，能玩個半圈也不錯了！”
餘硯感覺到對方似乎想一直待在人間，之前也有遇到像這樣對塵世有極深留戀的亡靈，便如實告知蔡小南：“很多人都誤以為自己的心願是某個具象的東西，其實最後發現，他們的執念是某些感情或某些精神寄托。等到有一天你的親人朋友和鄰居街坊全部去世，沒有一個人知道你是誰的時候，就算你還在這個世上，也會漸漸失去游玩的樂趣。”
“你錯了，就算他們現在全部死光，我也不會改變想法。”少年並未露出任何掃興的表情，反而咧嘴一笑，眼睛彎成了新月形，“退一步講，我未完成的心願如果不是周游世界，那就沒有其他的了，既然什麽都沒有，不就等於無解嘛，我還是不用離開人間，怎麽說都是我占了大便宜！”
他說得頭頭是道，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餘硯都快認同蔡小南的觀點了，嘴上仍反駁道：“總會有你意想不到的渴望，藏在你心裏……”
“嘖，好啦，看你年紀跟我差不多的樣子，怎麽老是啰裏吧嗦像個老頭。”蔡小南煩躁地打斷餘硯，將手肘撐在圍欄上，面向對方：“連我都不知道自己的渴望是什麽，更別說你了，在找到它之前，我就是無敵的，反正時間夠多，慢慢來，我們可以一邊找一邊計劃周游世界啊。”
蔡小南伸直手臂，用兩只手的拇指和食指做出一個相框，像是真的能拉近焦距一樣看著“相框”裏的景致，他隨意平移，“現在就來看看第一站去哪。”
“啊，這個貧民窟不就是我家那裏麽，不去。”定住的手臂繼續往右移動。
餘硯心中一動，也許在蔡小南家中能找到什麽關鍵點，便道：“可以去你家看看，這段時間你有沒有回家看過？”
“沒有，沒什麽好看的。”蔡小南回答得很隨意，接著身體又定住，瞇起眼睛看四邊形內那一塊狹小建築，“這是學校，我最討厭學校了，下一個。”
這次他來了個大幅度動作，定住後一楞：“全是水……哦對，這是海。”
“海邊，沙灘……我還沒去過那裏。”蔡小南放下手臂，綻出一個欣喜笑容，興沖沖轉過頭對餘硯道：“走，我們今天去海邊玩。”
在樓頂看起來不過幾個路口的距離，實際路程相當遙遠。蔡小南一開始還拉著餘硯快步跑，慢慢地便松開手步行了。
“臥槽，真的太遠了，還有多久才能到啊？”少年開始抱怨，腳後跟拖在地上發出不滿的聲音。
餘硯淡定地看了他一眼，“反正你又不會感到累。”
“這可能是死後最大的一個優點了，可是照這個速度走下去，我倒那都沒有興致玩了。”蔡小南懶散地雙手交疊扶著後腦勺，突然想到什麽，猛地側頭，“對了，你之前說你是幹什麽的？”
“冥界使者。”為了防止對方誤解，餘硯特意加了一句，“不是死神。”
“冥界使者啊，聽起來比死神更厲害，更神秘的樣子。”蔡小南停住腳步，眉毛一擡，單眼皮撐大雙眼，“所以你會飛嗎？快帶我過去。”
“我不會飛。”餘硯往旁邊無人的地方看了一眼，別說自己了，連上司傅先生都不會飛。
蔡小南帶著懷疑的眼珠一轉：“跟電視裏的不一樣啊，那你會什麽？會法術？把人變來變去會嗎？你試試現在把我變到海邊去。”
“我也不會法術。”面對他真誠請求的眼神，餘硯有點不好意思。不會飛也沒有法術，作為聽起來玄乎其玄的冥界使者，他的作用似乎也只有跟亡靈溝通交流了。
“什麽都不會？天啊！老天居然派了一個初級選手給我。”蔡小南發出誇張的哀嚎，還好路過的行人看不到他，不然絕對會紛紛投來異樣的眼神。
未等餘硯解釋，又自顧自往前走，安慰的語氣道：“算了，像我這樣的人類只能配相同等級的死神了。”
“不是死神，死神跟我的工作不一樣。”說出這句話千百遍的餘硯，此刻已經平靜到像在背誦了。
“這還分區別的麽？那你到底是做什麽的？”
“你們所說的死神，是在彌留之際帶走人類魂魄的捕靈使者，而我的工作是找到那些沒有被他們帶走靈魂的人類，想盡辦法讓那些人類對塵世不再留念，幫助他們轉生或者結束靈體狀態。”
蔡小南的關註點不在最後一句話上，他微皺著眉總結，“你這麽說，我怎麽感覺像是打掃清潔一樣，先是保潔死神掃一遍地，然後你再撿起遺落的垃圾，繼續整理幹凈。”
“確實是回收之類的工作，不過這個比喻太奇怪了，你怎麽把自己說成垃圾？”
“這有什麽，所有人都是垃圾。”蔡小南浮現出一個率真笑容，“這個世界就是一個巨大的垃圾場！”
邊走邊聊，等他們到了海邊，正是日落之時。蔡小南還是很開心，一掃對距離遙遠的不滿，朝著蔚藍大海撲奔而去。
剛進入盛夏，陽光沒有灼熱的溫度，柔和地照耀在海面，遠處波光熠熠，宛如碎星石連接成的一條無盡頭地平線。各處人頭，大人牽著孩童，年輕男女手挽手，他們身著泳裝，大部分拿著紅橙相間的圓形圈，微風吹拂，除了帶來濕鹹的空氣，還有跟大海一樣原始純粹的歡聲笑語。
一個不留神，蔡小南已經撲到海裏去了，等餘硯望向他的時候，只看到一個在水中撲騰了兩下的白衣少年。
“我忘記我不會游泳了！”蔡小南的衣服全部打濕，他從水中站起來，對餘硯喊道：“你確定我不會淹死？”
餘硯認真回答：“你可能會一直泡在水裏，但不會死。”
旁邊正在戲水的女孩轉過頭，不高興地瞥了餘硯一眼，餘硯趕緊閉嘴，默默往更邊上走去。
“真麻煩，我去拿個游泳圈。”蔡小南悻悻從海裏一步步走出來，在不遠處的沙灘上找到一個無人看守的游泳圈。
為了防止大家看到物體自動在空中平移的畫面，餘硯連忙上前，道：“我來幫你拿。”
剛拿著游泳圈沒走兩步，就被一個男生叫住。“餵，那是我們的。”
男生旁邊還跟了一個女孩子，眼神不善地打量著偷拿物品的人。餘硯被抓了個現行，尷尬道：“對不起，我拿錯了，還給你們。”
鑒於他態度良好，男生沒再說什麽，旁邊的女孩翻了一個白眼，跟拿回救生圈的男生離家。
見證全程的蔡小南在一旁大笑不止，感到莫名其妙被坑了的餘硯，直到有個大嬸出現才恢覆平常神色。
“小夥子，一個人啊？租游泳圈不？”
餘硯警惕地後退一步，搖搖頭。
大嬸異常熱情笑道：“救生衣呢？阿姨這也有，比其他人便宜一點。”
餘硯無奈，老實告知：“我沒有錢。”
大嬸古怪地斜睨他，一邊離開一邊嘴裏嘀咕：“不租就不租唄，還編謊騙人，現在的孩子真是……”
餘硯抿唇，無力解釋。這時消失了一會的蔡小南又蹦蹦跳跳地出現，他手指往下指了指，只見白色紙巾混著一張粉色人民幣在腳邊，周圍糊著一團細沙。
“哪裏來的錢？”
“那裏拿的咯。”蔡小南下巴往旁邊一揚。
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一名婦女正坐在沙灘上逗自己的寶寶玩，她身邊置放著外套和挎包，包口敞開，餘硯瞬間就明白了怎麽回事。
“你這樣隨意拿別人的錢不太好。”餘硯擔心被發現，引起人類的註意。
“哎又要啰嗦了，我拿別人的錢讓你打的士過來你不肯，搞得現在連租個游泳圈的錢也沒有，不弄點錢還怎麽玩？反正一百塊錢也不會對她造成什麽影響，而且我是把錢壓在衛生紙下面踩過來的，放心，不會有人看到。”
蔡小南手指往下一點，討好笑道：“快幫我租個游泳圈嘛，你不願意的話我就自己來。”
“你拿著錢過去，所有看到的人都會嚇得半死。”餘硯只好撿起錢，給蔡小南租了游泳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少年身形削瘦，穿著有些發黃的寬大白襯衣，皺巴巴的衣角被風吹得懶散飛揚，他大為享受地前後擺動雙腿，懸空並未帶給他恐懼，反而讓餘硯看到了少年的輕松肆意。
蔡小南雙手按在圍欄上，低頭俯視，片刻後，收回吊在半空的小腿，餘硯以為他想屈膝而坐，沒想到對方直接站了起來。
“你想做什麽？”餘硯不解，終於開口問。
蔡小南聽到聲音轉過頭，一張略顯稚嫩的臉，跟高中學校那些行色匆匆的孩子相同，青澀是身上唯一出眾的特質。他單眼皮的圓眼看到餘硯後瞪大。
“你看得到我？”
餘硯點頭，走到圍欄旁，“不但看得到，還碰得到。”說完伸手拉了一下蔡小南褲腳。
“怎麽回事？”少年後退一步，防備道：“你、你到底是人還是鬼？”
“不是人也不是鬼，我是從冥界來接你的，幫你完成最後的心願。”餘硯盡力簡潔傳達自己的目的。
“幫我完成心願？”蔡小南眼睛一亮，顯得有了興趣，他蹲下身盤腿而坐，“你準備怎麽幫，提前說，我現在是個鬼魂，好多事情都做不了。”
“比如說？”
“比如說品嘗不了美食，當我意識到自己成為幽靈的那一刻，想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吃滿京城的烤鴨，誰知道嚼在嘴裏根本沒味道，像是吃紙片一樣，惡心死了！為什麽變成鬼就能沒有味覺了？這不公平啊，難道鬼都不需要吃東西嗎？”
“普遍來講，是這樣的，不過也有一小部分靈體會吸食香煙。”
“你是說給死人上香的那個煙灰麽？我才不吃。”蔡小南滿臉嫌棄。
餘硯將身體靠在圍欄上，側頭看著他：“除了吃，沒有其他想去做的麽？”
“有啊，就這個。”蔡小南出手，往高樓之下指了指，“如果不是你突然冒出來叫住我，我早就跳下去了。”
接觸過那麽多亡靈，餘硯早就明白他們相同行為的目的，“你是想用跳樓來測試自己真的成為了幽靈，不會死也不會受傷？”
“對，我已經研究過了，現在的身體摸不到碰不到任何人，在他們面前相當於透明，但是我能抓住繩子門把這之類的東西，都是一些死物，原本覺得這樣也不錯，可當我拿起人家切肉的刀砍向自己時，又跟個沒事人一樣，什麽都發生不了。”說完竟搖頭嘆氣，那模樣失望透頂。
餘硯開始覺得眼前少年跟一般人不同，問道：“你這麽做……是想看到發生什麽？”
“不流血，好歹也應該痛一痛吧，結果什麽感覺都沒有。”蔡小南聳肩，語氣不甘。
“為什麽要讓自己痛，你有自虐傾向？”
“你懂什麽？！這不叫自虐，我只是想讓自己死得更透徹而已。”他說著站起身，眺望遠處的高樓大廈，“像我這種明明死了還留在世上的人，頂多就是個飄蕩鬼魂，還不知道哪天就消失了，反正也死過一次，既然這樣還不如再死得徹底點。”
餘硯大概明白了，這就是一個不想活的叛逆高中時，耐心勸解道：“靈體沒有那麽容易死，你需要先完成一件事，才能離開人世。”
“什麽事？哦，我知道了，就是你一開始說的那個心願？”
“對，你的靈魂留在這裏就是因為有心願未了，如果不想再待在這裏，可以告訴我你死之前最大的心願是什麽。”
話還未說完，蔡小南就哈哈大笑起來，弄得餘硯一頭霧水，“有什麽讓你覺得好笑的？”
“哈哈哈……你知不知道，我沒有心願！”蔡小南捂著肚子，從大笑的嘴中發出回答聲音，他瘦弱的身軀因為激動在圍欄上晃動，差點不小心踩空墜落。
“不可能。”餘硯半點都沒有被他戲謔的笑聲感染，肯定道：“也許是你自己沒有意識到。”
“怎麽不說是你們搞錯了呢？哈哈哈，太好笑了！”蔡小南笑得彎下腰，從圍欄上一跳，站到餘硯面前。
他呼出一口氣平覆情緒，略帶同情的目光瞥了餘硯一眼，“如果一定要說個心願的話，我記得高中剛入學那會，老師讓我們每個人寫目標，我當時寫的是周游世界，這是我寫下的唯一心願，其他的連過生日都沒有想過。按照你剛才的說法，我現在變成一個無家可歸的鬼魂，就是因為沒有實現去周游世界的心願咯！”
“如果你的心願只有這一個，可以這麽說，不過一般——”
“太棒了！！！”蔡小南突然張開手臂興奮不已，“我不用再死一次了，我得到了永生！哈哈哈哈……”
餘硯平靜道：“永生？你想得太簡單了，總有一天你的心願會完成的，我也會幫你。”
蔡小南“撲哧”一笑，不以為意道：“周游世界這個心願需要完成的話，至少得需要幾百年吧？能在世界上待那麽久，不就相當於永生了麽？雖然我只是個鬼魂，沒有人能看得到，這都無所謂，完全不影響我玩的樂趣，而且從某種角度來說，當個透明人也很棒啊！”
看他雙眼放光，越說越興致盎然的樣子，餘硯道：“你之前不是還想跳樓死得更徹底嗎？怎麽現在這麽開心？”
“因為之前我以為自己會隨時消失，現在我確定了，不但不會消失，還可以把世界上所有好玩的東西都享受一遍，誒，你應該不是騙我的吧？”原本在瀏覽遠處風景的蔡小南突然轉過頭，想了想，改變方才懷疑的口吻，“沒關系，就算不是周游世界，能玩個半圈也不錯了！”
餘硯感覺到對方似乎想一直待在人間，之前也有遇到像這樣對塵世有極深留戀的亡靈，便如實告知蔡小南：“很多人都誤以為自己的心願是某個具象的東西，其實最後發現，他們的執念是某些感情或某些精神寄托。等到有一天你的親人朋友和鄰居街坊全部去世，沒有一個人知道你是誰的時候，就算你還在這個世上，也會漸漸失去游玩的樂趣。”
“你錯了，就算他們現在全部死光，我也不會改變想法。”少年並未露出任何掃興的表情，反而咧嘴一笑，眼睛彎成了新月形，“退一步講，我未完成的心願如果不是周游世界，那就沒有其他的了，既然什麽都沒有，不就等於無解嘛，我還是不用離開人間，怎麽說都是我占了大便宜！”
他說得頭頭是道，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餘硯都快認同蔡小南的觀點了，嘴上仍反駁道：“總會有你意想不到的渴望，藏在你心裏……”
“嘖，好啦，看你年紀跟我差不多的樣子，怎麽老是啰裏吧嗦像個老頭。”蔡小南煩躁地打斷餘硯，將手肘撐在圍欄上，面向對方：“連我都不知道自己的渴望是什麽，更別說你了，在找到它之前，我就是無敵的，反正時間夠多，慢慢來，我們可以一邊找一邊計劃周游世界啊。”
蔡小南伸直手臂，用兩只手的拇指和食指做出一個相框，像是真的能拉近焦距一樣看著“相框”裏的景致，他隨意平移，“現在就來看看第一站去哪。”
“啊，這個貧民窟不就是我家那裏麽，不去。”定住的手臂繼續往右移動。
餘硯心中一動，也許在蔡小南家中能找到什麽關鍵點，便道：“可以去你家看看，這段時間你有沒有回家看過？”
“沒有，沒什麽好看的。”蔡小南回答得很隨意，接著身體又定住，瞇起眼睛看四邊形內那一塊狹小建築，“這是學校，我最討厭學校了，下一個。”
這次他來了個大幅度動作，定住後一楞：“全是水……哦對，這是海。”
“海邊，沙灘……我還沒去過那裏。”蔡小南放下手臂，綻出一個欣喜笑容，興沖沖轉過頭對餘硯道：“走，我們今天去海邊玩。”
在樓頂看起來不過幾個路口的距離，實際路程相當遙遠。蔡小南一開始還拉著餘硯快步跑，慢慢地便松開手步行了。
“臥槽，真的太遠了，還有多久才能到啊？”少年開始抱怨，腳後跟拖在地上發出不滿的聲音。
餘硯淡定地看了他一眼，“反正你又不會感到累。”
“這可能是死後最大的一個優點了，可是照這個速度走下去，我倒那都沒有興致玩了。”蔡小南懶散地雙手交疊扶著後腦勺，突然想到什麽，猛地側頭，“對了，你之前說你是幹什麽的？”
“冥界使者。”為了防止對方誤解，餘硯特意加了一句，“不是死神。”
“冥界使者啊，聽起來比死神更厲害，更神秘的樣子。”蔡小南停住腳步，眉毛一擡，單眼皮撐大雙眼，“所以你會飛嗎？快帶我過去。”
“我不會飛。”餘硯往旁邊無人的地方看了一眼，別說自己了，連上司傅先生都不會飛。
蔡小南帶著懷疑的眼珠一轉：“跟電視裏的不一樣啊，那你會什麽？會法術？把人變來變去會嗎？你試試現在把我變到海邊去。”
“我也不會法術。”面對他真誠請求的眼神，餘硯有點不好意思。不會飛也沒有法術，作為聽起來玄乎其玄的冥界使者，他的作用似乎也只有跟亡靈溝通交流了。
“什麽都不會？天啊！老天居然派了一個初級選手給我。”蔡小南發出誇張的哀嚎，還好路過的行人看不到他，不然絕對會紛紛投來異樣的眼神。
未等餘硯解釋，又自顧自往前走，安慰的語氣道：“算了，像我這樣的人類只能配相同等級的死神了。”
“不是死神，死神跟我的工作不一樣。”說出這句話千百遍的餘硯，此刻已經平靜到像在背誦了。
“這還分區別的麽？那你到底是做什麽的？”
“你們所說的死神，是在彌留之際帶走人類魂魄的捕靈使者，而我的工作是找到那些沒有被他們帶走靈魂的人類，想盡辦法讓那些人類對塵世不再留念，幫助他們轉生或者結束靈體狀態。”
蔡小南的關註點不在最後一句話上，他微皺著眉總結，“你這麽說，我怎麽感覺像是打掃清潔一樣，先是保潔死神掃一遍地，然後你再撿起遺落的垃圾，繼續整理幹凈。”
“確實是回收之類的工作，不過這個比喻太奇怪了，你怎麽把自己說成垃圾？”
“這有什麽，所有人都是垃圾。”蔡小南浮現出一個率真笑容，“這個世界就是一個巨大的垃圾場！”
邊走邊聊，等他們到了海邊，正是日落之時。蔡小南還是很開心，一掃對距離遙遠的不滿，朝著蔚藍大海撲奔而去。
剛進入盛夏，陽光沒有灼熱的溫度，柔和地照耀在海面，遠處波光熠熠，宛如碎星石連接成的一條無盡頭地平線。各處人頭，大人牽著孩童，年輕男女手挽手，他們身著泳裝，大部分拿著紅橙相間的圓形圈，微風吹拂，除了帶來濕鹹的空氣，還有跟大海一樣原始純粹的歡聲笑語。
一個不留神，蔡小南已經撲到海裏去了，等餘硯望向他的時候，只看到一個在水中撲騰了兩下的白衣少年。
“我忘記我不會游泳了！”蔡小南的衣服全部打濕，他從水中站起來，對餘硯喊道：“你確定我不會淹死？”
餘硯認真回答：“你可能會一直泡在水裏，但不會死。”
旁邊正在戲水的女孩轉過頭，不高興地瞥了餘硯一眼，餘硯趕緊閉嘴，默默往更邊上走去。
“真麻煩，我去拿個游泳圈。”蔡小南悻悻從海裏一步步走出來，在不遠處的沙灘上找到一個無人看守的游泳圈。
為了防止大家看到物體自動在空中平移的畫面，餘硯連忙上前，道：“我來幫你拿。”
剛拿著游泳圈沒走兩步，就被一個男生叫住。“餵，那是我們的。”
男生旁邊還跟了一個女孩子，眼神不善地打量著偷拿物品的人。餘硯被抓了個現行，尷尬道：“對不起，我拿錯了，還給你們。”
鑒於他態度良好，男生沒再說什麽，旁邊的女孩翻了一個白眼，跟拿回救生圈的男生離家。
見證全程的蔡小南在一旁大笑不止，感到莫名其妙被坑了的餘硯，直到有個大嬸出現才恢覆平常神色。
“小夥子，一個人啊？租游泳圈不？”
餘硯警惕地後退一步，搖搖頭。
大嬸異常熱情笑道：“救生衣呢？阿姨這也有，比其他人便宜一點。”
餘硯無奈，老實告知：“我沒有錢。”
大嬸古怪地斜睨他，一邊離開一邊嘴裏嘀咕：“不租就不租唄，還編謊騙人，現在的孩子真是……”
餘硯抿唇，無力解釋。這時消失了一會的蔡小南又蹦蹦跳跳地出現，他手指往下指了指，只見白色紙巾混著一張粉色人民幣在腳邊，周圍糊著一團細沙。
“哪裏來的錢？”
“那裏拿的咯。”蔡小南下巴往旁邊一揚。
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一名婦女正坐在沙灘上逗自己的寶寶玩，她身邊置放著外套和挎包，包口敞開，餘硯瞬間就明白了怎麽回事。
“你這樣隨意拿別人的錢不太好。”餘硯擔心被發現，引起人類的註意。
“哎又要啰嗦了，我拿別人的錢讓你打的士過來你不肯，搞得現在連租個游泳圈的錢也沒有，不弄點錢還怎麽玩？反正一百塊錢也不會對她造成什麽影響，而且我是把錢壓在衛生紙下面踩過來的，放心，不會有人看到。”
蔡小南手指往下一點，討好笑道：“快幫我租個游泳圈嘛，你不願意的話我就自己來。”
“你拿著錢過去，所有看到的人都會嚇得半死。”餘硯只好撿起錢，給蔡小南租了游泳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