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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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醒來,姚毓第一反應就是環顧臥室,沒有那個熟悉的身影。他疲憊地坐在床上放空幾分鐘,才揉著酸腫的眼睛走出房間。

昨天跟王修遠的一番談話,讓他終於說出了自己多年來的愧疚和自責,按說心結已了,姚毓的心情不但沒有變得輕松,壓著心口的那塊石頭反而更加沈重了。

一夜輾轉反側,睡不安穩,無精打采去廚房準備早餐,在路過客廳的時候,恍惚看到一個人影靠墻而立,姚毓轉過頭,的確是王修遠。

那位任先生的靈符果然有效。他暗自驚喜,不想讓對方發現現身符的秘密,在視線快要相觸時連忙移開,故作環視四周的模樣,淡定地走進廚房。

沒什麽胃口,姚毓弄了一碗清湯掛面,在客廳旁的餐桌邊慢條斯理吃早餐,一邊吃一邊默默觀察著站在客廳電視機旁邊的人,王修遠穿著普通連帽衫,大白天也帶著帽子,低低壓住頭發和一半額頭,渾身透著陰郁生冷的氣息。

再次感受到對方此刻處境,姚毓不自覺皺起眉頭,忍住眼睛的酸澀吃完,收拾好準備出門。

從廚房出來時王修遠還站在原地,可能是心理作用,姚毓能感覺到自己身上的視線,他忍住不去往客廳那個方向看。想到先前諸多無法解釋的瑣碎小事,原來都是對方的有心相助,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他擔心王修遠會趁自己上班時離開,就像之前那次一樣,失而覆得後,姚毓更加害怕分別。可是又不能去直接跟對方說……

目光突然停留在書房門把上,他想到一個辦法。進去找到紙和筆,姚毓在上面寫了幾句話,便撕下來分別放在客廳的茶幾、臥室的枕頭、和門口的餐桌上。

滿意地掃一圈自己留下的字條,最後在出門前用眼角看到王修遠正往茶幾走去,才關門去上班。

【王修遠,我還有話想跟你說,希望你這次不要再不告而別。】

“他寫了什麽?”餘硯從結界中走出,拿過紙閱讀上面的話後放下,“看來姚毓不想你這麽快走,反正你也不想,就留下來好好待著吧。”

王修遠不理解他的話,“你怎麽知道我不想走?”

“你如果真的想走,昨天晚上就離開了。”

說完,餘硯不再理他,拉著傅見馳跑到剛才被姚毓打開的書房裏,在書架前找感興趣的漫畫小說。

“想看什麽類型?”傅見馳從容站在旁邊,看著眼前整齊林立的書冊問。

“就是上次那種,講地獄使者去人界捉群鬼的,可惜上次那本只是第一部,後面的姚毓這裏找不到了,也許是還沒有完結。”

“你以前很少看漫畫,還說這是小孩子喜歡看的東西。”傅見馳的嘴角浮現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

餘硯想到曾經強調自己的年齡是一千多歲,不適合預覽小人漫畫書的說辭,一陣尷尬,解釋道:“因為不能出去很無聊,而且傅先生也不教我念書寫字了。”

後面一句說得很小聲,還是被聽到了。傅見馳表情冰冷如初,他隨意地從書架抽了一本書,道:“現在學會找借口了。這本書你看完,看完後講給我聽。”

以前傅先生也經常用這個方法來檢測他的識字程度和閱讀能力,餘硯原本就喜歡寫字認字,絲毫不感到厭倦,喜滋滋接過書就坐在書桌前攤開,瞬間進入閱讀狀態。

看了前面幾頁的解釋,餘硯道:“這是一個偵探小說。”

“還想看關於地獄冥界之類的故事?”傅見馳站在他的背後,聲音懸於頭頂,暗沈沈飄下來,“怎麽這麽感興趣?”

“因為好奇,每次跟傅先生一起去冥界,我就只能在車上等,從來沒有看到過幽冥河、奈何橋、還有冥府,它們是什麽樣子到現在都不知道。”

餘硯有些期待的眼神望著上司,對方只是淡淡道“是麽。”便不再言語。

看來傅先生並不想講這些,餘硯習以為常,低下頭完成對方交代的臨時任務,繼續看書。

當王修遠無所事事從客廳來到書房,看到那兩位自稱冥界使者的人坐在書桌前安安靜靜看書的畫面時,感到一陣不協調的微妙。

他也開始尋思給自己找點事情做,便在書架前一排排的找,大多是一些關於播音的專業書籍,混著一些天馬行空的漫畫。直到他全部找完,一擡頭,在書架最上面那一層,豎立著幾本高中練習冊和課本。

好奇抽出其中一本拿下來看,翻了幾頁,除了紙張幹枯泛黃,並沒有什麽特別之處。王修遠有些疑惑,整個書櫃都是姚毓個人購買的書籍,這樣幾本舊時學習資料在裏面尤為格格不入,若是要給青春留下憑證,為什麽偏偏只留下這幾本?

不知是什麽探究心思,驅動著王修遠又從書櫃拿出一本。這是全部寫完答案的練習冊,拇指一半厚,翻動時發出碎葉般的清脆聲響,黑字印刷字體和各類符號圖形快速閃過,忽然,在頁面最上處出現幾行熟悉的字體。

黑色水性筆寫下的字體潦草,每句話後面習慣性點一下當做收尾句號,沒錯,這是王修遠自己的筆跡。

【我等會去超市買吃的,你想吃什麽?】

【不用了,我有面包,謝謝。】

下面一句字體端正清秀,是姚毓寫下的。

又往後翻了幾頁,還是他們的兩三句對話。

【剛才在窗戶旁邊看了一會的人好像是找你的。】

【沒看到。】旁邊還有一個王修遠故意畫下的眼鏡。

【你近視了?】

【對,可能被你傳染了。】

連王修遠都想象不到此刻自己嘴角流溢出的那一絲微笑。繼續往後翻,每過幾頁便會跳出兩人的簡略對話。高中時姚毓有輕微口吃癥狀,總是羞於啟齒,難以順暢溝通,便會隨手在面前的作業冊和書本上寫要說的話。

而王修遠為了配合他,也會用筆墨去傳遞話語。

手中這個物理練習冊,是他給姚毓補習時做的,不知不覺看完了每一頁寫有的只言片語,他霎時想到了什麽,又拿出之前的那一本,每一頁的去翻,果然,從中間開始變出現了兩個人的字跡。

那些一眼看過去再平常不過的對話,每一筆匆忙而又熱忱的字句,就像舊時光裏某種難以言喻的情感,無需最張揚的昭示,它微乎其微,卻源遠流長。

紙張反面,能看到字跡留下後的微凸感,有些東西……仿佛也跟著寥寥幾句,鐫刻進心裏了。

回家後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王修遠是否還在,姚毓打開燈,見躺在沙發上的人正站起身,柔軟凹陷的坐墊立即鼓起恢覆原樣。他假裝沒註意,換好鞋走近客廳。

去茶幾上拿水杯的時候,發現之前自己放在桌面的那張紙多出了一句話,在“王修遠,我還有話想跟你說,希望你這次不要再不告而別。”這句話下面,是姚毓熟悉的筆跡。

【我一直在客廳。】

短短幾個字,讓他心頭一震,視線在電視櫃周圍打了個轉,看到寫下這句話的人也在註視著自己,他張口欲言,遲疑幾秒後還是沈默,拿起筆在下面又寫了一句話,便拿了睡衣去浴室洗澡。

出來發現那張便條還跟原來一樣,甚至位置都沒變,他低頭沿著地板將視線放到王修遠站立的那處,對方靠墻而立,似乎漫不經心。

姚毓氣餒地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視消磨時間。

“他為什麽不回姚毓的話了?”餘硯站在陽臺上,面對著光線通明的室內。

今天下午閱讀休息間,他看到王修遠抱著幾本高中書冊發楞,湊過去看了一眼,立刻回想起以前在窗外看王修遠和姚毓講解習題的畫面,順勢感慨了一句兩人曾經的友情,也許是他的話觸動了對方,接著王修遠便去客廳寫下了給姚毓的回覆。

餘硯還以為他們能冰釋前嫌,放下過往的種種誤解和芥蒂,現在看來,只是姚毓一個人求和而已,盡管昨晚他們深談過,王修遠也並未徹底改變對姚毓的態度。

盯著沙發上的人一個又一個的調臺,餘硯思忖半天,發現身邊的青年沒有作聲,便向對方望去。傅見馳倚靠圍欄,一只手插在西褲口袋,怡然自得地在眺望其他風景。

有點郁悶一閃而過,餘硯效仿客廳裏的人類,提筆在旁邊放的那本書上寫道“傅先生為什麽不理會我的問題?”

寫完後神色自然地遞給上司,傅見馳接過查看,仿佛只有一瞬間嘴角微微翹起,旋即神色嚴肅道:“在別人書上亂寫不是好習慣。”

餘硯心虛:“下次不會了。”

見他收斂表情,傅見馳輕聲道:“今晚適合賞月。”

聽了上司的話,餘硯轉過頭望向那輪銀月。

像是龐大深淵中的一個出口,帶來堪比希望的美麗。在無星的夜晚,月獨自煥發著尤為醉人的光彩。

“真的好美。”

餘硯沈浸在如夢似幻的夜景中,感嘆著眼前景致,當他側頭望向身邊男子時,意外發現對方也正在凝視著自己。

晚間檔全部被戰爭片和仙俠古裝劇占領,姚毓靠坐在沙發上一個個換臺,熒幕切換的明暗燈光下的他顯得興趣缺缺,小幅度做著按鍵的動作,眼角餘光時不時飄向電視機旁邊的人。

當眼前跳出一個籃球比賽畫面時,拿著遙控器的手頓住了。姚毓深刻記得,籃球和長跑是王修遠高中時期最熱愛的體育運動。原本對這類競賽節目不感冒的他,也因此決定現在就看這個電視臺。

姚毓默默觀察著對方的舉動,發現王修遠被電視裏解說的聲音吸引,走出幾步看向戰況激烈的屏幕。在他感到一絲安慰的時候,對方卻轉頭遠離,姚毓錯愕地盯著王修遠佝僂身軀的背影。

剛才對方看屏幕時暗淡的表情,仿佛也是對姚毓的一記沈痛打擊。

他擡起手快速換臺,屏幕像飛速跳轉頁面的PPT,每個畫面都只停留一秒,最後又回到最開始的綜藝節目,姚毓懶得再挑選,放下遙控器喝了一口茶,索然無味地開始看電視。

王修遠坐在餐桌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背對著客廳顯得孤寂沈默。姚毓其實想跟他說話,像以前一樣兩個人寫字溝通,可顯然對方並沒有配合的打算,這讓姚毓看到便條回覆後躍升的心情瞬間跌落到谷底。

連投其所好的這一點小心思,都讓室內氛圍變得更加微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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