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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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硯和黃真真來到門口,見對方跨過門檻走出公寓,斟酌後開口道:“對了,邵執文畫室放鉛筆的地方你知道嗎?”

“知道,怎麽了?”黃真真疑惑回頭看著他。

“最後一格,你可以找找,或許有你喜歡的東西……我聽吳咎說的,他們都喜歡把禮物藏在那裏。”

黃真真臉上立刻綻出領會的笑容,似抱怨似欣慰地說:“都多大人了還玩這套,這家夥真是……”

“有時間你也跟吳咎一起來臨冶玩。”她的笑容未褪,轉身揮手往電梯走去,“再見。”

面對此刻絲毫不知厄運來臨,猶自喜悅的人,餘硯只能回以沈默微笑,見黃真真走近電梯才關上門,門旁邊倚墻而立的,是滿臉落寞的邵執文。

餘硯問道:“你不跟她一起走?”

邵執文一言不發,往前走一步看著客廳裏的吳咎。

“我有話想跟你說。”他瞥了一眼旁邊的餘硯。

吳咎全然不在意,看似文弱的雙眸中沒有一點波瀾,“你說。”

見他不顧及旁人在場,邵執文也不再去糾結這些,眉宇微蹙,道:“之前我誤會你了,對不起。不過我想不明白為什麽你要拿真真來騙我,開這種玩笑,難道就是想要我恨你?”

“那你恨了嗎?”

邵執文啞口無言,輕輕嘆息,道:“你還是一點都沒變。”

吳咎的目光掠過茶幾上的那一片方形薄卡紙,道:“盡管如此,我發現還是有很多東西變了,在你看來,我沒有改變這一點似乎並不讓人滿意。”

“你應該知道我的意思。”

“我不知道。”吳咎的眼神頓時明銳,嘴角似乎還掛著幾分譏笑,“也不在乎這些。只是看到你憤怒發狂那一刻,突然很想笑。”

“原來你也會有這樣的表情……僅僅因為我的幾句話,就能相信一個和你認識十年的人會去隨意殺人,或許這十年時間也不算什麽,遠不足以讓你信任我。”

“我正是因為太信任你才會變成這樣。”邵執文苦笑,似乎不想繼續說下去,“不管怎麽樣,你也不應該利用真真和她肚子裏的孩子騙我。”

吳咎露出索然無味的表情,笑道:“對,她是你的未婚妻,懷著你的孩子,而我只是你最驕傲的學生,在眾人面前連前任都算不上,我不能拿她欺騙我的老師,更加不能做出傷害她的事,可即使我沒有做,你和她也已經天人永隔,再也無法共度餘生了。”

最後一句話刺痛邵執文,他面若寒霜,眼裏盡是痛苦之色。

吳咎眸中閃過一絲嗜血的狂虐,餘硯覺得此時的他跟之前判若兩人。

“就算你去見她也不能改變任何現狀,遠遠看著本該穿上婚紗的她出現在葬禮上,紅事變白事,默默守到自己的孩子平安出生,然後看他在單身媽媽的撫養下長大,你能做什麽?什麽也做不了,你只是四處飄蕩無依無靠的鬼魂,適合你容身的,只有比夜晚還黑暗的角落。”

說罷兀自笑起來,環顧敞亮清冷的客廳,“不過你還是比我好一點……”

邵執文聽到這句話,隱含恨意的雙眸頓時黯然,“我們之間,一定要變成這樣?”

“這樣或許是最好的結果。”

“兩敗俱傷,真的是你說的最好的結果?”邵執文不解,緩緩走近對方,“我失去家人朋友,你何嘗不是付出了錦繡前程?那些都是你努力得來的,值得嗎?小咎,你太傻了……”

吳咎楞在原地,不可置信道:“你——”

“沒錯,我知道,全都知道。”

吳咎眼裏隱隱光芒閃動,他轉過臉,不再言語。兩人一時無話,外面下起了雨,洋洋灑灑飄落在陽臺,在靜謐中酣暢淋漓。

等待片刻,就在餘硯準備開口問邵執文知道什麽時,他才說話。

“那天也是下著雨,還是人煙稀少的深夜,我不應該和你敘舊到那麽晚,更不應該……答應你去環島湖。”邵執文看向外面陰沈的天色,聲音隨著雨點沈沈墜落,“我不後悔當時跳下水救你,雖然後來才明白那是一個陷阱,我相信這不是你蓄謀已久的目的,因為在我看來,你的未來要比自己想象得珍貴得多。”

“為什麽……要放棄一切,不惜代價葬送你和我的人生?我說你一點沒變,是指你還是跟曾經一樣執著,這是讓我感動的,也是最讓我害怕的一點。”

“原來是這樣……”吳咎輕笑,低垂的眉睫微微顫動,蒼白的臉在昏暗房中隱匿了神情。

“我欠你太多,糾纏了快十年,這一次終於還完了。”接著是無聲的嘆息,“小咎,不管是恨是怨,都放下吧,我想……你也很累。”

像是從一片綠葉滑落到下面一片青綠上,這樣細微的雨聲藏著不舍花好的憐惜,如傾盡所有給予的一滴溫柔。待天邊滾過一陣雷鳴,吳咎才醒悟地看向四周,那個人已不知何時離去,他知道,這次是真的訣別。

餘硯想到第一次見到吳咎時的寬闊道路,雨水滂沱中扭曲變形的車,對方站在旁邊既淡漠又孤零,讓他自然而然以為那就是造成吳咎死亡的原因。

真相揭開的這一刻,沒想到是如此的晦澀灰暗,吳咎借機害死邵執文,同時也犧牲了自己的性命,玉石俱焚同歸於盡,究竟是何種情感支持著他選擇毅然決然的方式,邵執文不明白,餘硯也難以懂得。

此時,吳咎站在陽臺和客廳的交界處,似乎在遠眺沈思,紗簾隨著斜雨輕飄擺動,成為這裏唯一的勃然生機。他的前方,是天幕深沈風雨如晦,曾經的雲興霞蔚他不再擁有,餘硯想問他是否值得——身為人類,放棄自己永遠無數個可能的生命,真的值得嗎?

就算問了,也許也得不到真正的答案,吳咎說人本來就是覆雜的生物,他說的沒錯,所以吳咎才格外地喜歡除了人類之外的生靈。

“叮咚——”

餘硯回頭,看向大門,這個時候還會有誰來?難道是黃真真又返回來尋邵執文的去處了?他看了一眼紋絲不動的吳咎背影,準備自己去開門。

“您好,是吳先生嗎?”一個穿戴藍色衣帽的男人站在門口,未等回來便語速較快繼續道:“這是您在我們店定的,請於今日內食用,如果不吃可以放在冰箱冷藏,歡迎下次訂單。”

“啊……”餘硯話還沒問出口,就被動接過對方遞來的方形盒,端詳了幾眼再擡頭,就看到那人已閃身進電梯。

他把這個包裝精美的方盒放在桌上,低頭看到幾個字,喃喃念出:“百福……”

吳咎聞聲走來,餘硯道:“這是剛剛那個人送來給你的,紙上有寫你的名字。”

“我知道。”吳咎解開纏繞在上面的紅色絲綢帶,揭開盒子。

“蛋糕。”立刻認出這個精雕細琢,看起來柔軟香甜的物品,餘硯的視線放在最中間那個橢圓巧克力牌上,“今天是你的生日?”

“明天。”

見吳咎坐下,從附贈的一個紙袋裏拿出蠟燭插在蛋糕上,不由好奇道:“不是應該留到明天慶祝麽?”

“明天和今天也沒什麽區別。”

點燃蠟燭,房角一角綻放光芒,原本沒開燈的公寓因這一只燭光帶來幽微暖意。蛋糕旁邊的男子,終於不再是厭倦疏離的模樣,暖黃光線映在他的眼中,煥發出明亮神采。

餘硯也坐在對面,按照人類的習俗,問道:“要不要許個願?”

“不用了,謝謝。”吳咎微笑著,在其他人面前,他是一個內斂寡言的人,半點沒有在邵執文面前的鋒銳。

看著蛋糕上顆顆飽滿、瑩潤鮮紅的櫻桃,餘硯道:“這個蛋糕很好看,是你昨天訂的?”

“回國那天就訂了。”

“那麽早……”餘硯似乎猜了一點對方心思,道:“準備跟邵執文一起過?”

“對,因為過完這個生日,三年就結束了。”燭光搖曳,他的目光隨之閃動,“三年……真快。”

今天之前,他都不曾明白分手的真意,對於“不想耽誤對方的前途,兩人沒有未來”之類的說辭吳咎一直報以質疑,為什麽越來越光明的坦途會成為感情的阻礙?這不對,他無法接受,三年之約是拖延借口,他想一邊尋求答案一邊證明。

可吳咎忘了,這道題是兩人的,盡管他用盡各種方法,只要對方原地不動,他們的感情永遠是個僵局。

就像邵執文所說,吳咎的執著讓他害怕。當感情裏的一方不留餘地傾盡所有,在另一方的眼裏只是強人所難步步緊逼的時候,就真的是天平傾斜關系坍塌。吳咎被人放進這個情感衡量器上,感受過置於高處懸空般的極端溫柔,才戀戀不舍這來自內心的震撼和悸動。

如果不是漸漸靠近的距離,也許他就不會重新從頂端墜落,在失重的驚悸中加速毀滅,最後碎裂的,是無法重來的時光沙漏。

左□□倒的沙漏中盛放的,是他與之相似的少量回憶,從十七歲到二十七歲,短暫人生中的三分之一,熠熠沙粒接連不斷滑落,反覆重播著一個人的故事。那些視為珍寶的歲月,難以重返,他等在原地,對方也不會再回來了。

當參悟到這一點時,吳咎終於知道,深究分手原因毫無意義,就像人生坦蕩通途的分叉口,有人選擇一路直前,就必定有人消失在拐角處。

蠟燭燒去一半,滴落的燭淚凝固成突兀的一團,燭芯上的火焰隨著流竄而來的風不斷跳動,閃光間,餘硯看到對面的人身形正在發生變化。

他正以比蠟燭融化還要快的速度變得透明,像抽取假象軀殼裏的每一種色彩,成為真正與虛空融為一體的幽靈。

“你的時間到了。”餘硯見他若有所思的模樣,問道:“要嘗嘗蛋糕嗎?雖然沒有味道。”

吳咎擡眸凝視蛋糕上的生日蠟燭,良久後,道:“我們什麽時候走?”

“現在,你還要什麽想做的?”餘硯順口一問,他知道此時此刻對方已了無牽掛。

“沒有。”

黑暗中有個男子走出,目光隨意掃過坐在桌邊的人,沈聲道:“走吧。”

吳咎配合餘硯隨他一同起身,走到玄關處,餘硯準備去輸入密碼的時候手被人牽起,他及時反應過來拉住吳咎,跨出一步的距離,三人便出現在門外走廊。

餘硯突然想到一件事,對吳咎道:“你的畫……完成了嗎?”

吳咎平淡的語氣回答道:“沒有,不過不重要了。”

想到那是對方日夜趕工的畫作,餘硯心生好奇:“我想看看。”

傅見馳看著餘硯請求的眼神,道:“我和他在這等你。”

不消一刻餘硯就打開公寓門出來,三人走進電梯。

“看到了嗎?”吳咎主動道。

“看到了。”餘硯絲毫不隱藏自己的想法,古怪地看了創作者一眼,道:“你說是從沒看過的風景,可是為什麽我覺得很普通,難道是因為沒有畫完?”

“不是,是它的確就很普通。”

吳咎的臉上浮現隱隱笑意,帶著幾分恬淡,餘硯雖不解,也不由得信服,或許在旁人眼中的普通,正是未看到的獨特之處。

走出小區,便看到一輛小型巴士車緩慢行駛而來,穩穩停在他們面前。

吳咎往前面望了一眼,道:“無人駕駛,這是來接我們的車?”

“沒錯,上車吧。”

餘硯和亡靈坐在一排,傅見馳照舊坐在他們時身後的位置,待坐定後,陰陽車自行啟動,朝著濃稠黑暗的道路盡頭駛去。

滿天飛雪……在偏離人界景物後而來,宛如童話中精靈飛翔抖落的羽毛,它們搖曳在銀藍色夜幕中,形成比星空還要浩蕩繁麗的動態之美,以凡塵中一顆沙塵還要輕盈的身姿飄舞,由天空投落大地,它的隕落更像是一場破繭化蝶的重生。

如果可以站在這樣的雪原裏,餘硯一定會托起手掌,等冰冷的雪片輕輕置身手心,落在他的肩頭、發梢、眉睫上。

吳咎微笑道:“看到你很喜歡看下雪。”

“因為很美。”餘硯的視線離開窗外的景色,道:“對了,你畫過雪景嗎?”

“畫過,不過是很早的時候,現在很少能在城市看到這樣的雪了。”

“待會到了冥界,路過幽冥河就要去轉生路了,來世你想做什麽,還想當一名畫家麽?”

聽到他的問題,吳咎輕笑起來,道:“這個不是我想就可以決定的吧?不過……如果還能拿起畫筆,我不一定能成為畫家。”

車停在一片幽暗中,吳咎和傅見馳起身,在快下車的時候他轉頭問道:“邵執文也會來這裏嗎?”

餘硯如實道:“不會,他無法轉生。”

吳咎眼中劃過一絲暗淡,禮貌地跟他道別。

幽冥河中,蓮燈漂浮,他知道自己即將迎來新生,對於未知的世界他沒有畏懼,也沒有感到絲毫期待,但這不過是暫時的,等不久後一切將歸於寂滅。

希望,將在他睜開眼後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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