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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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後的夜晚變得蕭瑟孤零,才剛過七點,整條小街便不再有人來往。邵執文把手揣在口袋,不時往拐角處張望。他前二十分鐘敲過一家門戶,開門的是個中長卷發婦女,得知是來找吳咎後,擺出漠不關心的臉孔說“還沒回家。”

根本沒有邀請身為侄子老師的他進屋的意思,於是邵執文就在樓下面繼續等待,此刻,終於看到在路燈下出現的少年。

“邵老師。”沒想到會看到他的學生輕聲低語,幾秒後臉色的表情才帶著戒備和漠然,“你怎麽在這?”

邵老師走上前,笑容柔和:“我是特意來找你的。”

吳咎垂眸,緊抿著唇,像是深思熟慮後做了決定,道:“我不學美術了,所以你不用再一直讓我回去上課,培訓班我不會再去。”

說完,他又準備徑自往前走,邵執文快吳咎一步拉住他的手臂,“你不用現在做決定,而且今天我來找你不是來勸你上課的,欽羽大賽你知道嗎?我想推薦你去參加。”

吳咎微怔,語氣依然不變道:“謝謝你的好意,我不想參加這些比賽,太晚了,我要回去了。”

“吳咎——”

邵執文看到對方頭也不回離去,身影消失在漆黑的樓道,內心升起一種無可奈何的遺憾。

他站在路燈下仰視面前的六層高樓,仿佛在看一個巍然挺立的龐大巨獸,邵執文突然覺得吳咎就很像這頭黑夜裏的巨型獸,有著看起來固化的冰冷,實際上只是那類似星光點綴的其中一盞戶燈,在漫夜裏散發寥落的輝芒。

邵執文沒有忽略對方在聽到欽羽大賽後露出的那一瞬向往的眼神,所以他抱著吳咎還會下來找自己的想法決定再等等,過去十五分鐘,也沒有看到那個性格執拗的少年。

就在他準備走的時候,前面傳來一陣下樓的步伐聲,吳咎這次看到邵執文後足足楞了好幾秒。

“邵老師,你還沒走?”

“嗯,我一直在這等你,欽羽大廈的事老師想跟你好好談談,這是個好機會,看出來你也很想參加,對不對?”

邵執文把凍僵的手伸進口袋,拿出疊成一半大小的宣傳冊。

吳咎眼神覆雜地看著宣傳冊,沒有接過,搖頭道:“對不起,我不能參加。”

“為什麽?只要你參加,絕對能獲得名次,老師對你有信心。”

少年的眼中流露哀傷之色,他充滿不舍的語氣道:“我阿姨不讓我再畫畫了。”

“為什麽?你畫得這麽好,以你目前的文化分成績,將來肯定能考上一個頂尖美術大學。”邵執文不解道。

“沒有原因。”吳咎猶豫半晌,道:“總之,我不會考美術學校。”

見他滿口決絕,邵執文不再勉強,將宣傳冊隨意一折揉進口袋,問道:“你這麽晚了一個人下來做什麽,跑腿買東西?”

吳咎略有尷尬道:“不是。”

還沒等到對方繼續說下去,就聽到一聲“咕隆”響起,聲音不大,兩人距離靠近,便清晰傳入邵執文耳裏。

“沒吃晚飯?”

吳咎不說話,羞赧地點了個頭。

“走,老師請你吃飯。”邵執文見他一動不動,笑道:“就在旁邊隨便吃一點,很快的,你不就是下來填肚子的麽?我也還沒吃,正好一起。”

兩人走出這條街,沒有在附近找到餐廳,只好放棄,去唯一的那家冒出騰騰熱氣的牛肉面館,店內只能容納四張方桌,好在這個時間人不多,邵執文和吳咎找了一個靠裏面的桌子坐下,不久後老板就端來兩晚香氣四溢的牛肉湯面。

吳咎似是極餓,拿起筷子就開始挑面,邵執文道:“小心燙。你那麽晚回來家裏沒給你留點飯菜麽?”

將面條往嘴裏塞的手頓住,少年小聲道:“沒有。”

畢竟是自己悉心栽培的學生,看到對方饑餓難挨,不顧形象地大口吃面的模樣,邵執文心中隱隱不忍。他霎時明白了吳咎放棄學畫的真正原因。

聽培訓班的老師簡單說過吳咎的家庭背景,雙親過世的他寄居在父親的胞弟家,原以為叔侄血親,不至於讓吳咎孤苦無依,誰知道這孩子連一餐家常便飯都吃不上,寄人籬下想必他受了不少委屈。

“其實你沒必要放棄畫畫,只要參加這次的欽羽大賽獲得名次,就能向你叔叔阿姨證明,你在美術領域是真的優秀,我相信他們不會再阻止你上培訓班。”邵執文又拿出那個折皺的宣傳冊,擺正攤開在對方面前,“而且得了獎,還有相應的豐厚獎金。”

吳咎停下動作,看了一眼宣傳冊,眼神猶豫,“就算這樣,我阿姨也不會同意我繼續上培訓班。”

邵執文語氣堅定道:“第一名的獎金足夠支付你半年的培訓費用,節省了不少開支,如果你擔心你阿姨那邊,我會親自跟她談,說服她繼續供你上學美術。”

“太難了,我又不是他的兒子……”吳咎的聲音悶悶的,說完繼續低頭吃面。

像是一道無解題,邵執文嘗試多種方式就是不行,只好放在一邊,兩人沈默吃著碗裏熱乎乎的面條,在外面被風吹僵的脖子和耳朵漸漸升起溫度。

見吳咎把碗裏的牛肉都吃完,邵執文把自己還未食用的牛肉全夾進他的碗中,“多吃點。”

一直把頭低埋的吳咎,盯著湯面上的幾塊牛肉,抿著唇道:“謝謝。”

邵執文爽朗的笑聲響起:“這有什麽好客氣的,你再怎麽說也是我的學生,況且還是我認為最出色的一個,上課可讓我省了不少心。”

“如果……”吳咎的目光停在那張邊角不平的宣傳冊上,“如果我沒有獲得名次呢?”

邵執文心中一動,肯定道:“你絕對可以,相信老師。只要你參加比賽,穩定發揮自己的專業水平,後面的事就交給我幫忙。”

吳咎最終被邵執文說動,隱瞞家人參加了欽羽大賽少年組,並且如對方所言,榮膺桂冠。邵執文不知道跟吳咎阿姨說了什麽,總之最後,獎金全部用於美術培訓費用,由此他得以繼續學習喜愛的繪畫。

這人生中至關重要的轉折點,讓茫然前行的吳咎在筆直通途上轉了個身,他走向荒草疏落的蜿蜒小徑,從此,他的風景裏,有殊榮揮灑,也有旖旎描摹。

一學就到了高二下學期,按理說中間也度過了幾期課程,培訓班那邊沒有催吳咎補交費用,他的阿姨也沒有再提過“不學美術”之類的,對他的態度還比之前好了些,也許經過那次全國大賽,才真的認清吳咎自身的優勢。

恰逢奧利維亞畫展中心甄選作品,此次開放自由遞交,無須推薦人模式,吳咎自然也沒有放過這個展示才華的機會,挑選了滿意的個人作品給畫展方,卻遲遲未收到答覆。

“還真的在等啊?”邵執文笑著從畫室後門而進。

春日暖陽斜照,擺滿木質畫架的教室一片金光,連生冷石膏雕像都面泛暖意。培訓學校周末下午的美術課結束後,學生往往都是眨眼便走。習慣性留下來的吳咎還在作畫,現在還不是放下筆的時候,他坐在畫架前,聽到老師聲音才收回拿著顏料刷的手。

“邵老師。”吳咎看著對方走近,強裝淡定坐在原位,聲音卻帶著急切,問道:“有消息了嗎?”

邵執文站在他旁邊,滿臉遺憾道:“還沒有。”

“我知道了。”邵執文低頭,明顯情緒低落,已經有一段時日了,如果還沒有消息,那就是最壞的消息。他擡起手臂,企圖穩住焦躁心神,繼續給畫上色。

“誒,錯了——”邵執文一把抓住吳咎的手,“這裏哪是朱紅?再晚一點阻止你,這幅畫就報廢了。”

“我弄錯了,抱歉。”吳咎抽回手,把畫刷放到一邊。

“這麽心不在焉,因為畫展的事不高興了?”邵執文向前探身,借由窗邊的暖黃光線看學生未完成的畫作,眼中隱隱露出讚嘆之色。

吳咎垂著頭,擦了一下被浮動塵埃撩癢的臉,“沒有,只是有點失望。”

“失望?”正在品鑒眼前畫作的邵執文回頭,雙眸一亮,忍住笑意道:“你比很多人都畫得好,也更努力,要有點信心才行。”

“這也不過是老師鼓勵的話,畫展那邊通過不了,就代表離我的目標還有很大一段距離。”吳咎看了他一眼,似乎正備受打擊地沈浸在自我否定中,如果沒有臉頰上那一塊紅色顏料,氛圍應該會更憂郁一些。

邵執文終於忍不住,揚起唇角道:“好了,不逗你了,我剛收到那邊的消息,你的畫通過了,受邀參展。”

吳咎脫口而出:“真的?”

“這次可沒騙你,是真的,受邀函在我辦公室放著。”

吳咎這才明白過來,皺著眉不悅道:“你剛才在騙我?”

“逗一下你,沒想到差點讓你信心全無了。”邵執文嘴角撇下,語含歉意,只有眼神裏帶著深深笑意,“畫畫分神就算了,連顏料都弄到自己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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