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0 章

關燈
再出類拔萃也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學生,聽到老師似玩笑又似責備的話,一陣窘迫,哪還有心情繼續生氣方才的玩笑,吳咎伸出手去擦臉上的顏料,位置不對,結果沾著顏料的手越擦臟漬多。

“別擦了,本來一小塊,現在都快蓋住半邊臉了。”邵執文輕笑,四下看了下沒找到合適擦臉的工具,便伸出手去幫忙。

指腹從光滑臉頰上滑過,宛如觸碰著一個碩果飽滿,絨毛微細的桃,他輕輕按蹭著上面朱紅□□塊,由深褪淺,將自己指端也蘸了一層痕跡,相互過渡般,邵執文寬厚手掌下的白皙皮膚,傳遞著漸升的溫度。

從邊緣往裏擦拭,大拇指按在吳咎嘴角邊,視線不可避免落到嘴唇與下顎的地方,他發現吳咎的唇色和臉上殘留的紅印十分相似,甚至比化工所制顏料更好看一些。

有著從裏而外透染的緋紅,上唇微微翹起,像是初露花蕊綻裂時仰身的花瓣弧度,遺落姿態輕似羽毛地從他身體裏的某個禁區劃過,邵執文心中湧起一股奇妙的感覺。

在還沒確認這種感覺因自何起時,他的身體就已先行一步,去感官不知不覺觸摸到的柔軟嘴唇了。

唇瓣相貼,灼熱的溫度才讓邵執文回神,不過兩三秒,他便猛然直起身。

一時尷尬至極,氣氛降到冰點。

“小咎,我……”邵執文覺得自己作為老師應該解釋點什麽,可是他實在找不到語言,腦子一團亂,對於方才的沖動行為懊惱不已。

他是一名老師,這個身份就界定了兩人之間不可逾越的關系,別說眼前的學生還未成年,就算是成年人,在社會和培訓學校這個小型社會的世俗制約下,師生戀都是不被允許的,更何況,還同為男性……

這簡直是罪上加罪,邵執文的臉上覆上一層陰影,當理智回歸,他腦際盤旋的,只有無限的後悔和自責。

“我去用水洗一下臉。”

吳咎似乎看出他的苦惱,體諒地先離開教室。少年低垂著頭走出教室,臉頰上一半的顏料印記已在發燙的溫度下變得不再明顯。

在洗手間擦拭幹凈,回到畫室後,吳咎發現那個人已離去,原本應該兩個人一起走的路今天變成一個人。

原本可以繼續當作師長的人,他再也沒辦法以學生的視角去仰視了。

“還沒走啊?”邵執文一臉詫異的模樣像是無端闖入不屬於自己的領域,他來拿自己上課時借給學生的調色盤。

吳咎沒說話,坐在畫室窗邊看著他。

“哦,你先回去好了,我今天要跟李老師一起去K大的沙龍會。”邵執文在一個木凳上找到自己的調色盤,他說著這句話的時候,目光在吳咎身上停留,握住調色盤的拇指不小心按到盤格中。

往日周六下午,上完課後他和吳咎都會一同去獨角街,在盡頭蔭蔽處的一家小型藝術廳裏駐留,那裏不時有私人美術展,畫風獨具一格,盡管客源稀少,但不失為擴充眼界、放松身心的好去處,每每一起細琢品鑒,邵執文都會驚艷於吳咎對畫作那超出同齡人的理解力,也只有這個時候一向內向的學生才會侃侃而談。

“我今天中午來的時候聽到李老師跟他們班的學生說今天要早點下課,他要跟女朋友一起去聽音樂會。”吳咎的手保持在與畫紙一拳的距離內,他準備繼續上色,筆端卻在老師進來後遲遲未落下。

“哦對。”邵執文一拍後腦,神色尷尬笑道:“我差點把這個忘了,那家夥有了女朋友就是不一樣,日子過得真幸福。”

他略帶羨慕的語氣,讓吳咎默然放下了手中的筆刷,少年垂眸盯著畫,仿佛在重新審視所有的墨線、輪廓、色彩、陰影……

邵執文突然輕聲道:“那我先走了,你不要太晚回家。”

“邵老師。”

吳咎喊住快要走出畫室的青年,他起身穿過幾支歪歪斜斜的畫架,走到對方面前,道:“你還要躲我到什麽時候?”

邵執文面色肅然,猶豫不決道:“小咎,我……我是你的老師。”

吳咎似乎被這句話戳傷,堅毅的眼神一閃,道:“這個我知道。”

“上次那件事……是我不對,希望你能把它忘了,還能繼續把我當成你的老師看待。”提到上周那個意外發生的吻,邵執文神色愧疚,想盡力挽回和吳咎的師生情分。

“不行。”吳咎皺著眉一口拒絕,他踟躕半晌,才擡頭道:“已經發生了事情不可能當不存在,邵老師,我、我不想只當你的學生。”

“小咎,你——”

他的話被撞入懷中的人打斷,吳咎緊緊抱住他,鼻音濃厚,似乎極其委屈說道:“你不要不理我。”

邵執文無奈柔聲道:“我沒有不理你,你永遠是老師最優秀的學生。”

吳咎的臉埋在對方的肩頭,聽到這句話,又安慰又失落,仿佛跟抱著的人隔著千山萬水,淚水不禁奪框,哽咽道:“我想跟老師在一起,好不好?”

邵執文第一次聽到懷中的人這樣說話,莫名一陣心疼,嘴上卻還是好言好語勸道:“你都叫我‘老師了’,就應該知道老師跟學生……不能夠這樣,小咎,不要任性,你還小,很多事都不懂。”

“如果你懂,那為什麽還會對我那樣?”吳咎擡起頭,眼眶通紅,他用質問的眼神看著邵執文,改口叫到:“邵執文,你告訴我到底怎麽想到的?”

到底怎麽想的?邵執文也不知道。

只是這一年間,他跟眼前的少年越走越近,已到了亦師亦友的境地。他就像一位惜才之將欣賞著吳咎在自己培養下完成的佳作,像親近可靠的大哥般看著對方每一步穩打穩抓的成長,他更是吳咎在美術上契合相投的朋友,同時,對方的家庭遭遇也讓他感到心疼。

邵執文不知道這種熟悉是否可以被稱之為習慣,習慣是否可以延續為某種潛在的情感,只是他清楚地認知到自己已逾越界限,尤其是此刻看到吳咎這張淚痕蜿蜒的臉。他在心中籲嘆一聲,終於知道為什麽自己當初進培訓學校任職時,好心的同事在耳邊千叮嚀萬囑咐——要跟學生保持距離。

他把這條警戒拋之腦後,終於被蓄滿的情感支配,做出沖動行為。

可是清醒過後,理智在時刻提醒他。

“如果你不答應,我就再也不畫畫了。”

吳咎的決然一聲,瞬間讓邵執文回神,他驚愕道:“什麽?小咎,不要亂說。”

“我想的很清楚,能重新畫畫都是因為你,如果你拒絕我,我也沒有什麽必要繼續在這裏學美術了。”

“傻瓜,你那麽不容易才走到這一步,怎麽能說放棄就放棄?”邵執文滿臉認真道:“以後你會有大好前程,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可是我不想要大好前程,你知道的......”吳咎的眸中淚光閃閃。

邵執文低嘆一聲,再也沒有其他言語要說,伸手抱住對方:“別哭了。”

感受到胸膛溫暖的吳咎緊緊回抱住他。

跨越過這條界限,從此,師生間的那一點暧昧橫流,逆行在吳咎整個少年至青年時期。

回憶猶如晴日風動下的天空,總是在白光將盡的時候才開始煥變色彩,唯有黑夜相伴的人最能感受到每一點艷霞暈落的極致妙曼。正因如此,吳咎頻頻回頭去看的往事,皆灼烈、郁勃、瑰麗。

從愛戀伊始到中期,有太多太多無足輕重的小事,被放進陳舊珍寶盒中,每一件拿出來傾訴,不由得引起感慨萬千。回憶綿長,不似世事,終有聚散。

“天亮了。”吳咎側頭看著外面微藍的天光說道。

邵執文若有所思道:“嗯,一夜就這樣過去了。”

兩人緘默不語。說完或歡樂或意義深重的回憶,刻意避開那段戀情下的句號,此刻,分別之際如結局一般昭然若揭,不得不去面對。

邵執文先站起身,他後退幾步,低頭對吳咎道:“我也該走了,小咎,好好保重。”

“邵執文。”吳咎起身抓住他,“別走。”

“小咎……”邵執文為難地皺眉,雙眸愧色的看著央求自己的人,“你應該知道我要去哪,我們已經這樣了,不要再勉強。”

吳咎當然知道他要去哪裏,昨天看到對方出現在這裏的欣悅早已消失得無蹤無影,他明白邵執文的出現是短暫停留,只不過是為了吊念。

盡管如此,強烈到沖破胸腔的情緒依然支配著他,吳咎上前抱住對方,“十年,我們在一起十年,你真的可以說放下就放下?”

邵執文眼角細紋透出疲態,三十四歲的他不再擁有當年熱烈與赤誠,他拿下對方從身後環住自己的手,“有時候放下並不像你想的那麽難。過去永遠是過去,再美好人也要向前看,我知道這些話自己已經說過很多次了,小咎,我是真的希望你能比我好。”

“你答應過我說會等三年的,現在三年還沒到。”吳咎想到遠在大洋彼岸慶生當天接到對方說分手的電話,心沈沈往下墜。

邵執文許久後才吐出幾個字:“……對不起。”

整個房間彌漫著溫情消失殆盡的冰冷,卻隔絕出兩個空間,吳咎站在回憶裏的原地,看著漸漸走遠的邵執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