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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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硯和傅見馳走到客廳陽臺,只要是在室內,餘硯都會來這個地方,一小片區域,都快變成了他的常駐領域。

“啊,雨停了。”伸出手,是一片虛無。

站在19層高樓,看對面同樣零星燈光的大廈,有種不知伸在何處的錯覺。餘硯擡頭望向藍灰色的天空,無邊無際,幽深暗淡。

“連月亮也沒有。”餘硯雙手撐在護欄上,垂著頭道:“突然有點想念陰陽車了。”

傅見馳側目,道:“因為可以看到雪?”

“嗯,比起下雨我還是更喜歡下雪,可是人界的冬季還沒到。不過就算到了也不一定會下雪。”

餘硯的雙眸像是被隱匿了的月輝一樣,晦暗無光。他原本以為會受到傅先生訓責散漫懶怠,等了片刻不見回應,才轉頭對筆直站在身邊的青年男子道:“傅先生,你覺不覺得有點奇怪?”

傅見馳用眼神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我總覺得邵執文說的話不像一般的人,而且看到吳咎的靈體後並不驚訝,很快就接受了。”

邵執文此刻和吳咎在畫室,餘硯方才在那裏聽了兩人的談話,無非就是畫室的一些布置和擺設,說來奇怪,三年沒見的舊戀人按理說會最先詢問近況,可是他們之間的表現,一點都不像分別多時。

還有邵執文看向他們眼中的警惕眼神,餘硯越想越覺得難以解釋。

“你進步了。”毫無溫度的聲音說出讓餘硯詫異的話。

“是嗎?”餘硯展露笑顏,略微不好意思的轉移視線。

以往傅先生不在,或是沒有現身的時候,餘硯很少去反思和總結那些疑慮線索,總是抱著不緊不慢的心態,順其自然觀望事態發展。他更像一個陪伴亡靈的聆聽者,鮮少自主察覺怪異所在,就算察覺了,他也會繼續等激化後的矛盾再去處理。

邵執文和吳咎從畫室出來,兩人往公寓大門走去,餘硯以為他們要一起離開。

只見吳咎突然抓住邵執文的手,蒼白的臉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你不能明天再走嗎?”

邵執文為難地看著他:“我……”

“留下來,再陪我一晚,最後一晚。”眼中蓄滿的淚水落下,他的眼眶紅成一片,抓著曾經戀人的手緊緊不放,“也許這次是真的最後一面了……”

吳咎的身體微微顫動,他松開手抱住對方,將積藏在心底的氤氳傾瀉而出。邵執文輕輕嘆了口氣,似是安慰地環住他。

“吳咎能碰到邵執文。”靈體能與人類的實例不是沒有,只是這樣的情況少之又少。餘硯看著客廳裏相擁的兩人,感嘆:“究竟是為什麽可以觸碰到人呢。”

“他不是人。”

“啊?”餘硯瞪圓雙眼,靈光一閃,“你是說邵執文他——”

“沒錯,他也是靈體。”

“沒想到我們會變成這樣。”

邵執文還是留了下來。他和吳咎坐在沙發前面的地毯上,兩人隨意聊天,偶爾防範地望向陽臺,餘硯知道邵執文是怕自己帶走他——因為他成為靈體,必定有還未完成的事,也許那就是他跟吳咎說想要走的原因。

吳咎別有深意道:“或許這是上天給我們的一個機會。”

“可是也不能彌補什麽……”邵執文眼中盛有濃郁悲傷,他無力垂頭,也許此刻只有同是孤魂的吳咎才能感受到他的嘆惋。

“如果可以彌補,你想彌補什麽?”吳咎的語氣有些飄然,他稍作停頓,兀自笑道:“算了,問這個也沒意義。”

“阿咎……”邵執文想說什麽,最終只是用覆雜的眼神傳遞著無法開口的話。

對於邵執文下意識的稱呼,吳咎起初一怔,便道:“好不容易見面,不是應該說些其他的嗎?”

邵執文道:“你回家時是為了找我?”

在陽臺上的餘硯聽到這,才頓時明白,原來吳咎早就知道邵執文已離世,那他去臨冶也不是為了參加婚禮,是去找有可能成為游魂的邵執文。

吳咎點頭,“如果我再晚來一會,你應該就走了。”他環顧四周,繼續道:“回來看到桌子上的滿天星就覺得奇怪,直到看到茶幾上的藍色鳶尾,我才肯定你來過這裏。”

“你的公寓一點生氣都沒有,哪裏像住的地方,每次來我都想給你帶點綠植裝點下。”

“這話你說過很多次,有次我背你念叨得受不了,就畫了一幅你口中的有生氣的畫,還記得吧?”

邵執文回想到以前的事,微笑道:“記得,那副畫你一直沒有拿出去參展。”

“那副畫我放在畫室,應該被你收起來了,能幫我拿出來嗎?”

邵執文起身去房間找那副畫,片刻後才出來,他重新坐到地上,把畫遞給吳咎。

吳咎看著畫發楞:“幾年前的畫,原本是想送給你的。”

“你的畫價值那麽高,怎麽能隨便送?”

“如果不是你,它們也不會有價值。”吳咎用手將玻璃上面的塵埃拂去,“十年了,過去那麽久,有些事卻還歷歷在目,我時常想,如果當初不是因為你,我這輩子可能就跟美術事業無緣了。”

“是因為你有天賦,我作為老師,可不想看到自己的學生淹沒才華。記得那個時候去找你,碰了一鼻子灰,高中時的你一點沒都有現在這麽乖。”

“那個時候的你也比現在幽默不少。”

兩人回想往事,記憶交疊 ,似乎在對方身上看到了曾經的自己,相視一笑。

“邵老師好,老師你怎麽在這?”

“哦,我來找吳咎。”放學時期,人頭攢動,邵執文一邊跟學生說話,一邊往他身後張望。

“啊?老師,你還真來學校找他啊…..我還以為那天你只是隨便問問我的。”

“他這麽久沒來上課,電話不接短信不回,我當然要來問清楚。”邵執文一把抓住跟他打完招呼準備走的學員,道:“你在學校看到他了嗎?”

“沒有啊,他們班應該還沒放學。”

“好,我知道了。”

“那老師我先走了,對了,上次布置的作業我還沒畫完,明天您可不要說我,嘿嘿,拜拜~”

“混小子。”邵執文看著背書包跑遠的學生笑了笑,無奈搖搖頭。

沒過多久就看到了吳咎,低著頭從校門最側邊走出,邵執文連忙追上去。

“吳咎。”他喊住對方。

“邵老師?”吳咎沒想到會在這看到他,疑惑的臉變得生冷。

邵執文關心道:“你已經一周都沒去畫室上課了,發生了什麽事?如果電話裏不想說,你可以現在告訴我。”

“沒有發生什麽事,我只是不想去了。”

吳咎冷漠地說完,轉身欲走,邵執文跟在他身邊,道:“為什麽不想去?跟那裏的同學鬧矛盾了?什麽原因,老師幫你解決。”

“不是,不是這個原因。”吳咎頭也不擡繼續往前走。

“那是家裏的事情?”

邵執文只是無心一問,沒想到吳咎停住腳步,轉過頭道:“說了是我自己不想去,邵老師,請你不要再跟著我了。”

“吳咎,老師只是關心你,如果你 ——”

邵執文還未說完,少年腳步一轉,趁著信號燈預警閃爍跑到馬路對面去了,紅燈亮起,車流穿行而過,他在原地看到對方加快腳步,匆匆往反方向離開。

“邵老師,你說我們家詩韻這次比賽有沒有希望啊?我聽其他老師說欽羽獎很難拿,我擔心她初賽都過不了。”

邵執文笑道:“初賽她應該問題不大,就當磨煉一下,這是全國最權威的美術比賽,難度肯定是有的,不過也不要太給孩子壓力,她年紀還小,這次先試試水,下一屆好好準備再參加。”

“那好,我讓她趕緊開始準備參賽作品,這段時間就麻煩你和李老師多指導指導了,”

“這是應該的。”

送走學生家長,邵執文從畫室回到辦公區,整理好繪畫工具和書籍,桌上放著一本只有幾頁的宣傳薄冊,上面印著白底藍圖的宣傳圖案,這是欽羽獎的代表logo,半個羽毛漂浮在空中維持纖細、輕敏的畫面,有著振羽騰升之意。

全部整理好後,邵執文拿起宣傳冊對折,放進大衣口袋,他看了一眼手表,六點十五分,去吳咎家半個小時,這個時間對方應該在家裏。

距離上次吳咎拒絕他的好意,已有一周,這期間對方同樣沒有來上美術課,問過之前帶過吳咎的老師,都說這孩子是個沈默寡言、性格倔強的學生,會做出突然不來上美術課的行為也並不奇怪,還零零碎碎聽說了吳咎的家庭遭遇。

當然,每一個教過吳咎的老師都對他有著極為深刻的印象,這都歸功於他在繪畫方面展現出過人的天分和理解,盡管他與在校師生關系疏離,也不妨礙幾乎每個老師聽到他的名字都讚不絕口。

這更加堅定了邵執文的某種決心,他不想看到這樣一位極具天賦的學生悄然遠離美術道路,他有著近於執著的熱情,再次確認自己不會看錯,他的學生吳咎,以後必定閃閃光輝,大有可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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