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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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店門口擺放幾個穿著婚紗的人型模特,便沒有其他服裝衣架,一樓整個寬綽大廳幾乎都是圓桌和方形桌相靠,一對對男女坐在店員面前,對著桌上攤開的厚大相冊和電腦,一邊指手畫腳一邊說著什麽。

晚進來了一會,就沒看到吳咎的人。

趁周圍人都在忙,餘硯走上二樓。二樓似乎是專門用來化妝和試衣的地方,有幾個散發舞臺炫耀光芒的大圓形臺,沿著走過去看,終於在最裏面找到了吳咎,他佇立在一排掛著鮮艷長裙衣欄前,像是一個在角落凝望舞臺絢爛的觀眾。

“有看到你的老師麽?”餘硯走過去,小聲詢問。

吳咎轉頭,不帶絲毫驚訝地道:“他不在。”

他們前方,是身著白色婚紗的女子,烏黑長發挽在腦後,遺落幾縷細軟發絲搭在頸項處,與白皙窄肩相稱,勾勒優美的肩頸弧度,女子修長的手臂輕輕撩動層疊紗擺,在圓臺上轉了半圈,宛如池湖邊自照的優雅白天鵝。

旁邊的一個短發女子和店員紛紛誇讚,短發女子後退幾步,上下打量後道:“這件真好看,很適合你!就這件吧?”

“我才剛試一件呢,不用這麽快決定。”女子笑道。

“衣架子就是好,什麽衣服都能駕馭,不過我剛看了下其他的款式,還是覺得這件最合適。”

“是不是真的啊?”

店員蹲下身將裙擺撫平整,道:“你們的眼光真好,這件是我們店裏的熱門款,帶點覆古,又滿足了黃女士的要求不露太多,還提搞了腰間,正好把肚子也遮了。”

短發女子附和道:“對啊,不正好麽,大方優雅,你家邵執文肯定喜歡。”

黃真真噗嗤一笑,雙頰透出淡淡緋紅,“他那麽挑,可不一定。”

“就算再挑審美也不會跑偏啊,好歹是一美術老師。對了,他今天怎麽沒陪你來?你們不會還因為那個鉆戒的事吵架吧?”

“不是,他這幾天在原泙辦事。”

短發女子搖頭笑道:“難怪叫我這個閑人出來。”見黃真真提起裙擺走下臺階,連忙上前扶著對方的手道:“你穿著高跟鞋,小心一點,現在可是特殊時期。”

“才這點小臺階,你太誇張了。”

店員道:“懷孕前期都是要註意的,幾個月了呀?”

“快四個月了。”

“不太明顯啊,肯定是你太瘦了,要多吃一點,不要因為要穿婚紗就不吃保持身材……”

正在餘硯無聊張望,盯著掛在墻壁上的假燭臺研究時,吳咎打斷了他。

“走吧。”

餘硯沒想到這麽快,回頭看了一眼還在熱聊中的幾名女子,跟著吳咎走下樓梯。未出店門,隔著玻璃就看到這個婚紗店的店員正在門口跟傅見馳說什麽,臉上是熱情得近似討好的表情。

“傅先生。”餘硯沒理徑自往車那邊走的吳咎,先喊住了自己上司。

傅見馳身邊的店員看了他一眼,轉頭繼續對冷著臉的青年道:“我們家給的價錢在行業內一直都是比較高的,不信你可以問問旁邊那幾家婚紗店的模特,如果你還不滿意,也可以再商量~”

“不用。”傅見馳微微皺眉,看起來耐心快被消耗殆盡。

餘硯知道上司一直對人類沒什麽好感,便走上去對店員道:“不好意思,我們要走了。”

店員雙眼依然閃亮:“你是他的朋友吧?我們店裏正在招男模特,你朋友外形非常合適,能不能——”

“不能。”傅見馳冷酷打斷她的話。

店員有些尷尬,道:“那有這個想法的時候再來找我們也行,你們要走了吧?現在下雨不方便,我給你們拿一把傘,店裏正好有備用的,等我哈。”

說罷小跑進店,傅見馳擡眸看了一眼餘硯,便邁步走下臺階。

“傅先生,不等她拿傘了嗎?”餘硯不解地跟在對方身後。

“我並沒有答應等她。”

“哦……”餘硯默默走到上司身邊。

雨絲飄在他們頭頂,傅見馳瞇起眼,詢問道:“你們在裏面看到人了?”

“看到了,她在裏面試婚紗。”

“我是說吳咎的美術老師。”

餘硯覺得有點奇怪,如實回答:“沒有,沒看到。”

水流如從上向下鋪蓋的無色紗幔,貼著車輛傾斜弧度滑落,前方道路和人行在視野中變得一團模糊,又倏地被雨刷描繪清晰。

餘硯心裏的困惑也像這塊擋風玻璃,一時透徹,片刻朦朧,皆來源此次的任務幽魂。吳咎可以說是接觸過那麽多亡靈中較配合的那一類,溝通不算積極,倒也順暢,除了某些言行舉止——他沒有憤怒、沒有焦慮、更沒有煩躁和不安。

總是略無力的半垂著一雙眼,看起來像深思,又充滿發洩情緒後的空洞倦怠。

也許還有什麽是沒有了解探索到的…….在對方沈默的掩蓋下。

“就這樣直接回原泙?”在上司近距離監管下,餘硯沒有把自己的迷思表露出來,他選擇一點點去探尋。

“對。”

“還是回去找你的美術老師?”餘硯在婚紗店裏倒是對這句倒是聽得很清楚,他回頭:“可是他們不是過不久就要結婚了麽?直接在這裏等他回來舉辦婚禮,應該更方便,畢竟這裏有他的家。”

吳咎從窗外快速倒退的風景中微微側頭。道:“這裏沒有我的家。”

餘硯無言以對,想了想回道:“等你轉世,就會有一個新的完整的家。”

吳咎的臉上浮現淡淡的笑容,不再說話。

“除了邵執文,你沒有其他想見的人嗎?”餘硯沒有聽對方提過除親人和美術老師以外的朋友,不由好奇。

“沒有。”回答他的是不帶猶豫的答案。

“感覺好像任何人對你來說都不重要。”餘硯盯著抹布擦桌一樣掠過的雨刷,繼續道:“不過有一個三年沒聯系還重視的老師,也很可貴了。”

“快三年。”吳咎的重點讓餘硯不解,他繼續更正道:“還沒有到三年。”

“記得真清楚。既然這個老師分量那麽重,為什麽你們後來就沒有聯系了?就因為你在國外?國外也可以打電話發短信的。”餘硯不忘補上他從人界了解到的通訊方式。

吳咎平靜道:“是他不想跟我聯系。”

“為什麽?”

“因為我們分手了。”說出這句話的他顯得更加憂郁。

“你們……”餘硯回頭,語氣帶著難以置信,道:“你們談過戀愛?”

“沒錯。”

終於知道異樣的地方在哪裏了。

死後第一件事是去見自己幾年沒聯系的老師,看到恩師和未婚妻的結婚照沒有露出一絲笑意,甚至得知邵執文不在家中便立刻返回,大費周章要在婚禮前見到他,這些都是因為吳咎和自己高中的美術老師還有另外一層關系。

戀人,比師生更切膚的一種情感關系,當兩者重合,就變成了隱秘、深沈、微妙的羈絆。

小小的震撼過後,餘硯問道:“是他跟你分手的嗎?分手的原因是什麽?”

吳咎把頭靠在窗上,似乎在回憶,道:“原因是不想耽誤我,這多半是他的借口,我當時人在國外,無論電話裏怎麽挽留,他都堅持要分手。”

餘硯腦海裏對應地浮現出婚紗照裏邵執文的濃眉星目,道:“也許……真的若他所說。”

“不管原因是什麽,我們最終還是分手了,他答應我會等三年,三年內保持單身,如果三年後沒有放下這段感情,我們就覆合。”

原來方才吳咎強調“沒到三年”是因為這個耿耿於懷。

餘硯道:“如果他放下了呢?”

吳咎微笑,卻沒有半點溫度,道:“就各自找尋新的開始。”

“他沒有到三年就已經開始了……”餘硯觀察著對方的表情,道:“你對他還有感情嗎?”

對於這個問題,吳咎像是第一次考慮答案,他想了很久,餘硯都要以為他不會作答了,才輕聲道:“有,不過我也是不知道那是什麽樣的感情……”

他的表情覆雜難言,像是天空中積壓滾動的陰雲。

“你回國的事他知道麽?”沈默良久,餘硯又重新找了一個話茬。

“知道。”

“那他去原泙辦事,會不會順便去找你?可是你已經……”餘硯皺眉,話鋒一轉:“他也許知道了。”

吳咎道:“知道又怎麽樣?”

“知道了然後去參加葬禮?我們要不要去靈堂看看。”

對於餘硯的建議,吳咎意外回絕道:“不,不去靈堂,直接回家。”

“你不是想見他麽?”

驅車回到吳咎所住小區的停車場,找到車位停好後,餘硯和傅見馳跟著吳咎進樓,坐電梯直達19層,剛入夜不久,電梯裏寥寥幾人。到達後,吳咎在門口輸入一串解鎖密碼,大門開啟。

吳咎公寓的風格極簡,全部由黑白灰三種顏色而成,家具精細輕捷,頗具現代感。

“平常就你一個人住這?”餘硯走到奶白色桌邊,看到上面置放著一個插著滿天星的玻璃瓶。

“沒出國前就我一個人在這,出國後請了保潔公司的人來定期打掃。”

面對纖塵不染卻沒有半點人氣的家,吳咎神情恍然,他慢吞吞、每一步都像在克制不發出聲音地走到餘硯旁邊,看著繁茂成團的滿天星微微蹙眉,接著左右顧盼,一瞬間露出凜然的表情。

餘硯看到他徑自穿過客廳,往臥室那邊走去。

門突然開了,從裏面走出一名男子,與照片裏氣宇軒昂的精悍不同,本人眉宇恬淡,眼角帶著細紋,卻流露出儒雅神韻。

邵執文看到吳咎後明顯錯愕,很快鎮定道:“你回來了。”

“沒想到你真的在這。”吳咎的聲音輕微顫抖。

“我來這裏……看看。”邵執文掃了一眼吳咎身後的餘硯和傅見馳,“吳咎,他們是?”

“他們不是人類。”

邵執文眼中閃過一絲警惕。

吳咎繼續道:“你幫我整理了畫室。”

“嗯,這間房你不是不讓別人動麽,我剛才稍微打理了一下。”

吳咎走進去,發現自己看完後丟在桌上的書籍已被收入書架,隨手置放在墻角邊的畫框裝裱在墻,幾個高低畫架整齊跟書架排列在一邊,像是不再供人使用的退休工具,天花板中間垂吊著幾個圓柱形燈,橘黃暖光照射在畫架的空白畫紙上。

零散小件全部收納,中間地方空出來,吳咎回頭道:“謝謝。”

“隨便收拾了一下,以為不會有人來用這些,如果你要用,可以在書架和櫃子裏找,都在裏面。”邵執文沈吟,望著他:“我以為我們不會再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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