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番外四 直道相思了無益，天不老，情難絕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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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年裏，發生了很多事。
比如，山那邊的國際游樂場已經正式建成並開始掛牌營業了。
李廣穆所在的這個不毛之地也漸漸得有了人氣，附近開出了好幾家私人莊園性質的農家樂。
也有很多情侶，會開車到山頂上，那是A市最佳俯瞰整個游樂場的地點，莫名帶出了一點浪漫味道之後，也成了一個小眾的旅游景點。
那裏就是他們以前的單賽程終點線位置。
也是李廣穆開著車繞趙寧轉了三圈，並最終在此定情的位置。
十二年，所有的生肖都輪了過去。
廝守八年，死死生生了第九年，分別了三年。
李廣穆的修車店在趙寧走後的第一年終於開起來了，其實，也不是他開起來的。他只是負責準備了場地，和提供了唯一的一個員工，也就是他自己。
就在他準備把墻再刷第二遍的時候，他迎來了除了季遠之外的第二和第三個訪客。
打頭的那位進來的第一瞬間，就把自己腳上的高跟鞋脫下來扔進了門外的垃圾桶裏，赤著腳，拿起了李廣穆放在工具箱的上的剪刀，把自己一頭微卷的頭發在耳根位置擡手就是一截。
“老子從來就是這麽酷炫，呼，總算是活回來了。穆哥，我和老黑又來和你做鄰居了。”
大刀闊斧的改頭換面，小矜同志硬是只用了三秒，就原地給你變出了一個耳目一新。甚至連‘老娘’這種帶性別的自稱都直接摒棄，自我放飛得十分徹底。
“穆哥，店裏差股東嗎？不差啊，沒事，我猜你還差一只自帶招財屬性的吉祥物。鄙人不才，自薦吉祥物這一職位。”老黑倒是沒有再往頭發上綁五顏六色的拖把布條，不過他有了新的審美風向，往身上掛鏈子。一只脖子掛三條項鏈，也不嫌墜得慌。
老黑和矜子這兩個鬧騰貨，像是終於找到了自己的領袖回歸了組織。鬧騰得十分有聲有色，短短半個月，就把李廣穆折騰了大半年還一步不前的事業給捯飭了出來。
“我們啊，也算是想起清楚了，成材這輩子是不可能成材的。就這麽混著，不為非作歹作奸犯科也就得了。別的，不管了。”
矜子和老黑改車的手藝當年本來也不差，經營起一家根本不在乎賺不賺錢的修車店，實在是太輕而易舉了。
李廣穆一直在堅持自己做飯，老黑和矜子喜聞樂見地坐下來陪著吃了兩天。
到了第三天，老黑明確表示自己沒有福氣蹭大哥的飯，還是外賣更適合他，就此退出了李廣穆的餐桌。矜子比他稍微義氣點，多堅持了兩天，第五天才對李廣穆的廚藝舉手投降。
“趙寧…穆哥，你還是相信他會回來是嗎，你打算就這麽一直等著他是嗎？”
季遠每年都會來兩次，每次都帶來同一個結果。“我沒有找到他。”
陳矜和老黑慢慢地也知道了當年分開之後所發生的一切，在酒瓶的碰撞間，陳矜還是紅著眼問出了自己一直想問的那個問題。
李廣穆依舊沈默著，只是看起來比十二年前沈郁了更多。
他在老黑扶著眼角還掛著眼淚的陳矜出門的時候，才緩緩開口。“他肯定會回來的。他只是心情不好，出去散心了。以前，我看他太緊。等他散完心，自然就回來了。”
老黑扶著陳矜的身形頓了一下，什麽都沒說，也沒有回頭看看這個一直活在自己堅守裏的男人，繼續走了出去，回到隔壁自己的房子裏。
在地球的另一邊。
梧桐樹葉鋪滿街道的季節。
趙寧正在教堂福利院裏的主堂裏清洗一排排的長椅，巨大的十字架陰影打在地面上變成了一個傾洩的形狀，而他在時間的點滴流淌中認真地坐著手上的事。
突然，有一個人加入了他的工作進程中。
對方也拿起了多餘的清洗工具，開始清洗擦拭他正在操作著的前一排長木椅。
是勞拉女士。
“寧，我有話想和你說。”十字架就在勞拉的背後，她想借助上帝給予她的勇氣。
趙寧擡起頭看了看這位比自己年紀還小，卻在福利院裏工作了很多年的女士一眼，點頭笑了笑。“好的，我在聽。”
勞拉來回擦拭著長椅的同一個位置，把那上面原本就脫落得差不多的漆又擦得更淡了一層。
“寧，你…我…我很喜歡傑瑞，覺得他很好很可愛。”勞拉小姐結結巴巴、磕磕絆絆地開了口。
趙寧柔聲說了一句謝謝，並沒有催促對方的後話，安心做著自己手上的事情。
“那你有沒有…有沒有想過給他找一位母親？”勞拉女士的指甲劃過長椅，帶出一聲不算大的聲音，把她自己嚇了一跳。“寧，我是本國土著公民，如果你和我結婚，你，還有傑瑞可以拿到這個國家正式的身份證明。這樣，傑瑞也可以去正規的學校念書，他很聰明，一定可以拿到大學的學歷，然後獲得一份體面、待遇好的工作。”
“我…我很喜歡小傑瑞，我會對他好的，像自己親生的一樣對他好。”
趙寧停下了手上的動作，窗外的陽光穿過五彩斑斕的菱形玻璃投射他的側臉上，照亮了一線不同尋常的情緒。
‘我會對你好的。’
趙寧的耳邊似乎響起了一個男人的聲音，跨越時間洶湧而來，音色是他極其熟悉又極其陌生的。
直至振聾發聵。
這是誰當年對自己許下的諾言。
“傑瑞？”勞拉小姐的一聲驚呼把趙寧從遙遠的記憶中拉回了眼前。
門外有一個小小的身影一晃而過，趙寧只聽到那逐漸跑遠的腳步聲。
“抱歉勞拉小姐，晚一點我再和你聊一聊。”趙寧扔下了自己手裏的清潔工具，快步追了出去。
相貌普通卻眉目柔和的勞拉女士看著對方匆忙跑出去的背影，眼眶慢慢紅了起來。上帝給予了她勇氣，卻並沒有施舍她這個男人的眷顧。
傑瑞直接跑回了他和趙寧共同擁有的那個小房間，來不及關門，就把自己臉朝下地埋在了那張狹窄的木床上。
趙寧逐漸放緩了腳步，慢慢走到他的身邊，坐在床沿上，用手撫摸他的後腦的頭發和後背。“怎麽啦，剛剛是去找我的嗎？你聽到了勞拉女生跟我講的話才跑的，對嗎？”
傑瑞維持著原動作，完全不理會趙寧的詢問。
趙寧依舊很有耐心地撫摸著他，等著他自己願意開口`交流的時候。
果然，過了大約十分鐘不到的時候，傑瑞頂著一張被憋紅的小臉，撲進了趙寧的懷裏。幸好，他並沒有哭。“他們說你在洗椅子，我打算去幫你的。”
“嗯，然後呢？”趙寧把傑瑞摟在懷裏，輕輕地安撫他。
“我聽到了她說的話，她說她願意跟你結婚。”傑瑞把臉緊緊地貼在趙寧胸膛上，聲音也顯得悶悶的。“你會和她結婚嗎，和勞拉阿姨？”
趙寧突然想逗逗他，於是笑著問道：“你怎麽想呢，希望我和她結婚嗎？”
傑瑞在趙寧懷裏，趙寧先是感受到他搖頭的左右蹭，停頓過後，又感受到了緩慢的上下蹭。
怎麽又點頭了？
“我不想你和她結婚，我想只和你在一起。但是…”傑瑞伸出手環上了趙寧的脖子，把自己摟了上去。“但是，我喜歡她提的條件。如果我可以去念書，以後就可以找工作，你就不用這麽辛苦總是幹活了。等你老了，也工作不了了，我才能工作掙錢養你。”
這一刻，趙寧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酸澀。或許，這就是作為一個父親的感動與驕傲。
“我不會和勞拉女士結婚。”趙寧先給傑瑞吃了一顆定心丸，然後把他從自己的懷裏拉出來，放到了身邊的位置上，側過身，擺出了認真交談的姿態。“傑瑞，正好，有些事，我想和你講清楚。”
在小傑瑞湛藍的眼瞳裏，趙寧笑了起來。
“天朝實行一夫一妻制，我有跟你講過。但是我沒有告訴過你，我有妻子。還記得我教過你‘一心一意’這個成語嗎，意思是認定一個人為自己的妻子，這輩子就不能再更改？所以，我不可能再娶別人，你明白嗎？這是第一。”
趙寧伸手摸了摸小傑瑞頭頂上和自己一樣顏色的柔軟額發。“再有就是，有一點你必須明白。你還只是個孩子，有些問題，不是你，不是現在的你應該考慮的。”
“關於我的養老問題，很感謝你居然為我想了這麽多這麽遠。但是傑瑞。，比起我有一個舒適安逸的晚年，作為你的父親，我更希望，你能在這個年紀獲得你應有的快樂童年。如果你想要知道我的看法的話，這就是我想告訴你的。”
趙寧站起身，把傑瑞也抱了起來，帶他走出了狹小逼仄的房間，一直走到了外面視野開闊、空氣清晰的地方。
“你是小孩子，這些關於生活的事情，是我要考慮的問題，不是你的任務。”趙寧把他帶到了大楓葉樹下的長凳上。
被人為提高了海拔了傑瑞，伸出手接住了一片剛飄下的火紅楓葉。“你說你有妻子，你的妻子在哪呢，她離開了你嗎？”
這是傑瑞第一次問起趙寧的過去。
趙寧並不打算敷衍他。兩個人一起坐在了大樹下之後，趙寧溫柔地給出了這個問題的答案。“是的，我們分開了。”
“為什麽？她…是去了上帝那兒嗎？”傑瑞聯想到了自己的身世，小聲問出了口。
“不是的，他還活著，他在天朝。”
“那你們為什麽要分開，因為你沒有錢給她吃飯嗎？可是，明明你什麽都會啊。那你們有孩子嗎，我還有別的兄弟姐妹嗎？”
趙寧又笑了起來，可能在每個子女眼裏，自己的父親都是無所不能的。他低下頭在傑瑞的頭頂親吻了一下，輕聲說:“沒有別的孩子，你是唯一。分開是因為我做錯了一件，嗯，應該是兩件事情，犯了很大的錯，對我的家人。而我的妻子，和我犯的錯有關系，所以我沒有辦法再和他在一起。要不然，我的家人就算在上帝那裏也不會開心的。”
在傑瑞一片茫然的湛藍裏，趙寧笑了笑。“你聽不懂也沒關系，但是今天勞拉女士跟我說的話，你不要跟別人說聽見了嗎？”
“我知道，要尊重女士。”傑瑞點頭點得很認真。
趙寧又揉了揉傑瑞的頭發，安靜地陪他在長椅上坐了好長一會。
“那你會想念你的妻子嗎？”
當趙寧起身準備回去繼續清洗長椅的時候，身後的小傑瑞突然問出了口。
趙寧停住了腳步，像是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但他從來不打算對傑瑞說謊。“會。”
我很想念他。
一直一直。
“湯姆。”趙寧聽見了來自身後傑瑞的呼喊，傑瑞很少會這麽叫他。“我覺得…你的妻子應該也很想念你。”
這次，趙寧沒有回頭。
不知不覺就到了第三年的盡頭。
勞拉女士也已經有了一個不錯的約會對象，但她表示，她會一直在福利院工作下去，不管今後和誰組建家庭。
時光似乎又重新粉飾出了一片全新的歲月靜好。
李廣穆依舊在日覆一日的滿身機油中等待著，哪怕遙遙無期，杳無音信。
直到，那天午後，有一輛張揚的跑車停在了他店鋪門口的空地上。
修車店開起來之後的兩年裏，這並不是多罕見的事情，關於各種張揚車輛上門。因為在老黑和矜子的吆喝下，當年在這片區域裏當過爛泥的那夥瓜棗們，都知道了這家店的存在，時常打著幫忙的名號，來彰顯存在感。
可是這一次，車上下來的，不是他的故友。
專門負責接待的陳矜，在車主下車的一瞬間，就把手上的手機驚到了地上。
“穆哥，這…這…”
李廣穆聽到了喊聲，從室內的修理溝裏爬出來，走到了院裏專門用來停車的空地上。
“好久不見，別來無恙。”
周言景慢慢摘下了自己鼻梁上的墨鏡，在陳矜完全錯不開眼的註視下，露出了帶著特有狡黠笑意的那雙眼睛。
以及，與趙寧十分接近的那張側臉。
李廣穆沒有多餘的表情，甚至連目光都沒有多停留一秒，轉身準備回到室內繼續自己手上的活計。
“真的不請我進去坐坐嗎？”周言景的聲音依舊帶著影視念白款的好聽。“我…知道趙寧在哪裏。”
李廣穆停下了腳步，整個世界圍繞著他旋轉不止，就在周言景聽到那個名字的時候。
連國際資源得天獨厚的季遠都遍尋不到半點消息，周言景卻輕而易舉地獲取了。
他不相信。
不敢相信。
對，不敢，這是對他而言很新鮮的惶恐與怖懼。
在李廣穆地茫然無助中，陳矜和老黑率先把明星氣場十足的周言景請進了旁邊自己的房子裏。
李廣穆坐在了周言景的對面。
老黑和陳矜以店裏不能沒人看著為借口匆忙開溜，把場子留給了這位大明星和面對大明星都毫不怯場的大佬。
周言景拿出了自己的手機，點開了一張照片，放在桌子上，把主視角對準了李廣穆所在的位置。
“這下信了吧。”周言景看著李廣穆對這張照片的反應，像是在欣賞什麽頂有意思的事情。
李廣穆起初只是漫不經心，甚至帶著不耐煩地隨意瞥了一眼，似乎連伸手拿起桌上這部手機都懶得費勁。
然後再看清了手機屏幕上的照片後，像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猝不及防地把手機攥緊了自己的手裏。
“輕點，那是我的手機，別捏壞了。”
照片上是一個正在拉小提琴的男人，側低著頭，認真若許。
上一次從別人的電子屏幕上看見趙寧的場景，對李廣穆而言實在太慘絕人寰，這是他此生的心理陰影，所以當周言景拿出手機點出照片給他看的時候，他有著一種來自身體內部本能的抗拒。
而現在，他的生命卻突然被註入了希望。
他能夠從照片上的任何一部分來自趙寧的細枝末節而辨認出對方的身份。
這是他獨一無二的技能。
李廣穆捧著手機的手顫抖不止，連帶著他的整個胸腔，甚至整個軀體都帶出了震動。這是一種類似悲泣的狀態，而他也確實紅了眼眶。
周言景見狀轉過了頭。
“我知道他在哪裏，而且我敢保證只有我知道。給我我想要的，滿足我的兩個條件，我把他現在的位置給你，很公平，對吧？”周言景聳了聳肩，像是確有其事。
李廣穆的手指隔空撫摸上了那張劃出命運節點的招牌。
他不想碰周言景的東西，但他真真切切地渴望著照片上的人。
周言景從身上不知道哪個犄角旮旯扯出了一張打印出來的照片，遞了過去。“不用對著我的手機戀戀不舍了，喏，這張照片早就打印出來給你當拜訪禮物了，拿去吧。”
李廣穆果然瞬間把照片搶了過去，然後用目光一遍遍地描繪著上面的主角輪廓。
“我就知道直接來找你比先去找季遠強，就這麽張側臉，季遠搞不好還以為是我自己擺拍出來後期加工的。”
李廣穆沒有接話，半響之後，才傳來他沈重的聲音。“你想要什麽？”
周言景繼續笑了起來，眼睛依舊彎成了一道橋。“我要的，你給不起。”
接著，話鋒一轉。“不過，季遠給得起。第一，我要他再在圈內跟我遇上的時候，永遠不能再跟我搶資源。”
李廣穆始終沒有擡頭，周言景兀自唱著獨角戲。“季遠這三年不斷地跑國外，這麽作踐自己的事業都還沒糊掉多少，你想想他背後的國際資源究竟有多硬。如果我沒猜錯，他頻繁出國應該和趙寧有關吧。好了，現在我有趙寧的線索，我幫他一把，讓他一勞永逸，也省得老跟我搶資源。說實話，一個肝不動的鐘鶴已經讓我已經很惱火了，偏偏這兩人還給我拉幫結派、團結互助，你說我煩不煩。”
李廣穆這才擡起頭看了他一眼。“你還要什麽？”
他已經迫不及待想要知道他的第二個條件。
因為迫不及待想要照片上的這個人，原原本本、有血有肉的真人。
“第二點，很簡單，我不是說了嗎，季遠國際資源豐厚。XX那個國際品牌你知道吧，我要這個品牌在這個大洲的代言人身份。放心，我事先調查過了，我不會喪心病狂到提出你們根本做不到的條件。相信我，這些都是能做到的。有得必有失，這是很正常很公平的嘛，對不對？”
“你提的條件都和季遠有關。”李廣穆的語氣裏是全然帶著排斥的厭煩。
對季遠提的要求，你來找我，我怎麽給你做到？
李廣穆知道季遠對自己的態度，那是絕對和‘友好’沾不上邊的。
周言景在李廣穆特有風格地控訴下，笑了起來。“沒關系，這兩點都做不到也沒關系。”
他的眼角依舊狡黠無雙，眼睛裏閃著惡作劇式算計的精光。“你陪我一晚，就抵了我剛才提出了那兩點。我還是挺喜歡你的，所以願意給你一個選擇權。不用謝。”
說完，像是知道自己會被進一步嫌惡，周言景站了起來，做出了要離開的動作。
顯然他的時間寶貴。
他早已經不是當年那個為了李嚴修的合作關系，會特意到囚禁李廣穆的房間內坐著玩一個多小時游戲的閑人了。
只是在臨走之前，周言景還是嘆了口氣，說道：“唉，你也別怪我心狠，我也不容易。我年紀也這麽大了，國內的名氣也算是走到瓶頸很難再突破。不抓緊時間沖一把國際資源，奠定甚至是強行提一把自己的地位，怕是很快就要成昨日黃花了。我們這一行的苦，你是不知道的。”
“好好考慮一下吧，我勸你不要考慮太久。據我所知，趙寧的身體狀況不是太好，去晚了，我怕你後悔一輩子。”
周言景把手邊的墨鏡重新架回鼻梁上，背對著李廣穆招了招手，走出了他的視線。
李廣穆攥著趙寧的照片，在時間的推移中突然彎曲了脊背，然後，他把照片埋在手掌裏貼在了自己的臉上。
從後面遠遠望去，這個男人胸腔內帶出來顫動，共振出了整個上半身的顫抖。
塑料材質的斑斕平面上逐漸蒙上了一層潮濕水痕。
巨獸只會在籠子陰暗處獨自舔舐自己的傷口。
而這個男人，終於在三年的時光折磨中，凝聚出了來自靈魂深處最痛徹心扉的眼淚。
寧寧。
我的…寧寧。
矜子在把周言景引進家門並識相退走的這段時間裏，別有用心地開啟了室內一臺電子設備的錄音功能。
忽略掉裏面關於‘陪我過夜’的巨大信息量，陳矜把周言景提出的條件以及所有提到趙寧的部分，減成了一段完整的音頻。由李廣穆親自發給了季遠。
第二天，季遠就來到了這個固定每半年前來露一次面的地方。
他拿起了那張照片，看著上面的趙寧，臉上無波無瀾。
“操｀他大爺的，我都快把那個半球掘地三尺，甚至全翻過來抖擻一遍了，連根毛都沒找到，這周言景倒是真他媽的神通廣大。”
季遠在情緒激烈起伏的時候，臉上根本看不出什麽，唯一的病癥就是…臟話不斷。
他花了整整半個小時調整自己的情緒，把成堆的臟話咽了回去。在一地的煙頭上，恢覆了正常的樣子。
猝不及防地開口，對李廣穆說道：“你，去見一見鐘鶴。”
在李廣穆完全不解的眼神中，季遠身心俱疲地嘆了口氣。“這是唯一的辦法，你以趙寧愛人的身份去見他，去…求求他，這樣，周言景提出的第二個條件才有可能實現。”
潛臺詞是第一個條件他已經答應了。
李廣穆甚至來不及震驚與他的豁達犧牲，就聽季遠繼續說道。“那個國際知名品牌，我確實有關系，這個大洲的代言人身份，原本也確實是我的。周言景想要，好，我退出。但是…”
季遠開始解釋這裏面的關系，關於鐘鶴的關系。“但是…就算我退出，對方的替補人選也不是周言景，而是人氣口碑都上佳的鐘鶴。”
“你聽明白了嗎？我可以把周言景介紹提議上去，進入對方的代言人候選名單，但他最多也只能當鐘鶴的替補。要真的把這筆資源拿到手，除非鐘鶴和我一樣，主動退出。”
李廣穆擡起了頭，堅定地看著季遠。“我去見鐘鶴。”
A市再次進入了雨季，李廣穆約見鐘鶴的位置是一家偏僻的私人餐廳。
但鐘鶴拒絕了用餐的安排，他對幫忙傳話的齊鳴說：“他是我朋友的愛人，朋友妻不可欺，我和他單獨吃飯好像不太合適，簡單見一面就好了。”
李廣穆好像有點明白鐘鶴和趙寧能成為知己好友的原因了。
而鐘鶴在獲悉了整件事的因果邏輯之後，面對‘主動放棄國際品牌大洲代言人’的這個請求，突然陷入了沈思。
關於趙寧的救命之恩，完全是李廣穆為了當時的目的欺騙齊鳴的。李廣穆實在想不到，放棄代言這麽大的犧牲，以鐘鶴和趙寧之間他完全不清楚的情誼，能不能達成。
鐘鶴也似乎很猶豫，很為難。
“你今後一定要好好對他。”鐘鶴在陳思過後，突然開口說出了這麽一句前言不搭後語的話。
李廣穆卻看到了近似勝利在望的希翼之光。
“好，我主動放棄，我就當從來不知道有這麽一筆資源。”鐘鶴的聲音，和他整個人的氣質，都十分溫柔。“但請別讓我太難做，讓季遠通知那個品牌千萬不要發通稿過來，如果被團隊知道，我會很為難。而且，我私心希望能獲得一點補償，主要是補償給團隊。嗯，也不用太多，就一單國內代言資源的收入金額就好。”
原來，剛才鐘鶴的沈思並不是因為舍不得資源，而是在悉心構想一系列後續解決方案。
鐘鶴提出的金額，確實不算多，即使李廣穆給不起，季遠也絕對不會給不起。
而李廣穆卻在站起來之後，略微對鐘鶴欠了欠身，這是他最鄭重的感謝。“L集團的代言作為補償，可以嗎？”
鐘鶴坦然受了這一禮的感謝，溫和地笑了起來。“好啊，很足夠。”
萬事俱備，且周言景在確定夢寐以求的那單代言到手之後，再次來到了李廣穆面前，這次，季遠也在。
“他在U國X市XX區的一家教堂福利院，具體的地址我待會給你。”
季遠忍不住問出了口：“你怎麽找到他的？”他是真的不服。
周言景臉上一直帶著生動的笑，聳了聳肩，說道：“我沒找啊，我幹嘛要找他。季老師，你每年大費周章地出國兜轉，不一樣一無所獲嗎？可惜，你忽略了粉絲的力量啊。畢竟，我大天朝什麽都缺，就是不缺人。”
季遠不是沒有想過通過知名度直接發布尋人啟事，但他害怕這樣只會給趙寧帶來危險，所以這個想法在最初就被否決了。
“我之前有個助理，小助理，是個剛畢業剛入行的大學生，人特別實誠。有多實誠呢？他打理著我的公共平臺，唉，就是W博。然後這孩子，粉絲給我發的每一條私信他都盡力去看。季老師，你也是知道的，咱們每天的私信是個多龐大的數據。那段時間，‘言景翻牌子’不是還上了熱搜並在榜上盤亙了一段時間嗎？就是這小助理的功勞。”
在季遠被刷新世界觀的目瞪口呆中，周言景說出了一如他猜想的後續。
“然後某一天啊，我這個小助理就跟我說，他在某一條私信裏，發現一件有意思的事。季老師也知道，咱們天朝在海外有著眾多的留學生、時差黨。然後呢，有一位時差黨小姑娘私信我說，在另一個大洲的某個小國家的某個犄角旮旯裏，發現了一個側臉和我很像的華人。還特意拍了照片過來，那小助理看著也覺得有點像，就把這事分享給了我。”
“我看了一眼照片，覺得這事有意思了。然後…然後我就隨便找了個借口，把那個小助理給開了。”
“那張照片，巧了，正是趙寧的照片。”說到這一句的時候，周言景收起了臉上的一切笑意。
他緩緩朝著李廣穆走進，再走進，最後湊在了他的耳邊，用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見的音量，說出了最後一句。“忘了告訴你，這張照片，是我一年前收到的。對不住了，我刻意推遲了一年，十三年前，你犯了我的忌諱，我說過，一定要報覆你的。這一年的煎熬，就當你的代價吧。我勸你趕快過去，據給我發私信的小姑娘說，趙寧在去年當地的冬天生了重病，直到她離開那個國家，都再沒有起來過。”
李廣穆再也克制不住，終於揮拳打上了這張與摯愛肖似的側臉。
周言景坦然受了這一拳，笑著離開了。那笑容裏，是只有他本人才能理解的得意。
季遠在他離開之後也擺擺手走了出去。
“如果這世上還有人能把他帶回來，這個人只會是你。去吧，別再讓他受苦了。我只剩這麽一個親人了，過去的，都讓它過去吧。”
天朝的初夏，另一個半球的初冬。
日落時分。
趙寧剛結束了十幾個孩子的教學課程，把傑瑞單獨留在了教室。
“昨天我們講到哪了？”趙寧反身擦幹凈黑板，他要向自己的兒子繼續傳授天朝文化。
“講到《詩經》邶風，擊鼓篇。或者，你也可以講講蘇軾的《江城子》。”傑瑞趴在桌子上，湛藍色的眼瞳轉動不停，調皮靈動得厲害。
趙寧知道他那些刻意搗蛋的小心思，笑著寵溺道：“我不是說過了嗎，這些句子，你只要背下來，理解字面意思就可以了。至於它的深層含義，以後會有人，用另一種方式教會你的。”
“那李白的《長相思·摧心肝》也不能講嗎？那他的《三五七言》也不能講咯？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這些，都不能講是嗎？”
趙寧笑了笑，正準備回頭。
突然聽見了外面有人走來的腳步聲。
從遠到近，直至走進了教室內…
舉著一支粉筆剛寫下一句詩的趙寧，突然紅了眼眶，須臾之間，淚流滿面。
命運在身後召喚他回頭。
他聽見了身後傑瑞的聲音，說的是天朝語。“你是誰，也是天朝人嗎？”
然後，他聽見了對方的回答。
是他曾經最熟悉也最陌生的音色。
趙寧在一片視線模糊中回頭，看見了那個宿命中的輪廓身影。落日餘燼打在對方的側臉上，一如當年山頂的賽道盡頭，繞著自己開車繞上三圈時，令自己怦然心動的模樣。
然後，趙寧伸出了自己的右手，亦如昔年深夜…
“你是來帶我走的嗎？我跟你走。”
【註：標題‘直道相思了無益’—李商隱《無題》
標題‘天不老，情難絕’－張先《千秋歲》
‘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李白《三五七言》
第121章 番外五 人面不知何處去，算前言，總輕負（副cp番外，師兄X小白）
陽光很烈，熾烤著大地。
水泥地反射到眼球裏的亮光刺得人只能一直皺著眉。
吸到肺裏的熱空氣都彌漫著不耐煩的味道。
而那家手機店裏的玻璃櫥窗裏，那個人沒了。
張小柏使勁眨了眨眼睛，確定是真的沒了。
每天他都會有意無意地路過這個路口。
只因為這個路口有一家規模頗大的某手機品牌專賣店。
手機店向外車水馬龍的那一側是玻璃夾層，專門用來展示品牌廣告的。
這小半年裏，那裏面掛貼著的，一直是那個人帶笑的眉眼，手上舉著這個品牌的最新款機型。
張小栢曾聽過一個詞，笑靨如花。
而當他第一眼看到這個男人的時候，只覺得笑靨如花是很淺薄片面的。
全世界的桃花全落在了這個男人的眼角裏。
‘風華無雙傾城絕代…’所有他所知道的詞藻堆疊起來繞成無數圈，也抵不過他帶笑看自己的那一眼。
現在，那玻璃墻空了。可以從外面直接望到裏面的陳列手機滿滿當當的櫃臺，和櫃臺後面從衣著到表情一路嚴謹的工作人員。
張小栢跑了起來，直接沖到了店裏。
他從來不是這麽大膽的人。
“請問，那個櫥窗…窗子裏怎麽空了？那裏面的海報呢？”
張小栢額頭沁出了汗，不知道是跑的還是急的。
那女工作人員知道這半大的孩子絕不是進來消費的，卻沒想到，一個男明星還會有這麽狂熱的男粉絲。
而且，不是聽說這個男明星已經和言景鬥輸了，涼了麽。
“你說的是之前季遠的那張海報吧？我們今年的最新款這個月初上市了，已經換了新的代言人。所以海報也要對應更換，公司早就下通知了。昨晚下班的時候我們把舊海報撤了下來，準備等新海報送過來就馬上換上去。我們新的代言人是言景…”
張小栢知道季遠已經走了。
就像木頭哥和趙寧哥也走了一樣。
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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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山那邊的國際游樂場已經正式建成並開始掛牌營業了。
李廣穆所在的這個不毛之地也漸漸得有了人氣，附近開出了好幾家私人莊園性質的農家樂。
也有很多情侶，會開車到山頂上，那是A市最佳俯瞰整個游樂場的地點，莫名帶出了一點浪漫味道之後，也成了一個小眾的旅游景點。
那裏就是他們以前的單賽程終點線位置。
也是李廣穆開著車繞趙寧轉了三圈，並最終在此定情的位置。
十二年，所有的生肖都輪了過去。
廝守八年，死死生生了第九年，分別了三年。
李廣穆的修車店在趙寧走後的第一年終於開起來了，其實，也不是他開起來的。他只是負責準備了場地，和提供了唯一的一個員工，也就是他自己。
就在他準備把墻再刷第二遍的時候，他迎來了除了季遠之外的第二和第三個訪客。
打頭的那位進來的第一瞬間，就把自己腳上的高跟鞋脫下來扔進了門外的垃圾桶裏，赤著腳，拿起了李廣穆放在工具箱的上的剪刀，把自己一頭微卷的頭發在耳根位置擡手就是一截。
“老子從來就是這麽酷炫，呼，總算是活回來了。穆哥，我和老黑又來和你做鄰居了。”
大刀闊斧的改頭換面，小矜同志硬是只用了三秒，就原地給你變出了一個耳目一新。甚至連‘老娘’這種帶性別的自稱都直接摒棄，自我放飛得十分徹底。
“穆哥，店裏差股東嗎？不差啊，沒事，我猜你還差一只自帶招財屬性的吉祥物。鄙人不才，自薦吉祥物這一職位。”老黑倒是沒有再往頭發上綁五顏六色的拖把布條，不過他有了新的審美風向，往身上掛鏈子。一只脖子掛三條項鏈，也不嫌墜得慌。
老黑和矜子這兩個鬧騰貨，像是終於找到了自己的領袖回歸了組織。鬧騰得十分有聲有色，短短半個月，就把李廣穆折騰了大半年還一步不前的事業給捯飭了出來。
“我們啊，也算是想起清楚了，成材這輩子是不可能成材的。就這麽混著，不為非作歹作奸犯科也就得了。別的，不管了。”
矜子和老黑改車的手藝當年本來也不差，經營起一家根本不在乎賺不賺錢的修車店，實在是太輕而易舉了。
李廣穆一直在堅持自己做飯，老黑和矜子喜聞樂見地坐下來陪著吃了兩天。
到了第三天，老黑明確表示自己沒有福氣蹭大哥的飯，還是外賣更適合他，就此退出了李廣穆的餐桌。矜子比他稍微義氣點，多堅持了兩天，第五天才對李廣穆的廚藝舉手投降。
“趙寧…穆哥，你還是相信他會回來是嗎，你打算就這麽一直等著他是嗎？”
季遠每年都會來兩次，每次都帶來同一個結果。“我沒有找到他。”
陳矜和老黑慢慢地也知道了當年分開之後所發生的一切，在酒瓶的碰撞間，陳矜還是紅著眼問出了自己一直想問的那個問題。
李廣穆依舊沈默著，只是看起來比十二年前沈郁了更多。
他在老黑扶著眼角還掛著眼淚的陳矜出門的時候，才緩緩開口。“他肯定會回來的。他只是心情不好，出去散心了。以前，我看他太緊。等他散完心，自然就回來了。”
老黑扶著陳矜的身形頓了一下，什麽都沒說，也沒有回頭看看這個一直活在自己堅守裏的男人，繼續走了出去，回到隔壁自己的房子裏。
在地球的另一邊。
梧桐樹葉鋪滿街道的季節。
趙寧正在教堂福利院裏的主堂裏清洗一排排的長椅，巨大的十字架陰影打在地面上變成了一個傾洩的形狀，而他在時間的點滴流淌中認真地坐著手上的事。
突然，有一個人加入了他的工作進程中。
對方也拿起了多餘的清洗工具，開始清洗擦拭他正在操作著的前一排長木椅。
是勞拉女士。
“寧，我有話想和你說。”十字架就在勞拉的背後，她想借助上帝給予她的勇氣。
趙寧擡起頭看了看這位比自己年紀還小，卻在福利院裏工作了很多年的女士一眼，點頭笑了笑。“好的，我在聽。”
勞拉來回擦拭著長椅的同一個位置，把那上面原本就脫落得差不多的漆又擦得更淡了一層。
“寧，你…我…我很喜歡傑瑞，覺得他很好很可愛。”勞拉小姐結結巴巴、磕磕絆絆地開了口。
趙寧柔聲說了一句謝謝，並沒有催促對方的後話，安心做著自己手上的事情。
“那你有沒有…有沒有想過給他找一位母親？”勞拉女士的指甲劃過長椅，帶出一聲不算大的聲音，把她自己嚇了一跳。“寧，我是本國土著公民，如果你和我結婚，你，還有傑瑞可以拿到這個國家正式的身份證明。這樣，傑瑞也可以去正規的學校念書，他很聰明，一定可以拿到大學的學歷，然後獲得一份體面、待遇好的工作。”
“我…我很喜歡小傑瑞，我會對他好的，像自己親生的一樣對他好。”
趙寧停下了手上的動作，窗外的陽光穿過五彩斑斕的菱形玻璃投射他的側臉上，照亮了一線不同尋常的情緒。
‘我會對你好的。’
趙寧的耳邊似乎響起了一個男人的聲音，跨越時間洶湧而來，音色是他極其熟悉又極其陌生的。
直至振聾發聵。
這是誰當年對自己許下的諾言。
“傑瑞？”勞拉小姐的一聲驚呼把趙寧從遙遠的記憶中拉回了眼前。
門外有一個小小的身影一晃而過，趙寧只聽到那逐漸跑遠的腳步聲。
“抱歉勞拉小姐，晚一點我再和你聊一聊。”趙寧扔下了自己手裏的清潔工具，快步追了出去。
相貌普通卻眉目柔和的勞拉女士看著對方匆忙跑出去的背影，眼眶慢慢紅了起來。上帝給予了她勇氣，卻並沒有施舍她這個男人的眷顧。
傑瑞直接跑回了他和趙寧共同擁有的那個小房間，來不及關門，就把自己臉朝下地埋在了那張狹窄的木床上。
趙寧逐漸放緩了腳步，慢慢走到他的身邊，坐在床沿上，用手撫摸他的後腦的頭發和後背。“怎麽啦，剛剛是去找我的嗎？你聽到了勞拉女生跟我講的話才跑的，對嗎？”
傑瑞維持著原動作，完全不理會趙寧的詢問。
趙寧依舊很有耐心地撫摸著他，等著他自己願意開口`交流的時候。
果然，過了大約十分鐘不到的時候，傑瑞頂著一張被憋紅的小臉，撲進了趙寧的懷裏。幸好，他並沒有哭。“他們說你在洗椅子，我打算去幫你的。”
“嗯，然後呢？”趙寧把傑瑞摟在懷裏，輕輕地安撫他。
“我聽到了她說的話，她說她願意跟你結婚。”傑瑞把臉緊緊地貼在趙寧胸膛上，聲音也顯得悶悶的。“你會和她結婚嗎，和勞拉阿姨？”
趙寧突然想逗逗他，於是笑著問道：“你怎麽想呢，希望我和她結婚嗎？”
傑瑞在趙寧懷裏，趙寧先是感受到他搖頭的左右蹭，停頓過後，又感受到了緩慢的上下蹭。
怎麽又點頭了？
“我不想你和她結婚，我想只和你在一起。但是…”傑瑞伸出手環上了趙寧的脖子，把自己摟了上去。“但是，我喜歡她提的條件。如果我可以去念書，以後就可以找工作，你就不用這麽辛苦總是幹活了。等你老了，也工作不了了，我才能工作掙錢養你。”
這一刻，趙寧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酸澀。或許，這就是作為一個父親的感動與驕傲。
“我不會和勞拉女士結婚。”趙寧先給傑瑞吃了一顆定心丸，然後把他從自己的懷裏拉出來，放到了身邊的位置上，側過身，擺出了認真交談的姿態。“傑瑞，正好，有些事，我想和你講清楚。”
在小傑瑞湛藍的眼瞳裏，趙寧笑了起來。
“天朝實行一夫一妻制，我有跟你講過。但是我沒有告訴過你，我有妻子。還記得我教過你‘一心一意’這個成語嗎，意思是認定一個人為自己的妻子，這輩子就不能再更改？所以，我不可能再娶別人，你明白嗎？這是第一。”
趙寧伸手摸了摸小傑瑞頭頂上和自己一樣顏色的柔軟額發。“再有就是，有一點你必須明白。你還只是個孩子，有些問題，不是你，不是現在的你應該考慮的。”
“關於我的養老問題，很感謝你居然為我想了這麽多這麽遠。但是傑瑞。，比起我有一個舒適安逸的晚年，作為你的父親，我更希望，你能在這個年紀獲得你應有的快樂童年。如果你想要知道我的看法的話，這就是我想告訴你的。”
趙寧站起身，把傑瑞也抱了起來，帶他走出了狹小逼仄的房間，一直走到了外面視野開闊、空氣清晰的地方。
“你是小孩子，這些關於生活的事情，是我要考慮的問題，不是你的任務。”趙寧把他帶到了大楓葉樹下的長凳上。
被人為提高了海拔了傑瑞，伸出手接住了一片剛飄下的火紅楓葉。“你說你有妻子，你的妻子在哪呢，她離開了你嗎？”
這是傑瑞第一次問起趙寧的過去。
趙寧並不打算敷衍他。兩個人一起坐在了大樹下之後，趙寧溫柔地給出了這個問題的答案。“是的，我們分開了。”
“為什麽？她…是去了上帝那兒嗎？”傑瑞聯想到了自己的身世，小聲問出了口。
“不是的，他還活著，他在天朝。”
“那你們為什麽要分開，因為你沒有錢給她吃飯嗎？可是，明明你什麽都會啊。那你們有孩子嗎，我還有別的兄弟姐妹嗎？”
趙寧又笑了起來，可能在每個子女眼裏，自己的父親都是無所不能的。他低下頭在傑瑞的頭頂親吻了一下，輕聲說:“沒有別的孩子，你是唯一。分開是因為我做錯了一件，嗯，應該是兩件事情，犯了很大的錯，對我的家人。而我的妻子，和我犯的錯有關系，所以我沒有辦法再和他在一起。要不然，我的家人就算在上帝那裏也不會開心的。”
在傑瑞一片茫然的湛藍裏，趙寧笑了笑。“你聽不懂也沒關系，但是今天勞拉女士跟我說的話，你不要跟別人說聽見了嗎？”
“我知道，要尊重女士。”傑瑞點頭點得很認真。
趙寧又揉了揉傑瑞的頭發，安靜地陪他在長椅上坐了好長一會。
“那你會想念你的妻子嗎？”
當趙寧起身準備回去繼續清洗長椅的時候，身後的小傑瑞突然問出了口。
趙寧停住了腳步，像是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但他從來不打算對傑瑞說謊。“會。”
我很想念他。
一直一直。
“湯姆。”趙寧聽見了來自身後傑瑞的呼喊，傑瑞很少會這麽叫他。“我覺得…你的妻子應該也很想念你。”
這次，趙寧沒有回頭。
不知不覺就到了第三年的盡頭。
勞拉女士也已經有了一個不錯的約會對象，但她表示，她會一直在福利院工作下去，不管今後和誰組建家庭。
時光似乎又重新粉飾出了一片全新的歲月靜好。
李廣穆依舊在日覆一日的滿身機油中等待著，哪怕遙遙無期，杳無音信。
直到，那天午後，有一輛張揚的跑車停在了他店鋪門口的空地上。
修車店開起來之後的兩年裏，這並不是多罕見的事情，關於各種張揚車輛上門。因為在老黑和矜子的吆喝下，當年在這片區域裏當過爛泥的那夥瓜棗們，都知道了這家店的存在，時常打著幫忙的名號，來彰顯存在感。
可是這一次，車上下來的，不是他的故友。
專門負責接待的陳矜，在車主下車的一瞬間，就把手上的手機驚到了地上。
“穆哥，這…這…”
李廣穆聽到了喊聲，從室內的修理溝裏爬出來，走到了院裏專門用來停車的空地上。
“好久不見，別來無恙。”
周言景慢慢摘下了自己鼻梁上的墨鏡，在陳矜完全錯不開眼的註視下，露出了帶著特有狡黠笑意的那雙眼睛。
以及，與趙寧十分接近的那張側臉。
李廣穆沒有多餘的表情，甚至連目光都沒有多停留一秒，轉身準備回到室內繼續自己手上的活計。
“真的不請我進去坐坐嗎？”周言景的聲音依舊帶著影視念白款的好聽。“我…知道趙寧在哪裏。”
李廣穆停下了腳步，整個世界圍繞著他旋轉不止，就在周言景聽到那個名字的時候。
連國際資源得天獨厚的季遠都遍尋不到半點消息，周言景卻輕而易舉地獲取了。
他不相信。
不敢相信。
對，不敢，這是對他而言很新鮮的惶恐與怖懼。
在李廣穆地茫然無助中，陳矜和老黑率先把明星氣場十足的周言景請進了旁邊自己的房子裏。
李廣穆坐在了周言景的對面。
老黑和陳矜以店裏不能沒人看著為借口匆忙開溜，把場子留給了這位大明星和面對大明星都毫不怯場的大佬。
周言景拿出了自己的手機，點開了一張照片，放在桌子上，把主視角對準了李廣穆所在的位置。
“這下信了吧。”周言景看著李廣穆對這張照片的反應，像是在欣賞什麽頂有意思的事情。
李廣穆起初只是漫不經心，甚至帶著不耐煩地隨意瞥了一眼，似乎連伸手拿起桌上這部手機都懶得費勁。
然後再看清了手機屏幕上的照片後，像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猝不及防地把手機攥緊了自己的手裏。
“輕點，那是我的手機，別捏壞了。”
照片上是一個正在拉小提琴的男人，側低著頭，認真若許。
上一次從別人的電子屏幕上看見趙寧的場景，對李廣穆而言實在太慘絕人寰，這是他此生的心理陰影，所以當周言景拿出手機點出照片給他看的時候，他有著一種來自身體內部本能的抗拒。
而現在，他的生命卻突然被註入了希望。
他能夠從照片上的任何一部分來自趙寧的細枝末節而辨認出對方的身份。
這是他獨一無二的技能。
李廣穆捧著手機的手顫抖不止，連帶著他的整個胸腔，甚至整個軀體都帶出了震動。這是一種類似悲泣的狀態，而他也確實紅了眼眶。
周言景見狀轉過了頭。
“我知道他在哪裏，而且我敢保證只有我知道。給我我想要的，滿足我的兩個條件，我把他現在的位置給你，很公平，對吧？”周言景聳了聳肩，像是確有其事。
李廣穆的手指隔空撫摸上了那張劃出命運節點的招牌。
他不想碰周言景的東西，但他真真切切地渴望著照片上的人。
周言景從身上不知道哪個犄角旮旯扯出了一張打印出來的照片，遞了過去。“不用對著我的手機戀戀不舍了，喏，這張照片早就打印出來給你當拜訪禮物了，拿去吧。”
李廣穆果然瞬間把照片搶了過去，然後用目光一遍遍地描繪著上面的主角輪廓。
“我就知道直接來找你比先去找季遠強，就這麽張側臉，季遠搞不好還以為是我自己擺拍出來後期加工的。”
李廣穆沒有接話，半響之後，才傳來他沈重的聲音。“你想要什麽？”
周言景繼續笑了起來，眼睛依舊彎成了一道橋。“我要的，你給不起。”
接著，話鋒一轉。“不過，季遠給得起。第一，我要他再在圈內跟我遇上的時候，永遠不能再跟我搶資源。”
李廣穆始終沒有擡頭，周言景兀自唱著獨角戲。“季遠這三年不斷地跑國外，這麽作踐自己的事業都還沒糊掉多少，你想想他背後的國際資源究竟有多硬。如果我沒猜錯，他頻繁出國應該和趙寧有關吧。好了，現在我有趙寧的線索，我幫他一把，讓他一勞永逸，也省得老跟我搶資源。說實話，一個肝不動的鐘鶴已經讓我已經很惱火了，偏偏這兩人還給我拉幫結派、團結互助，你說我煩不煩。”
李廣穆這才擡起頭看了他一眼。“你還要什麽？”
他已經迫不及待想要知道他的第二個條件。
因為迫不及待想要照片上的這個人，原原本本、有血有肉的真人。
“第二點，很簡單，我不是說了嗎，季遠國際資源豐厚。XX那個國際品牌你知道吧，我要這個品牌在這個大洲的代言人身份。放心，我事先調查過了，我不會喪心病狂到提出你們根本做不到的條件。相信我，這些都是能做到的。有得必有失，這是很正常很公平的嘛，對不對？”
“你提的條件都和季遠有關。”李廣穆的語氣裏是全然帶著排斥的厭煩。
對季遠提的要求，你來找我，我怎麽給你做到？
李廣穆知道季遠對自己的態度，那是絕對和‘友好’沾不上邊的。
周言景在李廣穆特有風格地控訴下，笑了起來。“沒關系，這兩點都做不到也沒關系。”
他的眼角依舊狡黠無雙，眼睛裏閃著惡作劇式算計的精光。“你陪我一晚，就抵了我剛才提出了那兩點。我還是挺喜歡你的，所以願意給你一個選擇權。不用謝。”
說完，像是知道自己會被進一步嫌惡，周言景站了起來，做出了要離開的動作。
顯然他的時間寶貴。
他早已經不是當年那個為了李嚴修的合作關系，會特意到囚禁李廣穆的房間內坐著玩一個多小時游戲的閑人了。
只是在臨走之前，周言景還是嘆了口氣，說道：“唉，你也別怪我心狠，我也不容易。我年紀也這麽大了，國內的名氣也算是走到瓶頸很難再突破。不抓緊時間沖一把國際資源，奠定甚至是強行提一把自己的地位，怕是很快就要成昨日黃花了。我們這一行的苦，你是不知道的。”
“好好考慮一下吧，我勸你不要考慮太久。據我所知，趙寧的身體狀況不是太好，去晚了，我怕你後悔一輩子。”
周言景把手邊的墨鏡重新架回鼻梁上，背對著李廣穆招了招手，走出了他的視線。
李廣穆攥著趙寧的照片，在時間的推移中突然彎曲了脊背，然後，他把照片埋在手掌裏貼在了自己的臉上。
從後面遠遠望去，這個男人胸腔內帶出來顫動，共振出了整個上半身的顫抖。
塑料材質的斑斕平面上逐漸蒙上了一層潮濕水痕。
巨獸只會在籠子陰暗處獨自舔舐自己的傷口。
而這個男人，終於在三年的時光折磨中，凝聚出了來自靈魂深處最痛徹心扉的眼淚。
寧寧。
我的…寧寧。
矜子在把周言景引進家門並識相退走的這段時間裏，別有用心地開啟了室內一臺電子設備的錄音功能。
忽略掉裏面關於‘陪我過夜’的巨大信息量，陳矜把周言景提出的條件以及所有提到趙寧的部分，減成了一段完整的音頻。由李廣穆親自發給了季遠。
第二天，季遠就來到了這個固定每半年前來露一次面的地方。
他拿起了那張照片，看著上面的趙寧，臉上無波無瀾。
“操｀他大爺的，我都快把那個半球掘地三尺，甚至全翻過來抖擻一遍了，連根毛都沒找到，這周言景倒是真他媽的神通廣大。”
季遠在情緒激烈起伏的時候，臉上根本看不出什麽，唯一的病癥就是…臟話不斷。
他花了整整半個小時調整自己的情緒，把成堆的臟話咽了回去。在一地的煙頭上，恢覆了正常的樣子。
猝不及防地開口，對李廣穆說道：“你，去見一見鐘鶴。”
在李廣穆完全不解的眼神中，季遠身心俱疲地嘆了口氣。“這是唯一的辦法，你以趙寧愛人的身份去見他，去…求求他，這樣，周言景提出的第二個條件才有可能實現。”
潛臺詞是第一個條件他已經答應了。
李廣穆甚至來不及震驚與他的豁達犧牲，就聽季遠繼續說道。“那個國際知名品牌，我確實有關系，這個大洲的代言人身份，原本也確實是我的。周言景想要，好，我退出。但是…”
季遠開始解釋這裏面的關系，關於鐘鶴的關系。“但是…就算我退出，對方的替補人選也不是周言景，而是人氣口碑都上佳的鐘鶴。”
“你聽明白了嗎？我可以把周言景介紹提議上去，進入對方的代言人候選名單，但他最多也只能當鐘鶴的替補。要真的把這筆資源拿到手，除非鐘鶴和我一樣，主動退出。”
李廣穆擡起了頭，堅定地看著季遠。“我去見鐘鶴。”
A市再次進入了雨季，李廣穆約見鐘鶴的位置是一家偏僻的私人餐廳。
但鐘鶴拒絕了用餐的安排，他對幫忙傳話的齊鳴說：“他是我朋友的愛人，朋友妻不可欺，我和他單獨吃飯好像不太合適，簡單見一面就好了。”
李廣穆好像有點明白鐘鶴和趙寧能成為知己好友的原因了。
而鐘鶴在獲悉了整件事的因果邏輯之後，面對‘主動放棄國際品牌大洲代言人’的這個請求，突然陷入了沈思。
關於趙寧的救命之恩，完全是李廣穆為了當時的目的欺騙齊鳴的。李廣穆實在想不到，放棄代言這麽大的犧牲，以鐘鶴和趙寧之間他完全不清楚的情誼，能不能達成。
鐘鶴也似乎很猶豫，很為難。
“你今後一定要好好對他。”鐘鶴在陳思過後，突然開口說出了這麽一句前言不搭後語的話。
李廣穆卻看到了近似勝利在望的希翼之光。
“好，我主動放棄，我就當從來不知道有這麽一筆資源。”鐘鶴的聲音，和他整個人的氣質，都十分溫柔。“但請別讓我太難做，讓季遠通知那個品牌千萬不要發通稿過來，如果被團隊知道，我會很為難。而且，我私心希望能獲得一點補償，主要是補償給團隊。嗯，也不用太多，就一單國內代言資源的收入金額就好。”
原來，剛才鐘鶴的沈思並不是因為舍不得資源，而是在悉心構想一系列後續解決方案。
鐘鶴提出的金額，確實不算多，即使李廣穆給不起，季遠也絕對不會給不起。
而李廣穆卻在站起來之後，略微對鐘鶴欠了欠身，這是他最鄭重的感謝。“L集團的代言作為補償，可以嗎？”
鐘鶴坦然受了這一禮的感謝，溫和地笑了起來。“好啊，很足夠。”
萬事俱備，且周言景在確定夢寐以求的那單代言到手之後，再次來到了李廣穆面前，這次，季遠也在。
“他在U國X市XX區的一家教堂福利院，具體的地址我待會給你。”
季遠忍不住問出了口：“你怎麽找到他的？”他是真的不服。
周言景臉上一直帶著生動的笑，聳了聳肩，說道：“我沒找啊，我幹嘛要找他。季老師，你每年大費周章地出國兜轉，不一樣一無所獲嗎？可惜，你忽略了粉絲的力量啊。畢竟，我大天朝什麽都缺，就是不缺人。”
季遠不是沒有想過通過知名度直接發布尋人啟事，但他害怕這樣只會給趙寧帶來危險，所以這個想法在最初就被否決了。
“我之前有個助理，小助理，是個剛畢業剛入行的大學生，人特別實誠。有多實誠呢？他打理著我的公共平臺，唉，就是W博。然後這孩子，粉絲給我發的每一條私信他都盡力去看。季老師，你也是知道的，咱們每天的私信是個多龐大的數據。那段時間，‘言景翻牌子’不是還上了熱搜並在榜上盤亙了一段時間嗎？就是這小助理的功勞。”
在季遠被刷新世界觀的目瞪口呆中，周言景說出了一如他猜想的後續。
“然後某一天啊，我這個小助理就跟我說，他在某一條私信裏，發現一件有意思的事。季老師也知道，咱們天朝在海外有著眾多的留學生、時差黨。然後呢，有一位時差黨小姑娘私信我說，在另一個大洲的某個小國家的某個犄角旮旯裏，發現了一個側臉和我很像的華人。還特意拍了照片過來，那小助理看著也覺得有點像，就把這事分享給了我。”
“我看了一眼照片，覺得這事有意思了。然後…然後我就隨便找了個借口，把那個小助理給開了。”
“那張照片，巧了，正是趙寧的照片。”說到這一句的時候，周言景收起了臉上的一切笑意。
他緩緩朝著李廣穆走進，再走進，最後湊在了他的耳邊，用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見的音量，說出了最後一句。“忘了告訴你，這張照片，是我一年前收到的。對不住了，我刻意推遲了一年，十三年前，你犯了我的忌諱，我說過，一定要報覆你的。這一年的煎熬，就當你的代價吧。我勸你趕快過去，據給我發私信的小姑娘說，趙寧在去年當地的冬天生了重病，直到她離開那個國家，都再沒有起來過。”
李廣穆再也克制不住，終於揮拳打上了這張與摯愛肖似的側臉。
周言景坦然受了這一拳，笑著離開了。那笑容裏，是只有他本人才能理解的得意。
季遠在他離開之後也擺擺手走了出去。
“如果這世上還有人能把他帶回來，這個人只會是你。去吧，別再讓他受苦了。我只剩這麽一個親人了，過去的，都讓它過去吧。”
天朝的初夏，另一個半球的初冬。
日落時分。
趙寧剛結束了十幾個孩子的教學課程，把傑瑞單獨留在了教室。
“昨天我們講到哪了？”趙寧反身擦幹凈黑板，他要向自己的兒子繼續傳授天朝文化。
“講到《詩經》邶風，擊鼓篇。或者，你也可以講講蘇軾的《江城子》。”傑瑞趴在桌子上，湛藍色的眼瞳轉動不停，調皮靈動得厲害。
趙寧知道他那些刻意搗蛋的小心思，笑著寵溺道：“我不是說過了嗎，這些句子，你只要背下來，理解字面意思就可以了。至於它的深層含義，以後會有人，用另一種方式教會你的。”
“那李白的《長相思·摧心肝》也不能講嗎？那他的《三五七言》也不能講咯？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這些，都不能講是嗎？”
趙寧笑了笑，正準備回頭。
突然聽見了外面有人走來的腳步聲。
從遠到近，直至走進了教室內…
舉著一支粉筆剛寫下一句詩的趙寧，突然紅了眼眶，須臾之間，淚流滿面。
命運在身後召喚他回頭。
他聽見了身後傑瑞的聲音，說的是天朝語。“你是誰，也是天朝人嗎？”
然後，他聽見了對方的回答。
是他曾經最熟悉也最陌生的音色。
趙寧在一片視線模糊中回頭，看見了那個宿命中的輪廓身影。落日餘燼打在對方的側臉上，一如當年山頂的賽道盡頭，繞著自己開車繞上三圈時，令自己怦然心動的模樣。
然後，趙寧伸出了自己的右手，亦如昔年深夜…
“你是來帶我走的嗎？我跟你走。”
【註：標題‘直道相思了無益’—李商隱《無題》
標題‘天不老，情難絕’－張先《千秋歲》
‘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李白《三五七言》
第121章 番外五 人面不知何處去，算前言，總輕負（副cp番外，師兄X小白）
陽光很烈，熾烤著大地。
水泥地反射到眼球裏的亮光刺得人只能一直皺著眉。
吸到肺裏的熱空氣都彌漫著不耐煩的味道。
而那家手機店裏的玻璃櫥窗裏，那個人沒了。
張小柏使勁眨了眨眼睛，確定是真的沒了。
每天他都會有意無意地路過這個路口。
只因為這個路口有一家規模頗大的某手機品牌專賣店。
手機店向外車水馬龍的那一側是玻璃夾層，專門用來展示品牌廣告的。
這小半年裏，那裏面掛貼著的，一直是那個人帶笑的眉眼，手上舉著這個品牌的最新款機型。
張小栢曾聽過一個詞，笑靨如花。
而當他第一眼看到這個男人的時候，只覺得笑靨如花是很淺薄片面的。
全世界的桃花全落在了這個男人的眼角裏。
‘風華無雙傾城絕代…’所有他所知道的詞藻堆疊起來繞成無數圈，也抵不過他帶笑看自己的那一眼。
現在，那玻璃墻空了。可以從外面直接望到裏面的陳列手機滿滿當當的櫃臺，和櫃臺後面從衣著到表情一路嚴謹的工作人員。
張小栢跑了起來，直接沖到了店裏。
他從來不是這麽大膽的人。
“請問，那個櫥窗…窗子裏怎麽空了？那裏面的海報呢？”
張小栢額頭沁出了汗，不知道是跑的還是急的。
那女工作人員知道這半大的孩子絕不是進來消費的，卻沒想到，一個男明星還會有這麽狂熱的男粉絲。
而且，不是聽說這個男明星已經和言景鬥輸了，涼了麽。
“你說的是之前季遠的那張海報吧？我們今年的最新款這個月初上市了，已經換了新的代言人。所以海報也要對應更換，公司早就下通知了。昨晚下班的時候我們把舊海報撤了下來，準備等新海報送過來就馬上換上去。我們新的代言人是言景…”
張小栢知道季遠已經走了。
就像木頭哥和趙寧哥也走了一樣。
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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