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這張海報也消失的這一刻。

像是終於明白了一個被稱作‘失去’的概念。

沒有了，就是真的沒有了，再也沒有了。

似乎這長久以來，他日覆一日地從早捱到晚，就是為了等著路過這個路口的這一刻，然後往這個櫥窗裏望上的這一眼。

而現在，都沒了。

“那…請問你們換下來的海報放在哪了？可以賣給我嗎？”

張小栢臉上的急切和渴望很有渲染力，那工作人員用很遺憾的語氣告訴他：“如果你昨晚在這裏，我們肯定會直接送給你的。可是在拆下來的時候因為知道永遠用不上，就直接扔到外面的垃圾箱裏了。你可以去看看還在不在，如果還在你可以直接拿走。”

張小栢連一句謝謝都來不及說，直接沖到了外面。

那海報整整有一面墻大，就算被判成垃圾，也算對是無比醒目的一團。

一眼就能看見，不在垃圾箱裏。

環衛工人很辛苦也很勤勞，尤其是這種盛夏時節，常常趁著深夜和淩晨溫度不是這麽淩厲肆虐的時候，盡心盡力地完成好自己的工作。

垃圾房，對了，肯定在附近的垃圾房裏。

他飛快地按照記憶中的路線撒丫子狂奔到了最近的垃圾房所在的位置。

盛夏酷暑難耐的正午，別說跑的人，就是路邊上偶爾有幾個蔫了吧唧的路人，看到這種烈日下奔跑的少年，也會憑空多出一股子炎熱和焦躁灌到心裏。

張小栢在垃圾房前面喘著粗氣。

很臭，汙水橫流、蒼蠅亂飛，各種腐臭惡臭撲鼻蓋臉而來。

混著熱氣一股腦灌進了他跑得太快刺痛的胸肺裏。

嗆得生疼。

喘了兩口，人類本能對惡臭的排斥讓他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剛好看見旁邊有一截廢舊的鋁合金窗框，一個破碎的直角。

張小栢把它撿到手裏，握著直角裏那條更短的邊，把更長的那邊當做探尋的挑桿。

不管落足點有多臟，他依舊在盡心盡力地翻找著。

偶爾閉氣太久，他就暫時退出來咳嗽兩聲，然後再進去找。

直到把面上的一層全都翻了一遍。

他本人汗流浹背，被垃圾房裏的味道逐漸沾染，愈發貼合一塊有生命力會移動的人形垃圾。

怎麽辦？要跳下去把更下面的那幾層也翻一遍嗎？

張小栢撩起短袖的下擺，擦了一把額角快要流進眼睛裏的汗。

全身上下都是臭的。

沒事，只要能把季遠找到。

那個男人，那麽挑剔怕臟，高高在上的一個人。要是知道自己的海報被埋在這種骯臟汙穢的地方，也不知道會不會生氣。

張小栢把手撐在膝蓋上休息了一下，用腳在地面上蹭掉踩到的爛水果一類的臟東西。

二話不說，跳下了垃圾池。

驚起了一大堆蒼蠅在他耳邊鳴叫縈繞。

池子裏面的氣味幾乎瞬間要把他熏暈過去，還以為在上面翻找了這麽久已經習慣了。

才知道山外有山，臭外有臭。

張栢屏住呼吸，大力地撬動了兩下。

什麽也沒發現。

又難受又洩氣。

如果這裏還是沒有，那怎麽辦？

會不會已經被人撿走了，或者已經送到垃圾處理站去了？

茫茫天地，他又要上哪裏去找呢。

在這種惡劣的環境和心境之下，他又大力地翻了兩下。

然後實在到了身體承受的極限，爬上了垃圾坑。

“嘿，你這小孩在這幹嘛呢？裏面沒有破爛撿，能賣錢的都被撿走了，裏面都是些臟東西。”

是穿著環衛工作服的一位大爺。

今天正是他輪值打掃附近區域，大中午的，正在附近陰涼處午休。剛剛看到垃圾房裏翻上來一個半大不大的毛頭小子，也嚇了一跳。

看穿著打扮也不像是撿破爛為生的那種人。

話說回來，撿破爛的都知道這裏沒東西撿。

“師傅，我不是撿廢品，我在找一個東西。就是那邊那個手機店，他們換下來的一張特別大的海報，您看見了嗎？昨晚他們扔在他們店門口的垃圾箱裏。”

張小栢很絕望。

他知道，像海報這種化纖塑料布，撿回去可以用來圍柵欄和一些老城區房子的天花板防漏水。

洗幹凈了，還可以用來曬東西或者擺地攤。

尤其是季遠那張這麽大的。

老師傅還以為這孩子掉了什麽值錢或者重要玩意兒，沒想到是手機店扔出來的一張塑料海報。

“我這倒是收起來了一兩張，昨晚打掃的時候也撿到了一張吧，你來看看有沒有你能用的。”

一個毛頭小子，也挺不容易的。這大熱天的的。

張小栢心裏燃起了微弱的希望，就這麽一點點，足夠讓他全身心激蕩起來。

“謝謝您，您趕緊讓我看看，我只要我找的那一張。”

皇天不負苦心人。

謝天謝地。

讓他找到了，就在師老師傅勞作時候用作工具的垃圾車把手和車身中間的大縫隙裏夾著。

“謝謝您，謝謝，謝謝，太謝謝了…”張栢一直微微鞠著躬，邊後退。

世上最大的幸福與幸運——失而覆得。

他甚至顧不上自己身上的狼狽，緊緊著抱著被折疊起來的季遠，飛快地跑了。

到了家，他先趕緊沖了個澡，從頭到腳洗的幹幹凈凈。

然後才開始清洗原本也沒有被弄臟的那張海報。

季遠很愛幹凈，所以要給他洗得幹幹凈凈。

在給他洗之前，自己也務必要是幹凈的。

張小栢買了一個全新的臉盆，像洗冬天的棉襖一樣，把巨大的海報一點點、分次分段地浸沒到水盆的清水裏。

然後抹上了自己洗澡時候用的沐浴露，用毛巾，一點一點的，小心翼翼地擦拭。

他力道控制得很嚴苛，他怕太用力海報會被他洗花，上面的圖案會掉色。

背景部分還好，尤其到了季遠人像的部分。簡直像是頂禮膜拜般的小心翼翼。

整整兩個多小時，他才完成這個巨大的任務。

然後他找了個幹凈的可以容納攤開海報的空曠位置，開始曬他的至寶。

太陽太烈，曬了一會，張小栢就把那張濕漉漉的海報又移到了陰處。

他不敢一直暴曬，怕會曬壞。

就這麽一會太陽下一會陰涼處地交替著，不厭其煩。

一直到太陽下山，張小栢的媽媽結束了牌局回來。

“你個臭崽子，修理廠的胡師傅打電話給我問你下午怎麽沒人影了。讀書不好好讀，學手藝又不好好學，你是要氣死我啊。在家裏窩著幹嘛？又盯著電視丟了魂啊。”

張小栢心裏一痛，他知道他媽這麽說，是因為之前有一段時間，他就是這樣…

盯著電視上萬眾矚目粉絲無數的季遠，像丟了魂一樣地目不轉睛，甚至不吃不睡。

“我今天有點不舒服，明天會去跟胡哥認錯的。”

“那胡師傅打電話來也就是怕你中暑，休息半天倒不是什麽大事，不過做學徒要拿出個學徒的態度和樣子來。你說你念書不會念，學技術又不好好學，以後要打一輩子光棍餓死去嗎…”

張媽媽又開始了日覆一日地絮叨，張小栢不敢頂嘴，等她說夠了，才緊緊抱著一直藏在身後的海報溜回了自己的小房間。

把那張手機廣告的海報攤在床上的涼席上，邊角長出來很多。

海報很大，他的床很小。

季遠正躺在他的床中央。

手裏依舊舉著那部手機，正對著他笑。

張小栢默默地躺到床上，緊緊蜷縮在靠墻那一側的裏面。

依偎在季遠的身邊，卻不敢壓到半分。

然後，盯著那張讓他魂牽夢繞日思夜想的臉，默默地靠了過去想依偎在上面。

然後他發現季遠嘴唇上有一個小小的地方地方掉了一點顏色。

啊，難道我剛才洗的時候，還是擦得太用力了嗎？

“對不起。”

張小栢小聲地說了一句，然後戰戰兢兢地把自己的嘴唇貼了上去。

像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那一晚一樣。

在張小栢完全不能體會的另一邊。

當趙寧割腕自盡搶救回來圈禁服刑的時候。

季遠看著床上只剩一口氣的趙寧。

“你既然這麽不想活，幹嘛還要這麽委屈自己？”季遠邁著長腿走到床邊坐下，從表情到語氣都找不到半點類似心疼或惋惜。“我把你轉給他好不好，就當過去的一切全都沒有發生過，你可以繼續和他在一起。他現在在L集團位高權重，把你轉過去，讓他救活你、照顧你。”

季遠不是很能理解趙寧的這種癡情。

他從來不能理解。

二十年前，他隨著父輩祖輩舉家移居海外，中間整整間隔了二十年，他沒有親眼看到這個師弟。

海外的生活是富足的，他的父母都很會經營，給了他不輸世家的錦衣玉食。

可那又怎樣呢？

齷齪，骯臟，令人不齒…惡心至極。

季遠還清楚得記得當他站在閣樓上，透過洞開的木窗，看見自己的父親在後花園裏和家裏的女傭茍且偷歡的場景。

那時候他還太小，尚不明白‘性’這個詞裏蘊含的一切，只是本能地覺得這種無差別的性｀交實在骯臟又惡心。

然後，一只雪白的手臂搭上了他的肩膀，他聽見了來自自己身後的聲音。“怪不得我說要解雇這個女傭，你父親一直不同意，原來他又換了新人。”

季遠的母親和季遠就這麽一起在閣樓上站著，看完了花園裏的一整場茍且情事。

原來，他的父親早就和家裏的女傭有染，甚至還不止染了一個。而更可笑的是，他的母親一直都知情。

那表面的恩愛繾綣，都是母親為了維系表面的平和而一味做出的忍讓嗎？

季遠覺得自己實在是可笑到不能再可笑。因為不久之後，當他的母親帶他去見那個國際知名樂團團長，母親和團長一起進了臥室，獨自把他扔在客廳裏的時候…

真他媽可笑，太可笑了。

在知名音樂學府念書的最後一年，季遠聽說了大洋彼岸‘山上’的動蕩與浩劫。他甚至想放棄學業，直接回去。那才是他的故土，他的家園。

可是季遠的父親直接扣下了他的一切通行憑證，母親更是把他直接扔給了樂團團長。

在滿世界的巡回演奏中，季遠那顆一直焦慮的心也逐漸冷卻，日漸堅硬。

直到那天的慶功酒會之後，和他母親有茍且關系的團長走進了他的房間，意圖和他也發生茍且關系的時候，季遠再也忍不住了…

在一拳把團長打翻在地的同時，季遠也殺死了自己心裏的某種些東西。

去他媽的世家名門，去他媽的自矜貴重，去他媽的狗屁愛情。

季遠喜歡美少年和美少女，喜歡那些鮮活稚嫩充滿生命力的胴體。但他不戀童，原則和底線是必須成年。

美酒和美人，這種醉生夢死的感覺似乎還不錯。怪不得父親和母親都變成這種樣子，原來‘性’這種東西，是真的美妙絕倫。

季遠的父母在一場別有內幕的車禍中一起喪了命，很奇怪，似乎是這幾年在各種美人身上流連忘返的經歷讓他的心徹底硬了起來，他甚至感覺不到過多的難過。

共同赴死，相擁而逝。聽起來多麽美好如同童話般的水晶愛情。

這背後的齷齪不堪，只有季遠自己才能明白。

這幾年，他在日覆一日的磨礪中，終於經營起了屬於自己的一切。人脈，金錢，以及最為關鍵的自身能力。

是時候該回去看看了。

看看縱然榮耀不覆當年，‘山上’的青山綠水是不是一如往昔。小時候和自己一起練習琴技指法，處處壓自己一籌的那個趙家的師弟是不是依舊長成了璀璨奪目的樣子？

然後，他發現了慘痛無比的世事無常。

‘山上’沒有了，是從外到內的那種沒有了。劉家保持中庸默默退場，白家直接投到了敵方麾下。趙家毅然覆滅，趙家家主和趙翳夫人直接隕落，僅剩的一個師弟也不知所蹤…

季遠站在A市的某棟高樓上吹了一夜的冷風，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故土淪喪，改頭換面的歷史真相。

他覺得自己徹底成了一條喪家之犬。

不行，我一定要把趙家的師弟找回來。不單為了祖父的遺命，更不單為了當年趙奶奶的寵愛恩情，也不是為了幼年時那幾塊糕點的情誼。

他只是單純地想找回自己的這最後一個家人，找回曾經屬於他的驕傲和尊貴。

費了很大一番功夫，季遠才終於打探到了一些事關當年諱莫如深的消息內幕。

新貴李家，那家的老二，和自己的師弟趙寧，一起失蹤了。

那個叫李廣穆的李家廢柴，除了裝車改車比賽屁都不懂的糊塗二世祖，對趙家傳人一見鐘情，奉上了自己副駕位的落座權，追求相許。

這都是些什麽狗屎劇情，破人破事？來搞笑的嗎？

百年世家，底蘊超然，怎麽可能一夕之間說沒就沒。在歷史的變遷下，究竟夾雜了誰的推動手筆？

季遠找到了趙寧。

乍一看，似乎面目前非。但細細地接觸一下，骨子裏的東西，還在那裏，從未改變。

這個師弟，依舊是璀錯奪目的，即使跌若塵埃，深陷淤泥。

可是季遠不能理解他的癡情，還是對敵人的癡情。

當唐不斷反饋消息說，趙寧的身體狀況越來越不好，催著他趕緊回去看看的時候。

季遠是全然不解的。他在這種不解中猝然開口。

“我其實不太明白，做錯事的明明是他，他現在是在委屈些什麽？”

“我都慘到去混娛樂圈，拋頭露面當戲子賣笑求財的地步了。不是我往自己臉上貼金，要是我一直保持自己的出身不變，現在大概隨便跺個腳這座城市都得給我個面子抖上兩下。你再看看我現在的處境，不說L集團，隨便一個財團，甚至連言景那個上不了臺面的…，都敢給我臉色看。我這麽慘，這麽委屈，我說什麽了嗎？他倒好，住我的吃我的，還在這要死要活地給我看，我就真的不明白了…”

彼時季遠臉上全是真誠十足地茫然與無解，然後用同樣的表情開口。“他要死就死，我既然不多餘養一個廢物，自然更不差給他辦一場葬禮。既然有他沒他都一樣，還不如我當槍匹馬自己上。真正世家的人從來都是站著死的，哪個像他一樣躺在床上活活把自己熬死的，真是滑天下之稽。”

季遠心想，我自己上就自己上。

那家曾被打成恐怖組織有毒財團裏的一位參謀，是他早年的朋友。剛好，L集團的李老三，那個要錢不要命的臭蟲。作為切入點，剛剛好。

事情進展的過分順利，不是沒有讓季遠起過疑。但為了心裏始終咽不下的仇恨，他也就懶得多管了。真真正正地為達目的，不顧一切。

他又漏算了最關鍵的一環，趙寧。

周言景是個不動聲色的狠角色，藏在角落裏，誰都不知道他心裏究竟在打些什麽鬼主意。

李家那個廢柴蠢貨，居然用自爆的方式給趙寧報仇。

趙寧這個賤貨，居然把世家歷代累積的底牌財富，全供出去救這麽個廢物。

季遠坐在茫茫深夜裏，真的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

因果循環，報應不爽。命運在冥冥中果然自由安排。

“你要走就走，我一個人也沒關系的。趙寧，我一個人，也沒有關系的。”

當初一邊流淚一邊嘴硬說出的話，竟然真的一語成讖。趙寧，真的選擇了自我放逐。

“你挺厲害的啊，你哥和他那夥朋黨努力了一輩子都沒幹成功的事，你一個人，全做到了。世家沒有了，再也沒有了。最後一道底牌也打了出去，世家僅剩的最正兒八經的傳人也消失不見、生死不明。你還真的是挺厲害啊，我以前真是小看了你。”

季遠說自己再無力去怨恨、報覆，當他看見這個沈默寡言男人眼裏清晰明了的痛不欲生的時候，還是得到了一些微妙的快感。

他也想起了趙寧在病重中，氣息奄奄著。問他的那句話。“師兄，你到底對小白做過什麽？”

“也沒做什麽，就睡過一次。”季遠說這句話時候，沒有什麽特殊的表情，語氣也像只是在說‘沒什麽，請他吃過一次飯’。

“季遠，你太混蛋了。”趙寧那次沒有叫他師兄。直呼其名，一點不像以往對他溫和有禮、尊敬客氣的樣子。

趙寧說得沒錯。

年少時不能遇到太驚艷的人。

季遠其人，別的不說，但這張長得如妖似孽的臉，就足夠讓人萬劫不覆。

只可惜那雙桃花眼裏，從來只有陷阱，沒有輪回。

【註：標題‘人面不知何處去’——崔護《題都城南莊》

標題‘算前言，總輕負’－柳永《晝夜樂》

‘年少時不能遇到太驚艷的人。’——出自網絡。

番外六 人生只有情難死。願得明月，照人歸路 （覆婚後甜番外）

番外七 記得玉真初見面。今夕何夕，得此良人 （覆婚後甜番外）

這兩個番外有償（不免費），購買方式在筆者微博 @半昏連年

-------------全文完-----------

作者留言：

敲下‘全文完’三個字的時候以為自己會百感交集甚至淚流滿面，其實沒有。

全文找不出作者滿意的十句話。‘紅塵萬丈，我想要你，拿什麽換。’這句算是勉強拿得出手一點吧。

嗯，就到這吧。

文樓裏最初給筆者寫過長評，以及留過很多次言的那幾位，筆者真的很遺憾，回來填坑直到完結，都沒有再看見你們的身影。好在江湖路遠，若他日有幸於別處重逢，或者你剛好再從筆者門前路過，再進來打聲招呼，也挺好的。

祝所有接觸過這篇文的所有小天使，康平樂安。

本文全文45W字，正文和前5個番外免費，最後2個番外有償。筆者在微博設置了一個錢箱，希望大家能自覺前往投幣。

然後就能看到txt版本的全文，以及最後兩個收費番外。

再見了。有緣，下個故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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