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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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從A市上空飛躍而過,又到了另一個月底。唐推開`房門的時候看見了趙寧一整片裸露的後背。

時間總能抹平一切,先前‘自願式’被迫留下的那布滿全身的青紫斑駁早已經消退幹凈,唐的視野範圍內只剩滿目纖瘦與瑩白。

趙寧加快手上的動作把衣服套好,他的右手還是使不太上力,強行運用,除了不便利,只會帶來痛覺反饋。

“我打算搬出去了。”趙寧轉過身,略微笑了笑。

“為什麽要走,我不好嗎?”自從周言景傳遞了信件進來之後,季遠直接摒棄了家政工作者。這一個多月來,這裏一直只有唐和趙寧。唐下意識地覺得是自己哪裏做得不太,才讓趙寧動了想要搬出去的念頭。

趙寧只是搖搖頭,轉瞬又笑了起來。 “我感覺留在這裏只會一直惹他生氣,算了。”

唐原本還想多說幾句,最終還是都咽了下去。短暫的沈默過後,急轉直下、猝不及防地開啟了另一個了不得的話題。

“最近,那個集團,就是你以前愛人在當高管的那家企業,A市很多人都在關註,媒體也都在報道。”

果然,趙寧瞬間停下來手上收拾的動作,擡起了頭。“為什麽?”

“你可以自己看。”唐把平板遞給了趙寧,上面顯示的是A市本地多家媒體推送的新聞,還沒有下拉,光目前這一頁,就看見好幾家提到了同一個話題。

“那家企業最近通過競標的方式拿到了一個鄰國的工程項目,那個工程很,不對,確切來說是非常非常有名。因為是國家級的工程,不說全球,至少在這個大洲都很有名。”

趙寧隨手點進了一篇報道文獻,看見了那些數據分析和這個項目有關的發展歷史介紹。

趙寧總覺得有種說不出的不正常,就像豌豆公主故事裏的那一粒豌豆,隔了二三十床厚厚的絨毯也還是存在,但卻不是每一個自稱公主的姑娘可以感受得出來。

一篇接著一篇的閱讀之後,趙寧退回主界面,以合作鄰國的該項目開發城市作為關鍵詞在國際搜索引擎裏進行了大範圍的搜索,飛速地汲取了一些初步資料。

這種格局,這種局勢。怎麽所有的報道裏都沒有了最關鍵的一部分,難道不奇怪嗎。

就算這些媒體再‘非主流’,撰稿人再半吊子,也總不可能每一家都找不出一個專業人事進行正規剖析,這裏面隱藏了什麽。

所有報道文章在附帶相關人物的時候,也不知道是巧合還是人為,統一選用的照片還是L集團上一代的領導者李隸。大概還是這位人物在大眾眼裏的地位與形象更加根深蒂固,儼然成了一塊人形招牌,即便此時此刻這個人已經不在世上了 。

趙寧略微歪了歪頭,身體力行地貫徹理解了一個時下流行詞匯,心累。身心俱疲,無外乎此。

那個如隱形核彈一般的有毒投資財團還藏匿在暗處全然未知,現在又跑出來這種千奇百怪的風口浪尖。

唐在滿室的安靜中突然開口。“這對任何一個企業而言,絕對是裏程碑式的成就。就此飛躍升級、規模版圖擴展延伸也是很正常的事,大家都在佩服它的能力與財力,以及讚揚高層管理者的魄力。而你似乎並不替他感到開心,相反,還擔憂無比,為什麽?”

趙寧還是嘆出了一口氣,盡管並沒有緩解任何疲憊。

也盡管語氣依舊輕緩如初。“我們天朝有一句話,也是我小時候,我的長輩常用來教育我的一句警言。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唐的天朝語水平還不足以理解這句古言,但也能大概領悟到‘槍打出頭鳥’的含義。

“那你打算怎麽辦?再去找他,當面問清楚這是怎麽一回事嗎?季已經很生氣了,如果你不是真的想和他決裂,我建議你還是盡快按他的意願,和我一起離開天朝前往D國。”感情裏註定誰都不能當聖人,唐也有他的私心,至少在這一刻,私心很強。

趙寧卻只是笑了笑。“見他?”

繼而搖了搖頭。“不會再見了,應該再也見不了了吧。”

趙寧說可能再也見不到李廣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平靜,至少唐沒有看見明顯的哀傷。縱然室內的氣氛內全散漫著某種不知名的東西,仿佛能隨時凝聚成液,滴落下來。

而他也在這個時候,註意到了引起這次熱議‘大事件’的確切發生時間,消息最初爆出的源起始點,竟然已是一周前。

與此同時,那棟正處於時議熱點中心的高樓裏。

李廣穆坐在空蕩的辦公室裏,手肘撐在身前的桌面上,在絕對的安靜裏仿佛化成了一尊塑像,沒有一絲半毫的活人氣息。

內線電話鈴聲卻在桌面上突兀響起,他遲疑了很久才選擇接聽。“您有未預約訪客來訪,請問是否接見。一位女士,一位先生。女士的名字是陳矜,先生說他叫,老…老黑。”

“見。”

李廣穆維持原姿勢繼續靜坐了一段時間,直到自己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他的那兩位意外訪客被工作人員引了進來。

首先進入他眼簾的,是一個全然陌生的女人。穿著淺色的長裙,長長微卷的頭發披散在肩上。而這位淑女的眼眶,卻在和他對上的第一秒瞬間紅了起來。

李廣穆走到了兩個來訪者面前,那位穿著體面幹凈作名媛打扮的淑女,瞬間撲進了他的懷裏。“穆哥,是我啊,我的矜子啊,真的是你,你真的回來了。”

輕輕地把陳矜從自己懷裏推開,李廣穆看見旁邊同樣紅著眼眶的老黑似乎也在極力忍耐,像是一幅對和他產生肢體接觸躍躍欲試的樣子。

“穆哥,我們聽到消息的時候還不敢相信真的是你。我們打聽了很久,有了把握才敢找到這來的。有人還說你一年前就回來了,一直在L集團裏忙著…穆哥,你回來了怎麽不來找我們啊?我們一直都很記掛你,十年了,十年了啊穆哥,我們以為你再也不會回來了。”

老黑中間不自覺停頓的那一下,不但在場的陳矜,連李廣穆都聽出來了,應該是‘上位’。

是啊,差不多快十年了。

時間究竟有多大的魔力呢?你看,連假小子陳矜都成了真正的名媛淑女。而那時候衣著古怪,頂著一頭五顏六色拖把布條的老黑竟然也西裝革履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物是人非。人事,也已非。

“穆哥,你真的成了L集團最高話語者嗎?那個和鄰國合作的大項目,真的是你在背後主導的嗎?穆哥,你真的嚇到我們了。難道這十年你真的出國深造了嗎,可是十年前…”

老黑的話還沒有說,就被已經流下了眼淚的陳矜打斷了。“穆哥,趙寧呢?他當年不是和你一起走了嗎?你知不知道,別人都說他在趙家沒了的那一年就不在了,說他死了。可是老黑當初跟我說,跟我說他是被你帶走了,他人呢,趙寧人呢?”

聽到那個特殊名字的時候,近乎毫無知覺全然麻木的李廣穆,左胸膛的某個部位驀然刺痛了一下。

許久之後,李廣穆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遲緩又僵硬。“我不知道。”

落在陳矜和老黑的耳裏,造就了‘不知道他在哪’與‘不知道他是活是死’的疑慮與糾結。

“穆哥,你怎麽了?你怎麽…變成這個樣子了?”

陳矜當年被趙寧的容顏收買,完全拜倒在了他的褲腿下成了個年紀比本人還大的大迷妹。也難怪會最先關心趙寧的去向與狀態。

李廣穆擡起手,緩緩揉了揉她的頭發,感激她對那個人的惦念之情。

然後在他們倆全然的目瞪口呆之中,說出了多年後再見,唯一有意義的一句話。

“走吧。這個地方,以後,不要再來了。”

李廣穆緩緩回到了桌後的椅子上,輕輕對他們揮了揮手。接通了內線之後,一句輕緩卻堅定的‘送客’,將矜子和老黑僅剩的一絲希望與期待徹底斬斷了。

L集團拿下鄰國工程項目的新聞,甚囂塵上地在趙寧獲悉之後仍舊持續了一整周的熱度。

這一整周麗,趙寧一直在汲取相關的資料信息,天朝媒體的相關報道獲取到更多的有用訊息之後,他直接開始瀏覽外媒篩選自己想要的。總覺得,肯定有什麽隱藏著的可怕東西就藏在風平浪靜的水面之下。

而矜子和老黑到訪離開的一周之後,他的辦公室又迎來了一位新的不速之客。

這位不速之客一路暢通無阻地進到了他的辦公室內站到了他的面前。

是數月不見的李嚴修。

也難怪。L集團的工作人員自上到下,大概都沒有敢攔阻他的人,畢竟是在這裏游刃有餘了十數年的核心領頭者。

李廣穆低下頭,完全是一副認真批閱手上文件的樣子。仿佛他所處的空間內完全沒有多出一個人,只不過飄進來了一方空氣。

他們之間,連打聲招呼都欠奉。

李嚴修依舊是從前那副人模狗樣、不怒自威的樣子,不過整個人的精神狀態倒是看起來好了很多,看來這幾個月裏,他做到了時下的一句流行俏皮話,‘藥沒有停’。

“你到底想幹什麽?”

李廣穆聞到了二手煙特有的味道,這是他自己的辦公室,哪怕在李嚴修退出公司之後,他也依舊留在這裏,沒有去占有李嚴修從前的領土。所以他覺得,李嚴修在他這裏抽煙是有點…沒道理的。

盡管他已經猜到了李嚴修的來意。

李廣穆什麽也沒說,機械性地擡起頭看了對方一眼,再無比僵硬地低下頭。他並不欠李嚴修一個解釋。

“你說你到底想幹什麽?”李嚴修站在落地窗邊,俯瞰大地,這裏的視野遠不如他原來的那間辦公室。“那個項目,你不顧原先跟隨我的那些董事的一致反對,強行用自己的股份和職位權利提高了近兩倍的競標報價。你到底想幹什麽,或者說,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

最近的天氣都是陰沈沈的,標示著A市的雨季快要到來。李廣穆擡頭往李嚴修的方向看了一眼,仿佛並不是看這位兄長,而是透過玻璃看著窗外。

“我知道。”李廣穆略微側了側頭,像被突然擰動了發條。

“你知道?”李嚴修直接把煙按滅在了玻璃上,煙灰與碎屑紛紛下落,嘲諷著一切。接著大踏步走到了李廣穆的辦公桌前,俯下`身橫跨了一整張寬大的桌子,攥住了這個面目全非的親弟弟的衣領。“你他媽這是在找死你知不知道。”

剛誇你藥沒有停就又犯病了,李廣穆揮手打開了李嚴修的控制,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鄰國的那個項目,天朝國/企天建十二局和J國鐵建一直是奪標的熱門。經營鋪建了多年,天建十二局一直勝券在握,拿下這個項目基本是探囊取物。你一個私人家族企業開發商,點名讓你去湊個數陪個跑、看看熱鬧已經是天大的殊榮了,你他媽地私自提高報價,跟天朝國/企叫板,你他媽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啊,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

此刻李嚴修臉上的憤怒與惶恐像是正常情緒,而非病癥發作。李廣穆確是全然的麻木,迎上這位有絕對工作魄力兄長視線的雙眼,也只是無盡的空洞。

“不止,難道你的耳目沒有告訴你還有XXXX那家投資外企嗎?它有毒的,隨時會炸的。我正愁怎麽引爆它,剛好這個項目就出現了。”李廣穆輕輕松松地吐出了這麽一句話,臉上還難得有了點笑意。

說不出的奇怪和病態。

李嚴修直接一拳揮了上去,滿腔怒火燃燒下,帶出了十成十的力道,要不是有椅子的攔截緩沖,估計李廣穆已經被力道帶到了地上。

而他只是在穩住身形重新坐正之後,用手背抹去了嘴角的血線,側臉下方一片紅暈狼藉。

“他們匯報的時候我還不敢相信,沒想到你竟然真的敢,你真的敢!你瘋了嗎,你想死就他媽自己去死,從這跳下去一了百了幹凈徹底!你是非要把整個L集團,整個李家,把我們所有人都害死才甘心嗎!”

李嚴修不知道是病情突然發了作,還是當真驚懼憤怒到了極至。眼眶紅成一片的目眥盡裂之下,一拳接著一拳打向了這個他自己眼中作死作到登峰造極,妄圖把他們全拉下泥淖的親弟弟。

李廣穆沒有還手,於無聲中承受了一切。

“我們,我做了什麽,讓你這麽恨,非要把我們全弄死不可啊?”李嚴修緊著著一拳把李廣穆打到了地上,自己也淚流滿面。“你公然對抗天朝政/策,叫板天建十二局,還主動招惹這種國際上如避蛇蠍、人人喊打的有毒恐/怖機構。這些罪名,一旦爆發出來問責追求,足夠槍斃你八回了,你有幾條命夠他槍斃的,啊?”

後者並沒有著急爬起來,就著貼近地面的姿勢吐出了一口紅色的液體。於麻木的疼痛中開口:“我本來,就沒打算活。”

【註:‘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李康《運命論》

‘槍打出頭鳥’—《增廣賢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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