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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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離開的日期比李廣穆想象中來得要快得多。

而季遠也沒想到自己會這麽快的再次見到李廣穆。而且,還是在一個極其特殊的場合下。

時間在不可細數的煎熬中穩步向前,一小時六十分一分六十秒,不存在拉長與縮短,無論人類賦予它怎樣的主觀情感。

兩個月的距離,非要丈量,也不過是初春到暮春。但終歸是春天,萬物覆蘇,又到了交配的季節。

娛樂圈和資本圈的碰頭,無論被冠以怎樣的名諱,晚宴,派對,聚會…在季遠看來都一樣,驕奢淫逸的藏汙納垢之所,專做皮肉生意。所以,叫它‘窯子’,絕不是因為自己生性刻薄,而是事實本來如此。

他不得不來是因為有一個大流量IP劇本的導演與制片都會在這個時刻出現在這個地方,季遠急於在國內開局創面,趁熱打鐵操流量是必經之路。

只是他沒想到會在這種場合,看到這麽一位故人。

李老四是‘窯子’的常客,哪怕經過上一次的游泳池事件,那包天的色膽之下,記吃不記打地本性難移著。

但看到李廣穆那確實是讓季遠十分以及特別的意外了,雖然視線自他身上掃過的時候不過是素不相識的漠然。

然而,時光一旦開啟嘲諷技能,那別說一個季遠,十個季遠都招架不住。他的視線才不動聲色地往李廣穆身上掠過的下一秒,周言景就進入了他的視野。

這個劇情走向太讓人猝不及防,季遠將將把控住自己臉上一切關於嫌惡的表情。周言景卻顯然致力於讓他破功,無比自然地從遠處端了一支高腳杯過來,迅速落座於李廣穆身邊,甚至直接跨越了熟人的距離入侵到了親昵的範圍。

生怕別人不懷疑這對狗男男之間有點什麽貓膩似的。

“季老師也來了?難得,難得。”周言景朝著季遠舉起了手上的高腳杯,嘴角的弧度是剛剛好的嘲諷。

季遠禮貌性地笑著一下,僵得很刻意,還明顯加快了腳下的速度。

“他是來,嗯,拉業務的,很奇怪,拼成這樣像是很缺錢似的,按理說應該不至於啊。”周言景成功惡心了一把季遠之後沒有自覺地避開,反而往李廣穆的方向更靠近了一點,遠遠看過去就像是依偎在了一起。“可惜了,那部劇的男主其實已經有內定的人選了,看來他要白跑一趟了。”

李廣穆忍住沒有動,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來這種場合了,確切來說不是第二次。李承走了之後,他似乎也開始了自甘墮落。有事沒事陪李老三去賭錢,甚至像現在這樣,陪著李老四逛‘窯子’。

李嚴修對此不置可否,甚至可能還有些喜聞樂見。

李廣穆平淡地問了一句:“內定了誰,你?”

周言景擡起頭,深情款款地和他對視:“怎麽,你希望是我嗎?很簡單,學你四叔到圈子裏來做投資方啊。”看見李廣穆完全不接他的梗,轉瞬又恢覆了那副百無聊賴的隨意模樣。“不過據我所知,這部劇是有錢都砸不進去的。導演、制片和金主都不頂用,播出平臺內定了業界演技口碑最好的…鐘鶴。”

報出名字的時候,周言景刻意停頓了一刻,果然在李廣穆臉上看到了自己想要的表情。“你認識鐘鶴?”

李廣穆搖了搖頭,起身站了起來,他還是不能習慣周言景頂著這張臉到他面前做出一系列刻意的動作。

“那就奇怪了,鐘鶴認識趙寧。”周言景的眼睛裏永遠都沒有溫度,不管是他笑的時候還是不笑的時候。“鐘鶴是圈子裏有名的老好人,脾氣好,口碑高。但是我不喜歡他,你知道為什麽嗎?因為他第一次看到我的時候,很真誠地跟我分享了一句他的感受,‘你長得有點像我的一個朋友’,盡管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很禮貌、很客氣,但我就是待見他不起來。”

因為犯了我的忌諱。

和你一樣。

這兩句話周言景沒有說出口,混著唇邊杯子裏的液體一起吞了下去。

李廣穆重新坐在了他對面的沙發上,突然問了一句:“你不是說你不介意當替身,那你還在意什麽?”

周言景都楞了一下,似乎完全沒意料到李廣穆竟然也會有開口嘲諷他的一天,須臾又笑了起來。“你當我樂意繞著你玩?你大哥好歹是和我互惠互利了多年的合作夥伴,他要我把你拿下,我也就只好勉為其難地多來晃晃。對了,他,我是說你大哥,最近比較想搞清楚的是你到底想要什麽,錢、權還是別的?我猜,你手裏的股份,最近讓他睡得很不踏實。”

李廣穆多接觸了他兩次之後發現,周言景這個人十分的邪氣。立場、言行,飄忽不定得十分厲害。而最厲害的他把這種變化莫測呈現得異常自然,完全不突兀,不神經。

李廣穆沒回答他,走進了沒人光顧的休閑娛樂室,剛好裏面有一張臺球桌,他順手拿起了旁邊的球桿一個人打起了斯諾克。

周言景跟了兩步,倚在門框上看著這個連他也愈發捉摸不透的男人,莫名笑了起來。

趙寧啊趙寧,真不知道該不該恭維你的眼光,或者,該說你是幸運還是不幸。

李廣穆自動忽略了周言景的視線以及外面的一切嘈雜,其實從他看見季遠的那一刻起就已然心緒不穩。內心動蕩一片,最底層確是揮之不出的那兩個字。

趙寧。

季遠鎩羽而歸,沒有趕回工作場所繼續披星戴月,而是踏著星光順道回了一趟家。

其實本來也不過是一處普通的建築物,但因為裏面住了他唯一的親人,所以他潛意識裏願意承認那是他的家。

趙寧這個人可能別的優點也沒有,但確實比較註重個人信譽。答應了季遠要好好活著,就當真往‘活’的那個方向竭盡所能,拼盡全力。

兩個月遠不足以讓奄奄一息的人生龍活虎,但勉強下個床,還是能夠辦得到。

這也是醫生的要求,希望他在恢覆一些體力之後,不要一直固定在一個位置維持著一個躺的姿勢,然後他就當真在這棟房子範圍內有限的活動空間裏不斷移動著。

從光著腳盤著腿在沙發上看電視,到進廚房下廚做黑暗料理,再到鋼琴旁追溯一下十餘年前的時光與琴譜,最後再到靠近後院的露天陽臺上透風。

而季遠推開門的時候,趙寧還停留在鋼琴旁的琴凳上,大廳裏只留了一盞昏暗的壁燈。趙寧沈浸在這層淺淺淡淡黑暗與燈光交織的背影裏,給人的視覺感很幻滅。

季遠真是怕了他這種沒有活人氣息的樣子,趕緊走了過去。“很晚了,怎麽還不上樓休息?”

“我在等你啊,不知道為什麽,就是覺得你今天會回來?”趙寧穿著厚薄適宜的居家服,略微側了側頭,笑了一下。

季遠心裏莫名刺痛,順勢坐到了琴凳上。趙寧自覺往裏面移動了一些,給他空出了適宜的位置。

先敲擊下琴鍵的,是季遠的手指。在一小段和弦之後,趙寧落指加入了進去。

季遠在中高音區游走,趙寧負責低中音區。這是他們在近二十年之後地再一次四手聯彈,默契度儼然還是過得去。

時光與音符一同流淌在晦暗的大廳裏,趙寧在手指游移在琴鍵上的同時,還分出神去看著季遠笑了一下。

曲子再長也有結束的時候,趙寧和季遠兩臂間的距離,甚至不超過十厘米,季遠卻感覺趙寧是遙遠的,甚至是遙不可及的。

“我想把你送到別的國家去。”季遠率先開了口。“遠一點吧,你有比較鐘意的地方嗎?”

趙寧點了點頭。“好啊,都可以的,我聽你的。”

季遠側過身撫摸了一下趙寧的一側眼角的額發,老態龍鐘是真的,親昵的關愛之情也是真的。

“不急,等你的身體養好了再說吧。琴彈得不錯,季老師可以給你通關牌。”季遠笑著放下了手,率先站起了身。“我以為當年你選了小提琴之後,鋼琴的部分就會徹底隔絕掉。”

趙寧依舊坐在原地。“那我不得不說我剛剛很艱難才跟上你的節奏,謝謝季老師的厚愛,通關牌就不要了。”

再提起當年,趙寧已然無波無瀾,甚至談笑風生。

“當年就別提了,我也以為我選了小提琴之後就可以再也不用練鋼琴。沒想到只是鋼琴可以比小提琴少練一點罷了,果然是我太天真。”

“幹嘛這麽排斥鋼琴?我還不是一樣彈了這麽多年。哦,最重要的是,終於比你好了那麽一丁點。”季遠比出了食指上的極細微的一小段。

鋼琴大師可以自謙,趙寧可沒法坦然接受這種認可。“師兄大人,請問你究竟是有多記仇。那時候的獎品不是都給你吃了嗎,你吃得最多,還要記恨我?”

趙寧知道季遠指的是小時候他出國之前大家一起入門、練習的那一段經歷,猝然陷入回憶,很坦然也很安詳。

當年帶趙寧去季家拜師的還是趙寧的祖母,‘山上’的儀式感還挺重的,拜師拜得很正經。但趙寧的師兄,季圓圓,卻不是那麽的嚴肅正經了。

彼時小小的趙寧還是個粉雕玉琢卻已然一板一眼的小娃娃,被趙奶奶領上季家之後。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季遠那個A市乃至天朝知名鋼琴家的父親,更不是那個作為世界知名樂團小提琴手金發碧眼的季遠母親,而是一個圓滾滾,跑兩步渾身白花花的肉不斷顫動,笑起來眼睛都找不到的小男孩。

“這是你的師兄遠遠”,趙寧記得當時祖母就是這麽給自己介紹季遠的。

圓圓?倒是十分的人如其名啊。小小的趙寧飛快地接受了他小師兄的這個名字,一板一眼地略微躬身行禮,“師兄好”。

那時候的季遠大概也一眼被趙寧的長相給收買了,立馬笑著把眼睛瞇不見了,然後摳搜著自己又短又多肉的圓柱體小手指, 熱情回道:“師弟好”。

趙寧要跟季遠的父親學鋼琴,也要跟季遠那個金發碧眼美得獨樹一幟的母親學小提琴。

季遠的母親,那位仿佛從油畫裏走出來的女士,大約是自己美到驚心動魄,於是其自身也有點顏控。乍一看到小小年紀眉目如畫精致無雙的趙寧,立馬一把抱在懷裏,不停地親了又親。其實這本來也沒什麽,但凡事都經不起對比。如果這一切都是建立在,她一看見自己的兒子,就立馬泫然欲泣地用國際通用語說‘為什麽你這麽難看’的前提下,那事情就有些不太美妙了。

然而更不美妙的是,似乎不僅季遠的母親偏愛小趙寧,不待見自己的兒子。連季遠的父親,都不斷地在批評自己的指法連連犯錯且屢教不改,而一遍誇讚同一時間唯二的兩名學生裏的另一個趙寧。

小孩子的內心單純又脆弱,這可真是結下梁子了。小季遠再看見這個精致的師弟,再也笑不出來,友好不起來了。

只可惜,當年小小的季遠萬萬沒有料到,趙寧每次過來習藝練琴的時候,都會用精致的木食盒帶上他祖母親手做的一款糕點。其實那糕點倒也不至於說多舉世難得稀世珍寶,唯一致命的是,季遠非常喜歡。

縱然那時候在趙寧眼裏,大概沒有圓滾滾的季圓圓不喜歡的食物。

上一輩的長者可能偏向於趙寧這一款精致如玉的,而再上一輩,比如趙寧的祖母,顯然對白白胖胖,圓潤到充滿富態的季遠更加順眼。每次當大家都圍著趙寧親親抱抱的時候,趙寧的祖母就會把小季遠抱起來放在膝上,然後餵食自己親手制作的糕點。“遠遠吃,遠遠最乖最可愛了。”

那段時間,小季遠最愛趙奶奶,最不喜歡的就是這個師弟趙寧。

可是到了後來,當琴藝的練習進度和精度和獎品掛鉤,而獎品又偏偏是出自趙寧祖母之後的那些點心的時候,事態又變了。

‘你的指法永遠不能對是嗎’、‘你連琴都拿不住’…季遠永遠在被批評,而相應的,趙寧一直在被表揚。

而小季遠在老師們轉身之後,用眼睛瞪著趙寧,還朝他哼氣的時候,小趙寧立馬心領神會地雙手呈上那些作為自己戰利品的點心。“師兄吃。”

小季遠立馬拿了兩手,塞了一嘴。等自己吃得差不多了,也發現這個師弟沒有那麽討厭了,也知道裝模作樣地用沾滿口水的手從餘下的點心裏取出一塊來遞給趙寧。“師弟,吃。”

那時候人還沒有鋼琴高的小趙寧,看著小季遠手上明亮泛著光的口水,義正言辭地拒絕道:“師兄喜歡,師兄多吃一點,都給師兄。”

收買人心或許很難,收買一個小孩子的心那可能就是幾塊糕點的事。

自從趙寧把所有的點心都偷渡給了季遠之後,季遠又再次接納了這個搶走自己父母所有疼愛與讚賞的師弟。

每次趙寧過來上課,哪怕是季遠的父母,那兩位老師又‘厚此薄彼’的時候,季遠再也沒有敵對、反感過趙寧。相反,每次看到趙寧,都會笑著一張肉臉,把眼鏡笑到藏進白花花的肉裏找都找不到,親切地叫上一句師弟。

被時光埋葬了近二十年的記憶在此刻昏暗的燈光下,在季遠和趙寧對視的視線中被重新翻開。歷久彌新,上面蕩漾著的依舊是當年的溫馨與歡樂。

“我一直記掛你,你倒好,看到我的時候連我是誰都不認識了,良心真的不會痛嗎?”季遠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瀲灩起的都是桃花般的春色,實在攝魂奪魄。“你看,那時候你用幾盤點心就收買了我。而一年之前,我要是在那個小城市裏,不特意給你提示,在張芮給你送的食物裏添上了仿制當年點心的那一份,你說還要多久你才能反應過來是我?”

趙寧想了想這裏面的前因後果,實在忍不住笑意。“首先,沒認出你這件事真不能怪我,師兄大人恕我直言,我一直以為你叫…季圓圓哈哈哈哈哈。而且,那時候的指法問題真的太冤枉了。入門的時候,老師說一定要指尖垂直敲下琴鍵,可是那時候師兄你的手指圓潤到根本沒有關節。指尖垂直…哈哈哈哈未免太強人所難,我承認我勝之不武贏在了體型上。而且點心的事,師兄你怕是誤會了什麽。既然是我祖母親手做的,那我肯定在家早就吃膩了,全讓給你也不算什麽大度的事。”

盡管如此,趙寧的祖母卻在季遠被父母離‘山上’沒幾年之後便過世了,趙寧的祖父趙昨便勒令家裏不能再出現那道點心。不過這些不美好的陳年舊事,趙寧並不想翻出來給季遠聽。

季遠站在鋼琴的一側,在趙寧說到‘體型’的時候,實在忍不住裝腔作勢地攥起了拳頭。

趙寧更加裝腔作勢地閃過了身。“手下留情啊圓圓師兄,你這一拳頭下來我可能又得躺回床上去,消消氣消消氣,讓讓我讓讓我。”

燈光再晦暗,也依舊照亮了趙寧無比消瘦也慘淡異常的半邊側臉。從鬼門關邁回一條腿的人,兩個月,季遠也只能把人養回到這個份上。

季遠撫摸上了鋼琴後蓋立起的斜面邊緣,嘆了口氣,無比輕緩地說:“我今天看見他了,他過得很好,還和周言景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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