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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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半句還講得頗有氣勢,後半句帶有迂回的慫氣。

李老二用筷頭敲了一下李廣穆的前額,“看什麽看,要是你爸我可不管,他是我哥,又是你親爹,我怎麽給你做主。”

李廣穆擡起手摸了一下自己被打的地方,覺得這個二叔可能有潛在的暴力傾向。

對,暴力侵向。以前趙寧也這麽說過他,而且還是在床上。而事實是他連戴不戴套這種事情都不敢違抗趙寧,又怎麽舍得對他付諸暴力,李廣穆以前會覺得有那麽點冤枉。

而現在…

他連說對不起的勇氣與機會都不覆存在。

“你名字裏面是有個穆字對吧,叫李穆?”大概是李廣穆炒的菜實在是太難吃了,李二叔又從這簡易廚房的某個角落裏摸出了一袋子椒鹽花生米,倒在一個小碟子裏,然後用筷子夾著下酒。

李廣穆報了一邊自己的名字,他對這位畫風奇特的二叔似乎沒有太多生疏感。難得有眼力勁地還給人把酒添上,仿佛這就是個前不久還一起吃過飯的長輩。

李二叔聽了他的名字,喝了他倒的酒。語氣和神態也自然而然地柔軟了不少,儼然是個慈和的大家長。

“對了,你們這一輩都是三個字的名字。不像我們,都是兩個字。你爸叫李隸,我叫李承,蠢小子記住了,別再傻頭傻腦的,只知道二叔姓李了。”在廉價白酒催化作用下,逐步進入家長狀態的李二叔,也開始絮叨了起來。“可惜我只記得你大哥的名字,畢竟我見他見得比較多。你,也就只在你很小的時候抱過你這麽一兩次而已。對了,聽說你爸那個老不羞的後來又娶了個小姑娘生了個小的,嘿呦,別說,這臉皮可真夠厚的。”

李廣穆對二叔評價他父親的話完全沒有任何的一件,還適時地回了他一句:“我不記得小時候被你抱過。”

語氣誠懇,態度認真,差點頭上又被敲了一下。

“你那時候還只跟條蟲這麽大,被人抱在手裏話都不會說,記個鬼啊。是大嫂,也就是你母親把你抱到我面前來的,轉眼都二十幾年了,她也走了二十幾年了,唉,我大嫂這個女人,聰明絕頂,人也漂亮極了,配我大哥,說實話我一直覺得挺浪費的。你爸年輕的時候還談得上一句青年才俊,你再看看後來,簡直…”

李廣穆對李隸的印象一直都停留在對自己責罵不休的層面上,別的倒是一無所知,也不想知。

“所以,你和他吵架,一氣之下離開公司跑到這裏來開倉庫的嗎?”李廣穆總不好放任這位剛認回來的二叔一個人唱獨角戲,頗給面子地給他搭了句腔,甚至還搜腸刮肚地找了一句恭維話來。“我覺得挺好的,這裏,挺好的。”

李二叔李承卻笑了起來:“傻小子,你瞎想什麽呢?你還真當我和你爸,還有公司這二十幾年都老死不相往來啊?我基本每隔幾年就會換一個地方,你爸卻一直有我的最新地址。還有你大哥,我上一次見他並沒有過去多久,可能就這兩年的事。你要知道董事會的成員是有任期的,我要定期回去參加股東大會的董事選舉不說,還有一些必須要露面的手續流程都是不可避免的。”

李廣穆雖然現在在公司的職位聽起來挺像那麽回事,高得有點唬人,但這裏面的彎彎道道,他是完全的兩眼一抹黑。反正他的學歷文憑是李嚴修用錢買回來開光的,他現在的職能任務也不過是李嚴修的傀儡。

“細算起來你也有…二十九、三十歲了吧?我後來卻沒有再在公司見過你,其實也是有過好奇的。我問過你爸一次,他說你離家出走了。我以為是父子間的氣話,也沒放在心上。後來,又聽李老三和李老四說,你這混小子是那什麽…哦,為愛私奔了。哈哈哈哈哈我的乖乖,那時候差點沒笑死我。”李承當真溯著記憶,認真地去推算了一下李廣穆的年紀,順帶一筆細數出了他們所有的交集。

李廣穆卻一點也笑不出來,不僅是因為自己是當事人的原因,主要是,他已經沒有資格再說那個字了。

為愛私奔,現在聽來,實在諷刺至極。

李二叔看懂了他臉上的表情,嘆了口氣。“你像誰呢?你母親既聰明又心狠,你父親就更不用說,薄情寡幸。你說,你像誰呢?”

我誰也不像,我只要我的趙寧。可是,我永遠地失去他了。

李廣穆給自己倒了點酒,還去碰了一下李承放在桌上的那只杯子,而後一幹而盡。

“來吧,說說看,你到底遇到了什麽困難,為什麽來找二叔?前因後果都說清楚,這樣二叔才好給你想想辦法。”李隸繼續優哉游哉地吃著花生米,秋季涼爽的夜風吹動了院子裏雜草樹葉,最後拂過李二叔略顯斑白的鬢角。

在這種完全稱不上嚴肅,甚至有些安寧的促膝長談氛圍下,李廣穆也終於開始追溯了自己的回憶。

縱然他天生不善言辭,也還是給李二叔呈現出了一個完整的故事。

年少時還沒渡過叛逆期的李廣穆,是如何被李隸嫌棄責罵不休的。

然後自己又憑空多出了個後媽並多出了個異母弟弟,難以忍受這種奇怪家庭組合的他,是如何終於在他大哥的幫襯下,脫離出去自立門戶的。

然後過了幾年醉生夢死的自由日子之後,在二十一歲的某一天,遇見了一生中避無可避、命中註定的那個節點。

“我真的很…不能沒有他。我不懂李嚴修和李…我爸他們所謂的計劃和發展,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麽要針對他家和他家所在的那幾個家族。然後,李嚴修他們成功了,我喜歡的那個人失去了他的家人和他以前所擁有的一切。我就帶他走了,離開了A市,去一個很遠,沒有人能找到我們的地方一起過了八年。但是,三個月之前,他們說李…我爸重病,然後李嚴修把我的愛人綁了回來,我就不得不回來了。”

就算長話短說,也終於說到了最關鍵,最讓他難以啟齒的部分。

“他以前不知道我家做的一切其實我一早就知道,所以我們的感情一直都很好。直到李嚴修把他綁回來,他知道了…這一切,我從一開始就是知情的。我卻什麽都沒有告訴他,只是在他最慘最痛苦的時候假模假樣地說要帶他走,換一個地方重新開始。他…他忍受不了真相,離開了我。”

並且被李嚴修,確實來說是被我,逼到要割腕自盡的絕境。

李二叔聽了這麽個主人公近在眼前的年輕版愛恨情仇,整個人聽得激動異常,不過這個激動顯然不是單純因為故事而產生的感觸。

他甚至揚起手,大力地朝李廣穆的頭上扇了一巴掌。

雖然沒有直接打在臉上,卻因為力道實在不小,李廣穆整個人的身體往旁邊一歪,就差沒摔到地上。

“小兔崽子,你以為你含糊其辭,我就沒聽出來你說的是誰嗎。我`操了,九年前滿城風雨、人盡皆知的大事,你就這麽輕描淡寫給我一筆帶過。而且,你那個所謂愛到骨子裏一見鐘情的愛人,他媽的難道不是當年‘山上’趙家的人嗎?我`操了,你們這一窩子狼心狗肺的東西,都幹了些什麽好事?尤其是你,小狼崽子,害得人家家破人亡還有臉在這說什麽‘不能沒有他’,你他媽屬白眼狼的嗎?那個趙家人才是真的倒了八輩子血黴,遇見了你,還跟你談了這麽多年戀愛。”

李二叔氣到端起酒杯的手都有點顫抖,顯然不是因為出於一個旁觀者道義的仗義執言這麽簡單。

“你個死崽子,你知不知道,你口口聲聲說的那個愛人,他父母都跟我有舊。如果這中間沒有什麽紕漏差錯,他母親是趙翳,父親叫周唯森,都是我早年的校友。我`操了,你知不知道我當年還差點追求了他母親,要早知道平日裏眼高於頂的趙翳,最後會栽在那種徒有其表的小白臉手裏,我早就下手了。”

這下輪到李廣穆拿不穩酒杯了。信息量太大,他本就承載有限腦內處理器有些負荷不過來。

“他叫趙寧,他母親確實姓趙,他的父親也確實叫周唯森。”這還是齊鳴前不久剛告訴他的。

只是,二叔和趙寧的父母是校友,什麽學校?A市早年的某所小學嗎?

李廣穆的那點子疑惑不解壓根逃不出李承那雙老練精明的眼睛,頭上又挨了重重的一下。

“怎麽,你二叔看起來不像是念過書留過洋的嗎?蠢小子,想當年老子在藤校華裔留學生裏一呼百應,混得風生水起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呢。”然後又痛心疾首地搖了搖頭。“只是可惜了趙美人,當年我為她逃的課、掛的那些科,真的現在想起來都好像還是昨天的事。”

這個人物關系有點覆雜,二叔喜歡過趙寧的母親?

那幸虧沒有成功在一起,要不然趙寧豈不是成了自己的堂弟,哦,不能這麽算,如果真是那樣,世上還有沒有趙寧都不知道。

李二叔卻沒管他腦子裏胡思亂想的那些亂七八糟,接連嘆了好幾口氣仿佛接受了既定事實一般,問了李廣穆一句:“趙美人後來生的那個孩子,就是你說叫‘趙寧’的,他肯定長得很好看吧?”

李廣穆張口之後一時找不到合適的答案,遲疑了好幾秒,才認真地吐出了一個成語:“舉世無雙。”

李二叔顯然被酸得有些牙疼。

“說說吧,你到底想怎麽樣呢?二叔就算認識他母親,也沒辦法讓他放下這種血海深仇再繼續跟你談情說愛下去。”

李廣穆低下了頭,忽略了口袋裏一直震動不停的手機。

“我被李嚴修控制了,他希望我拿到公司股份之後,也一直聽他的命令和安排。我不想留在公司裏做他的傀儡,我想擺脫他的控制,至少可以掌握一定的東西,讓他不敢再控制我,然後再去追回我的愛人。”

“你對阿修直呼其名,想必心裏對他的怨恨不輕吧。阿穆,按理說你和阿修這種小孩子打架,我這種做長輩的也不好去插手。你父親要是看不下去有心相管,大概也早就親自出手或者一早來找我了。他不管,大概也知道你們幾兄弟掙來搶去,對他而言也不過是左手到右手,只要不太過分過火,便也懶得插手。孩子大了,總要鬧騰幾下。我雖然沒成過婚沒有過自己的子女,但這種為人父母的心思還是可以猜到一點的。”

李二叔擺了擺手,示意讓他把話說完。

“當然,我沒成婚沒留後並不完全是因為趙美人的原因,還不至於愛到這個份上。但她確實是我這麽多年來都忘不掉的一個存在,每個男人一生中都會有這麽一個人。阿穆,你和趙寧這件事,錯的本來就是你。至於你和你大哥,在我印象裏,阿修一直都是一個很傑出的孩子,他幾乎遺傳了你們父母的所有優點。包括你母親的聰明和你父親的薄情寡幸。當然,他對你和趙寧的一些手段我也不讚同。不過,或許他也有他的難處。”

李承此刻想起的,是另一個人。他的大嫂,那個名字裏帶‘玉’字的那個女人。他眼前浮現的場景,也是這個女人抱著眼前這個現如今已經長到五大三粗的小兒子,跑到了自己的面前。

‘二弟,我餘下的日子不長了,想拜托你一件事可以嗎?’

‘我剛生下的這個孩子,他叫阿穆。我不求他今後能在公司裏握有多大的權利,走到多高的位置。我只希望他能平安長大,一輩子快樂安寧,哪怕不像阿修這麽聰明都沒關系。我只希望他一輩子開心快樂,幸福安寧。’

李承始終覺得大嫂的這句臨終囑托怪怪的,總有點哪裏不對勁的樣子。

這裏面,或許有什麽隱情也不一定。

前塵往事盡皆從眼前不斷翻閱著飛馳而過,其中,有大嫂,更有趙翳。

李二叔在光陰荏苒的世事無常中,拍了拍李廣穆的肩膀。

“你先回去吧,阿穆。”

李廣穆低下頭,垂下了視線。二叔這是拒絕他的意思嗎?

“你回去收拾一下東西,我過兩天親自到公司去把你從阿修手裏接出來,你就過來跟我住吧。然後我會回公司去扶持你一段時間,盡我所能讓你得償所願。不過,阿穆,二叔只能盡自己的人事,至於你能走到哪一步,還是要聽你自己的天命。而且阿穆,有些人有些事,你現在義無反顧滿腔熱血,不代表你今後不會後悔,正如我對趙美人。唉,希望你今後不要後悔才好。”

然後他聽到自己的二叔用一種近乎嘆息的語調說出了這最後的一句。

李廣穆踏著零星的燈光走出了李二叔破舊的倉庫小院子,踏進了茫茫黑夜。

院門外的那顆不算太亮的燈泡被他拋在了身後,上面有幾只飛蛾在不間斷地纏繞飛舞,那昏暗的燈光也在他身前投下了一道比暗夜更漆黑的身影。

後悔?

當年選擇欺騙趙寧,讓他現在恨我入骨,我都不明白什麽是後悔。

而現在,我只知道…

要是不能成功地把你們都拖下地獄,才是真正的…餘生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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