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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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會議樓層的主會議室裏,李嚴修正在發言,李廣穆坐在僅次於主位離他最近的那個位置上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麽。

每個天朝字都能聽懂,可連成句就不能明白這裏面想要傳遞表達的中心意思,大概跟李嚴修剛結束的出差考察有關?

李廣穆正對面的位置,因對稱關系也離李嚴修最近,那上面坐著況為。然後他看見況為掏出手機看了一眼,然後滿懷震驚地超主位上的李嚴修望去。

李嚴修的聲線在會議廳裏戛然而止,回給況為一個挑眉。“有話就說。”沒有刻意加大音量,卻成功讓況為成了在場所有人的視線匯聚中心。

“李...李承先生來了。”

整個會議室死一般地沈寂了三秒,然後千層浪才被這顆石頭激起,爆發出了炸鍋式的私語。

“三叔,誰啊,怎麽聽起來有點耳熟好像?”李啟輝坐在靠門的某個位置上,悄聲問了旁邊坐著的李老三一句。

李老三深吸了一口氣,以一種見鬼的語氣跟李啟輝說:“那是你二叔。”

看到李啟輝臉上不以為意的表情,李老三整張臉都陰側了起來。“當然耳熟,股東股份排名名名單上看見這兩個字的次數還少?他是公司的創始者之一,是尊大佛。”

“你們繼續。”李嚴修大踏步邁了出去,目的地是哪不言而喻。李廣穆先況為一步站起身,緊隨其後。

卻沒忘記半路回過頭,對反應過來也準備跟上的況為說上一句:“你留下,繼續。”

李啟輝看到他大哥和他二哥都忙不疊地離開了會議室,臉色十分不悅地看了身邊的李老三一眼。說好的這兩親兄弟之間有齟齬,不會沆瀣一氣的呢。明明人家兄友弟恭,團結一致得很呢。

而在其他人眼裏都團結一致的那對親兄弟,李嚴修看了李廣穆一眼,卻沒有開口制止他跟隨自己回自己私人辦公室的行為。

“二叔,好久不見,近來身體一切都好嗎?”李廣穆從沒見過李嚴修這麽熱忱地對待一個人。“二叔喝不慣咖啡的,我去給二叔換杯茶。”李嚴修當真親自給人泡茶去了。

李廣穆在他轉身之後,輕聲喊了一句:“二叔。”

李承顯然是有備而來,一身無比拉風且極具特色的正裝不說,身後還站著兩個保鏢。那份坐著都不容小覷的氣場,和李廣穆上一次見到他‘倉庫卸貨工’的形象簡直差了好幾個銀河系。

二叔沒有搭理他,顯然和‘特意來接他’的態度也差了好幾個銀河系。

李廣穆絲毫不在意,自顧自在會客區找了個不十分顯眼卻又不會離李承太遠的位置坐了下來。

在上趕著泡茶孝敬這位大有來頭的二叔的時候,李嚴修就把自己這邊的外人給支了出去。此刻,李承擡起手輕輕一揮,也把自己身後的保鏢給褪了出去。

“你想聽我叫你李總還是叫你阿修?”李承猝然開口,開出了個下馬威。

在場不過三個人,遲鈍如李廣穆都感覺李嚴修有種猝不及防之下顏面掃地的尷尬。

“如果侄子有哪裏做的不好、不當的地方,還請二叔明言。”李嚴修低眉順目的樣子讓李廣穆十分不適地轉開了眼。

李承卻顯然沒有被這一記軟弱馴良給成功收買,他沒有再說什麽,而是直接從手邊拿起一份文件朝李嚴修遞了過去,並輕描淡寫地吐出了一句:“我剛剛去了一趟醫院。”

李廣穆不知道那份文件上究竟寫著些什麽,讓李嚴修攥著文件夾的手指都明顯地發了青。

而李二叔更是乘勝追擊,絲毫沒有給李嚴修緩沖的餘地。“這是我大哥也就是你父親的決定,阿修,你的能力與手腕我們都看在眼裏,但是你有些事情,確實是做得過分了。”

李嚴修擡起頭看向李承,眼裏的東西讓李廣穆覺得很熟悉,想要毀滅一切的憤恨與瘋狂。

“過分?二叔常年不露面,這個爛攤子我一擔就是這麽多年。事到如今,就落得一句‘過分’?”這裏面控訴,更有委屈。

李承卻擺了擺手,沒有半點想要給他長輩疼愛的意思。“我今天來,除了給你看這份你爸手上股權變更的文件,提醒你董事會即將加入一個新成員之外,還有就是,我要把這位董事會的新成員接走。”

說道這裏,李承甚至特意轉過頭看了坐在角落裏的李廣穆一眼。“我終身未婚,這輩子恐怕也不會有後代。我跟你爸商量過了,小穆以後就跟著我,不算過繼,但算我半個親生的,給我養老送終。”

李嚴修明顯地倒吸了一口氣,語氣裏甚至有了哽咽式的斷續:“二叔,當年...當年我的母親偏心,現在,連您也要偏心,是嗎?”

李承聽到李嚴修提起了那個特殊的女人,長久地沈默了一段之後,還是嘆了口氣。再開口,語氣又慈和又無奈:“阿修,你若是真有什麽難處與委屈,大可以跟二叔直說。是,這幾年你爸那個混蛋東西確實不仁義,你不容易,這些二叔都明白。可是你就是不說,把自己逼到角落裏按著自己的想法和性子肆意妄為。阿修,你對小穆,尤其是趙寧做的事情,實在是太過分了。”

李嚴修紅著眼笑了起來:“我有委屈跟二叔說?我每年去給您拜年,您哪年給我開過門?您要我上哪去跟您說?還有趙寧,連他您都知道。”

李嚴修也把視線調轉到了李廣穆的身上,嗤笑了一聲。“我過分?我拆散他們的嗎?我一邊跟人談情說愛一邊眼睜睜看著對方家破人亡的嗎?‘十九層’的東西前一天晚上拿回來,第二天您這寶貝侄子就知道了我們要做的事情,而且如果我沒猜錯,他就是在把東西拿回來的那天晚上和趙寧在一起的。”

李承並沒有參與到當年的那場血雨腥風之中,但以他的老練精明,幾乎瞬間就能對所謂的‘東西’心領神會,估計是扳倒那座山的關鍵利器。

“頭一天晚上還在和別人花前月下海誓山盟,搞不好還翻雲覆雨恩愛纏綿了一番。第二天就全然知道了對方家族即將家破人亡萬劫不覆的消息,還能裝作沒事人一樣繼續跟人家趙寧談情說愛下去。二叔,您這半個親兒子心狠起來,連我都要自愧不如。”

這話明顯是說給李廣穆聽的,李承也擡起頭看了這‘心狠’兩個字的人形實體,也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在心裏勾勒著裏面隱藏著的情節與人心。

“既然您知道趙寧這個人,知道他們的關系,那大概不知道趙寧前不久才剛割了腕吧。哈哈哈哈您肯定不知道,讓趙寧家家破人亡的證據,就是我這個親弟弟在他們確定關系的那個晚上親自拿回來的,我沒分析錯的話,他去拿證據的時候還把趙寧帶過去了讓趙寧出了力。哈哈哈哈這麽狠,換成我,我也得自殺啊哈哈哈哈。”

李嚴修笑得神經又諷刺,卻句句屬實。

李廣穆低下頭,心如刀絞。

李承擡起手就把桌面上剛被李嚴修放下的文件夾劈頭蓋臉地朝李廣穆扔了過去,直接打在了他的頭臉上。

也相當於是在打自己的臉了,畢竟李承剛表明立場要站在李廣穆身後。

李廣穆卻沒有說話,任憑塑料文件夾的尖銳鋒利的緣角在臉上劃出一道紅痕。

當年,和趙寧確定關系的那個晚上。他們僅僅只是確定關系,沒有發生關系。

時間在這間氣氛詭異的辦公室裏飛快向後退去,回到了九年前那個夏夜的更深露重之時,山頂上的晚風裏有花香蟲鳴。

皎潔月光之下,萬丈懸崖邊,李廣穆單膝跪地,對他的小王子無聲表白。

那時候的趙寧聲音裏有著顫抖著的哀傷。

李廣穆執著他的右手,就是那只九年前飛出驚才絕艷五刀,九年後用來割腕自殺的那只右手。而頭頂上,傳來他清淺又哀傷的聲音。

‘怎麽辦呢?我也喜歡你啊,你說我該怎麽辦呢?’

當時的李廣穆甚至來不及開心雀躍,更來不及驚恐茫然。

因為趙寧用更加哀傷輕緩的語調,直接敲定了彼時他們的未來。

荒唐且短暫的未來。

‘雖然我不敢,也不能...但是,我還是想和你在一起,怎麽辦?’

彼時的李廣穆並不是很能理解趙寧當時的恐慌,不明白那句‘不敢’和‘不能’裏面究竟藏了多少重量,與為難。

那時候的他只是從地面上站了起來,利用身高優勢強行在化不開的黑夜中給趙寧站出了一個看起來完全堅毅的安全感輪廓。

縱然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但他還是決定遵從自己內心的下意識,直接俯下`身親吻到了他的小王子的額頭上。

‘我會對你好的。’

一句並沒有新意的情話,也是完全稱不上鄭重的一句許諾。

卻不知道戳中了剛成年沒多久,出身高不可攀卻似乎心裏從沒有認可過自己的趙寧的哪一根軟肋。一身華服眉目如畫的少年版趙寧擡起手摟上了正維持著躬身親吻姿勢的騎士先生。

‘那我們在一起吧。’

縱使當年的當天夜裏,他們以一種完全稱得上飛躍的速度完成了從互通心意到落實關系的‘一夜千裏’,然後等到踏著月光與晚風下山之後,回到那個狗窩裏。依舊是李廣穆留在樓下的那張破舊沙發上,趙寧獨自踏著沒有扶手欄桿的樓梯上了二樓。

沒有趁熱打鐵地翻雲覆雨恩愛纏綿。

沒有在那一晚發生關系。

可是第二天,李廣穆就被一個電話叫到了李嚴修的面前。因為‘十九層’的說到做到,東西已經到了李嚴修的手上。

縱然沒有發生性`關系但因為情侶關系的落實,當李廣穆被李嚴修匆忙召喚而去的時候,趙寧正把李廣穆的寬大衣服穿在自己身上,窩在他狗窩裏一樓大廳的破舊沙發上玩著當時老黑送過來的一臺時下電子科技產品。

‘快點回來,我明天要上課,天黑之前要回家的。’

出門前戀人甜膩的殷切叮嚀還回響在自己的耳邊,可是轉瞬之間,當李嚴修揚起手上前一天夜裏他和趙寧一起獲得的戰利品的時候,李廣穆完全順著命運的軌跡,問了出口,‘這到底是什麽?’

‘翻天覆地,改朝換代的東西。‘山上’縱橫張揚了這麽多年,世家時代該落幕了。’

那時候剛二十出頭的李廣穆甚至沒有聽明白這短短的三言兩語裏是一種怎樣波瀾壯闊的冷血無情,他只是茫然地知道這和趙寧有關。

那個此刻還穿著自己的衣服躺在自己的沙發上,等著自己回去的趙寧,‘山上’出身,作為世家優秀繼承人的趙寧。

所以,完全不知道事情發展進程,事態嚴重程度的李廣穆,完全茫然地開了口...

‘你什麽意思?我喜歡的人就是‘山上’的,那是他的家,我們才剛在一起。’

九年前的李嚴修除了一邊李隸面前要夾著一截尾巴裝腔作勢,一邊在心裏咒他早日歸西之外。還要與彼時和他統一戰線的那些智商能力參差不齊利益共同體,圖謀他們改朝換代的大計。

對這個剛建了奇功,居功至偉拿下了最關鍵城池的弟弟,那時候離奔三都還有好幾年的李嚴修直接跳過了驚訝、難以置信的環節,直接笑了起來。

當年李嚴修知道他愛的人就是趙寧的時候,說了些什麽呢?

仿佛並沒有因為性別而產生的不解而介意,相反,在他改天換地的宏圖偉業的心心念念之下,他率先想到以及采取的措施,是洗腦,給自己的親弟弟洗腦。

怎麽洗的呢?哦,好像是...‘我勸你,要是真的喜歡他就什麽都不要說。’

好像還有...‘你應該祈禱我們都得償所願,你想啊,如果維持現狀,你們肯定是沒有未來的。沒有我沒有猜錯,他的未婚妻人選名單都可能已經出來了。別的不說,白家就肯定占了一個。’

李嚴修對自己親手帶大的弟弟十分的了解,打蛇拿七寸,他太知道李廣穆那點子沒出息甚至上不了臺面的性格缺陷了。

幾乎很少有什麽東西是能被他這個遲鈍又一根筋的弟弟看進眼裏,放進心上的。但是一旦有,基本就完完全全地被激發起了獨占欲,抱在懷裏圈的死死的,好像全世界重要都集中在那件事物上,別人多看一眼都是十惡不赦的罪大惡極。

小時候的一輛汽車模型是如此,更別說愛情這種本來就排他排外的特殊玩意。

那時候的李嚴修,用一種近乎蠱惑的語氣跟才剛剛二十出頭,也剛剛踏入愛河的李廣穆說...

‘要是他脫離了他的出身,不再這麽高不可攀遙不可及,甚至是一無所有...那時候,你甚至可以把他和你最喜歡的那幾輛車一起鎖在你的車庫裏。誰都看不到他,除了你,別的人都不能跟他說話。他哪也去不了,別人誰也碰不到,而你,想對他做什麽都可以,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而李廣穆想做什麽呢?太多了,那些殘暴的欲念,在他看見趙寧的第一眼就已然開始生根發芽,卻一直被他困在自己的手掌心裏。

不,不是這樣的,我對他不僅僅是這樣。

我不僅僅只是想在他身上發洩欲`望,與此相比...我還是更希望他看著我笑。

只要他對著我笑就可以了,我可以什麽都不要。

然而這只是李廣穆心裏一個小小的他說出的話,那裏面關押著許多個小小的他。

也有另一個他,正順著李嚴修三言兩語間勾勒出來的畫面,蠢蠢欲動,想把它實現成真。

時間跨越了整整九年,當年光陰和此時此刻重疊在了一起。

同樣是紅著眼眶擡起了頭。

九年前,李廣穆想的是...我一定不能失去趙寧。

那麽...就不告訴他。把所有不可控因素都封閉隔絕開,就好了。趙寧不知道李嚴修的計劃,他們沒有站在對立面,那麽,他來之不易的一切就不會失去。

趙寧還是他的,一直會是他的。

而九年之後的此時此刻,在李承和李嚴修的兩道視線之下。李廣穆紅著眼眶擡起頭,嘴角邊甚至帶出了不易察覺的笑。

他此刻心裏想的是...

我要你們全部去死。

通通給我下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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