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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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東西跟你說了什麽?”

似乎所有的一切都逃脫不了李嚴修的耳目,他知道之前李隸和李廣穆單獨相處了一段時間,然後就在公司裏看似漫不經心地問出了口。

當然,逼問的現場除了他們兄弟兩,並沒有外人。

“他說他會給我留點股份,還問我對李啟輝怎麽看。”李廣穆非常認真且坦誠地回答了他。

通過這段時間的相處,他大概也能摸清一點李嚴修想聽的究竟是什麽。以及,到底怎樣的謊言,以及什麽程度的避重就輕才能更好的順利蒙混過關。

果然,李嚴修聽後只是嗤笑了一下,再沒有追問,也沒有發表意見。

李廣穆大概能猜到,可能李隸手上握著的資源總和,都未必有李嚴修現如今所擁有的多。更遑論還要按兒子的人口數量進行分配,無論多寡厚薄,似乎對李嚴修而言都不足為懼。正因為有絕對優勢,所以李嚴修才有恃無恐。

而這個周五的傍晚,在公司長長的回廊過道裏。

“我想自己出去一趟。”李廣穆側過頭看著跟在自己身後幾步之遙的齊鳴,想著要怎麽擺脫這個人工監視器。

“是想去看趙寧先生嗎?我可以陪你去,並且絕不匯報給李嚴修先生。別的,恐怕就不行了。”齊鳴卻沒有絲毫自己被嫌棄的覺悟,依舊好心地在自己最大權限範圍內‘放水’。

李廣穆往前走了幾步,避開了頭頂正上方的監控,閃身走到了前面的一個視頻探頭死角。

整個L集團的總部大樓,全是李嚴修的勢力範圍,他的耳目通過線路元件遍布整棟建築。除了現代科技,最難擺脫的,就是寸步不離跟在自己身後的齊鳴。

科技機器只有死角,沒有漏洞。但人不一樣,有七情六欲就有攻克點。李廣穆低下了頭,糾結又傷腦地遲疑了兩秒。

再擡起頭,臉上什麽都沒有,一如往常。“我想起鐘鶴是誰了。”

齊鳴果然跟著他一起停下了腳步,看向他的眼神裏有了明顯的期待。

“鐘鶴和趙寧根本就不是一般的朋友。”李廣穆講得隨意又淡然,把自己都唬了進去。“趙寧幫過鐘鶴一個大忙,確切來說,救過鐘鶴的命。”

齊鳴果然變得異常急切,連忙追問:“救命,救什麽命?趙寧先生親口跟你說的嗎?”

李廣穆點了點頭。

臉上確有其事,心裏卻是一片空白的茫然。

親口說個鬼。

在齊鳴的自述裏,他和鐘鶴的童年似乎異常悲慘,而齊鳴又是前不久才再遇鐘鶴,而且也提到了對方性格大變,全然面目全非。那中間這十幾年的空白裏,完全可以任由李廣穆即興發揮。

“趙寧的朋友很少,這少有的幾個,也都是和他一樣的出身。”李廣穆再次低下了頭,沒有正視齊鳴的眼睛。“他沒有提到過鐘鶴,不單是換了名字的原因,而是他們根本就不是普通的朋友。”

撒謊是每個人類隱藏在基因裏的天分,受先天性格控制,也受後天環境的激發。

李廣穆覺得要圓這麽個故事也不算太難。

“世家時代,趙寧的舉手之勞對別人來講卻是死生大事。趙寧說他早年無意中幫過一個同齡的同性一個小忙,對方許諾日後一定報答他。當時趙寧根本就沒在意,一是本就沒放在心上,二是當時的趙寧什麽都不缺。但是對方卻說自己以後一定會成為大明星,然後回報趙寧。”

說到這裏,像是為了增加可信度,李廣穆終於擡起頭看向了齊鳴。

他難得一次性說這麽多話,而且還是謊話,每個字句標點都是他天馬行空胡掰瞎扯的。這實在是一種極其新鮮且奇妙的感覺,但這感覺並不差。

至少離他的目標更近了一步。

李廣穆在自己的胡編亂造裏,可以代替趙寧自謙說那是個舉手之勞的小忙。但以齊鳴和鐘鶴相同的童年處境,大概也能正確接收到他刻意此地無銀、掩耳盜鈴地欲蓋彌彰。

沒錯,他就是在挾恩圖報,更何況這還是個救命之恩。

哪怕這個‘恩’根本不存在。

沒辦法,那個鐘鶴實在是太好用了。反正大家都見不到鐘鶴和趙寧之間的任何一個,要穿幫也沒有這麽容易。

鐘鶴既然不願與齊鳴相認,卻會特意找過來囑托他幫襯一下`身陷困境的李廣穆。這裏面的人情與邏輯漏洞,實在有太多空子可鉆了。

“我的養父也說過趙寧先生比較心軟。”齊鳴全然陷入了李廣穆粗糙搭建的故事裏,言語間都有了哽咽式的感慨。“如果趙寧先生真的救過他的命,那我先前所做的,真的…太對不起了。”

“沒事。”李廣穆心裏沒有絲毫慚愧歉疚的情緒,按部就班地實行著自己的計劃。“可以讓我自己出去散散心嗎?”

齊鳴放李廣穆出去,不單單是自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這麽簡單,還要反過來給他打掩護避開其他耳目。從放水到臨陣倒戈,跨度不可謂不大。

“這…要是萬一李嚴修先生晚上到公寓裏來陪你用餐,發現你不在…”齊鳴顯然非常糾結,一方面牽制於自己的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另一方面又被‘鐘鶴’這兩個字魂牽夢縈地牽住了鼻子。瞻前顧後,左右為難。

“他出差了,下午剛走。三天後才能回來,況為也跟著去了。”這是李廣穆抓住的最佳時機,天時地利,人和也近在咫尺。

“好吧,待會你還是正常地跟我走,我會在半路把你放下車,然後我給你一部手機,你散完心之後打給我,我去接你,然後再帶你回去。”

李廣穆點了點頭,心想,果然是萬能的鐘鶴。

齊鳴果然說到做到,在人聲鼎沸的某個車流巨大的路口把李廣穆匆忙放到了路邊,然後自己開著車滿城區瞎轉了起來。

臨分別前還沒忘記交代李廣穆保持身上的通訊工具不要關機。

高樓林立,車水馬龍之間,這幾乎是李廣穆重回A市之後呼吸到的第一口新鮮空氣。八、九年的光陰在路面上飛馳而過,兩岸的風景也在日新月異。

但這一切全失去了本來的色彩,都沒有意義了。

李廣穆來到了李隸寫給他的那個地址,是A市主城區裏一塊較為突兀的落後地帶,像是亟待拆遷老房區,範圍不大的一小片地方,和周圍透露出一種格格不入之感。

他看過的武俠故事不多,不是很了解這種地方是不是藏龍臥虎、隱藏世外高人的風水寶地。

也完全不知道這位所謂的二叔,和他那貪財的三叔,好色的四叔有著怎樣本質的區別。

殘陽如血的落日餘燼之下,李廣穆循著一線微弱的橙紅踽踽向前,走到了一戶大門洞開的破舊小院子門前,那門邊雖然掛了一塊‘XX批發’牌子。但整個院子的規模格局,與其說是一家店鋪,更像是一家簡易的私人倉庫,院子一邊的角落裏,還搭著個像是廚房的棚子。

一言以蔽之,就是生活氣息濃烈的一家掛著‘批發’招牌的倉庫。

門是洞開的,李廣穆也就沒有敲門便直接走了進去。院子裏面停了一輛看上去挺舊的小型貨車,上面載滿了一車後鬥的框裝啤酒。

而此刻車邊有一個看起來像是卸貨工人的中年男人正在把一箱箱的啤酒往車下搬,對方幹活幹得十分專註,李廣穆走到他面前,也沒有分得他半點註意力。

“你好,請問老板在嗎?”李廣穆走上前問了一句。

那男人還在自顧自地卸著貨,像是完全沒有聽到,李廣穆等了好一陣都沒有聽到對方的回應,以為是自己的音量太小不足夠讓對方聽見,剛打算再問一遍。“你...”

‘好’字還沒有說出口,就被對方開口打斷了。“老板不在,出遠門了。”

那男人的聲音很平靜,完全沒有體力勞作背景下的那種勞苦抱怨。

李廣穆低下了頭,沒有對自己的氣運不佳感到難過,他只是覺得能擺脫齊鳴單獨出來一次非常不容易,也不知道下一次再出來的時候,還能不能這麽順利。

在原地站了幾秒之後,李廣穆轉身往門外走去。

剛走出沒幾步遠,那車上的男人喊住了他。“年輕人,你找老板有什麽事嗎?”

李廣穆回過頭,看了這個普普通通其貌不揚的中年男人一眼,開口說道:“我來找我二叔,想請他幫忙。”

那男人笑了起來,“你怎麽知道你二叔一定是這裏的老板?”

李廣穆不知道該怎麽回答,能和李隸以及自己母親一起創立公司,親手扶植起集團的長輩,就算負氣離開,跑到這種拆遷區隱身匿跡,那怎麽也應該是個自立門戶的老板吧。

何況據他所知,這位二叔手上一直都握有L集團的原始股份,而且不在少數,這樣,應該怎麽都不會缺錢吧。

沒有等到李廣穆的回答,那中年男人卻像是發現了什麽有趣的事情,笑了起來。“你來找人,總該有名字吧,你二叔叫什麽?我看看是不是我們老板。”

李廣穆的眼神卻茫然了起來,對了,他還不知道這位二叔叫什麽名字。但人家都已經發問了,不回答也不好。便只能搖搖頭,說:“我不知道全名,但既然是我二叔,那應該跟我一樣,姓李。”

那中年男人徹底被他逗樂了,繼續笑著說:“對的,我們老板是姓李,你沒有找錯。”

李廣穆卻開心不起來,畢竟他並沒有如願看見他那位在李隸口中性格怪異的二叔本人。

那中年男人站在車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皺著眉頭,緩緩開了口:“我看你長得挺有力氣的,這樣吧,反正這車上也是你二叔的貨。你幫我一起幹活把它全卸下來,我可以告訴你他具體哪天回來,這樣你下次來也就不用撲空了。”

李廣穆覺得對方說得也沒錯,反正這些啤酒十有八九也是他二叔的,現在留在這裏幫個忙,或許日後再來看見本人的時候還能留個好印象,方便很多。

等價交換,似乎很多年前,他在李隸身上也找到過類似的安全感。

“好吧。”幾乎沒有遲疑,李廣穆就答應了下來。剛打算動手,發現身上穿的還是在公司裏開會時候的那身西裝,於是隨手把外套脫了下來順手掛在了小貨車的前鬥車窗上,解開了襯衫上面好幾粒扣子,然後把袖子給擼了上去,當真幫著這名卸貨工人一起卸起了貨來。

李廣穆站在車下,接過中年男人從車上遞下來的一箱箱啤酒,然後一箱接一箱地把它們擱在旁邊的一輛手推車上碼放整齊。等湊齊一車之後,再按照車上這位大叔的指示,推進室內的小倉庫裏,再卸下來放好。

車上的卸載師傅還能在他進倉庫的過程中休息一下,而李廣穆卻全程都沒有停歇。身上的衣服很快就被汗濕了,但他本人卻沒有關於累的感受。

兩個人的效率很高,天邊最後一絲餘燼被夜幕吞噬殆盡之前,那一小貨車的啤酒就都被他們給卸載入庫好了。

李廣穆最後還在對方的吩咐之下,把小貨車開到了院子的角落停放好。

從車上下來之後,之前那位卸貨工遞給李廣穆一瓶啤酒,正是他們剛才合夥卸的那一批裏面的一瓶,某個廉價的大眾牌子。“喝吧,沒事,反正是你二叔的。”

李廣穆也沒有覺得奇怪,在車身上的邊緣上隨便磕了一下,把瓶蓋給磕了下來,然後仰頭一口灌下去大半瓶。

三兩口喝完一瓶啤機之後,李廣穆把瓶子隨手擱在了小貨車的後鬥上。也沒有刻意看時間,自顧自開了口:“我要走了,我二叔什麽時候回來?”

那卸貨工人拍了拍手,漫不經心地說:“唉,你二叔這個人性格挺奇怪的。其實我也不知道他到底什麽時候回來,有時候三五天,有時候十天半月。要是路上突然有了什麽奇怪想法,一年半載看不到人也是有的,你是有急事嗎?”

李廣穆下意識地點了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他是有些著急,但是關於他這個未知二叔的一切,仍舊是一個更大的未知。

沒關系,那我就每隔固定的一段時間過來一趟就好了。總能把人給等回來的。

李廣穆轉過身,準備離開。

身後的工人大叔又開了口:“誒,等等。”

李廣穆手上拿著自己的衣服,再次轉過了頭。

“你這孩子怎麽傻乎乎的,我可以告訴你他的聯系方式,你直接打電話給他不就好了嗎?”那卸貨工掏出了自己的手機,開始在上面翻找,像是在找老板,也就是李廣穆他二叔的電話。

李廣穆站在原地,看著對方的動作,在靜靜地等待著。

可那中年男人卻停了下來,擡起頭朝這邊望了一眼。“誒,你會不會做飯?”

李廣穆還在等他找出李二叔的電話號碼,一時間還沒有反應過來,楞了兩秒之後點了點頭。

那中年男人笑了起來,瞬間把手機收了起來,然後指了指角落裏那個棚子底下的廚房。“那就好,我先去洗個澡,你去那邊做一下晚飯。嗯,就我們兩個人,你在那邊的框裏隨便翻一下,隨意炒兩個菜。等我吃完了飯,就把老板的電話號碼給你。”

李廣穆再次楞住了,跟不太上這個節奏。而那位卸貨工師傅卻以為他是不耐煩、不樂意了。便也臭著臉說:“怎麽,不樂意啊?號碼可不是白給你的。要麽做飯去,要麽就滾。”

說完,往室內走了過去,像是真的洗澡去了。

李廣穆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那角落裏的簡易廚房。最終,還是認命地朝那棚子裏走了過去。

等那卸貨工師傅出來之後,天已經全然黑得不能再黑了,而李廣穆也已經炒好了兩個菜端到了桌上。飯一直在鍋裏保著溫,大概是這位工人師傅中午特意多做好,準備留著晚上吃的。

那位中位男人帶著滿頭的濕漉水汽坐在了桌邊,身上穿著居家的背心和大褲衩,十足的人間煙火氣。

“看不出來,你西裝革履的,幹活麻利,做飯也很溜嘛。怎麽,以前幹過?”裝卸工師傅又順手拿了兩個搪瓷的杯子到桌子上,從桌子底下摸出了一瓶還剩大半的高濃度白酒,依舊是一個廉價的大眾牌子。

李廣穆沒有推拒,甚至主動去給對方把飯盛上了桌。

“我以前卸過木料,飯也做過。”回答了方才對方提出的問題。

那師傅喝了一口白酒,十分愜意的樣子,笑著追問了一句:“卸木料?你不是坐辦公室的嗎?做飯,成家了?”

李廣穆也端起那個有豁口,邊沿坑坑窪窪的杯子,喝了一口裏面濃烈辛辣的液體。“幫我愛人卸木料,成過家,他不願意做飯的時候就我做。”

“幫你愛人卸木料,她是木工嗎?成過家,現在被人拋棄啦?”中年男人用筷子夾了一口菜到自己嘴裏,看得出來心情不錯。

只可惜,下一秒面容就扭曲了起來。連‘呸’兩聲,把剛吃到嘴裏的菜給吐了出來。

“我的乖乖,你這是炒給人吃的嗎?老子用腳炒出來的都比你炒的好吃。你這手藝,難道以前沒有人跟你說過,特別不行嗎?”

李廣穆自己吃了一筷子,發現還是以前一樣的味道。既沒有超常發揮,也沒有發揮失常。

然後他搖了搖頭,“沒有。”

他只做過飯給趙寧吃,趙寧從沒對他的廚藝發表過評價,每次都吃得很自然也很正常。

“你以前做飯給你愛人吃,她沒罵你,還吃了下去?那可真是對你真心實意了,這他媽都能吃得下去,是真愛啊,”

李廣穆仰頭喝光了自己杯子裏的劣質白酒,味道很粗糲,但很真實。

是啊,他是真的愛我。

贈吾愛妻,謹賀生辰。

他一直都是愛我的。

真心實意。

中年男人又給他續了大半杯白酒,雖然一個勁地嫌棄他的菜炒得難吃,但還是頗給面子地吃下去了很多。大概是白撿的晚飯,總比自己下廚重新炒過或許浪費來得強。

李廣穆摸了摸自己面前杯子的杯沿,沒有再去喝裏面的白酒。而這個時候,口袋裏的手機開始震動了起來,齊鳴在催他回去了。

“我要走了。”

李廣穆沒有著急起身,也沒有催促,他在等對面中年男人的反應。

希望能拿到二叔的電話號碼,更希望…這位素未謀面的長輩可以給自己一點希望。

那卸貨師傅卻笑了笑,沒有任何表示。甚至揚了揚手,大氣地說:“來,把酒喝光,別浪費。”

李廣穆再次仰起頭,一口氣把杯子裏的液體全幹了個徹底。白酒不比啤酒,尤其是這種高濃度的,喝下去之後整個食道被灼燒的感覺,對李廣穆而言,縱然說不上多難受,但也絕對稱不上喜歡。

“乖了,來,再喝點。”那中年男人還想再給他續上,半點沒提電話號碼的事。

李廣穆也沒有生氣和惱火,只是推拒隔檔了他添酒的動作。“我真的要走了。”

那中年男人放下了玻璃酒瓶,突然收起了臉上笑容。

甚至稱得上是嚴肅的。

“你爸不蠢,你媽非常…得上是相當的聰明了。我就不明白了,怎麽就生出了你這麽個蠢貨。”

李廣穆擡起了頭。

“蠢侄子,叫二叔。”

那其貌不揚、滿身市井煙火氣的中年男人嘆了口氣。

“來,再跟二叔說說,誰欺負你了,二叔…看情況給你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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