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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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李廣穆在一片安靜和空曠中茫然地坐起身,空氣裏像是凝聚著無數不可見卻沈重的顆粒物,充斥流淌出沈甸感。

他的眼睛很久都沒有找到焦點,鬧鐘還沒有響,但他沒有重新躺下去。

到水龍頭上用冷水沖了臉才在鏡子裏看見自己狼狽如落水狗的樣子。

他又夢見趙寧了。

而且夢裏的趙寧一直在…哭,很奇怪的感覺,好像趙寧在他潛意識裏一直就是這種孱弱不堪又脆弱柔軟的樣子。

明明從接觸的細節來看那是個極其聰慧且優異的少年,實在沒理由這麽弱、這麽慘。

李廣穆抑制不了自己胸腔裏洪水般呼嘯而來的刺痛感。要怎麽才能保護你?

澆了無數遍冷水之後,李廣穆用肥皂在臉上打起泡沫,在微熹的晨光下認真地刮著胡子。鏡子裏是尚顯稚嫩的英俊側臉,那是還未被時光打磨過的棱角分明。

雖然還不至於隆重到把前兩天參加晚宴的禮服撿起來往身上套的程度,但他還是挑了一套穿著實在還是沒那麽舒服的衣服出來。

你拿什麽到你喜歡的人面前安身立命呢?李隸的這句話一直縈繞在他耳邊,甚至到了振聾發聵的地步。

可能是要活點人樣出來了。迷蒙間,他有了這麽一個不甚清晰的念頭。

用室內的機械簡單地完成了早上的健身之後,重新沖掉一身汗漬,才把剛才找出來有些束手束腳的衣服套上,沒有再重新照鏡子。

從車庫裏把那輛‘老爺車’晃悠悠地開出門上了路,開啟了他人生中有史以來首次的上班之旅。

他在路上買了三份早飯,自己吃了一份,打包兩份。

不急不緩地到了那棟目標大樓之後,才發現很多他原來不知道的麻煩細節。比如地下停車場的車位問題和進門的門禁權限。

李廣穆遲疑了一會要不要掏出手機找到以前聯系大哥的那個號碼打了過去,卻在最後一刻把電話打給了另一個人。

“況哥,是我。”

況助理接到電話的時候是很反應不過來的,臉上的表情太怪異。導致旁邊的李嚴修都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什麽情況?股市崩盤了?

“小穆到公司去了,現在在大門口。”況助理和李嚴修在同一輛開往公司的車上,昨晚去隔壁市開了個會,會議主辦方太能扯,導致他們這種不願意連夜趕路的只好留在那邊過夜。

李嚴修聽到之後眉角幾不可見地揚了揚,他再一次低估了李廣穆的認真程度,以為所謂的‘會到公司幫忙’只是隨心所欲地來走個過場做做樣子。

任他是朽木還是頑石,原來只要在愛情的雕刻下,鐵樹都會願意開花,真是讓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然而李廣穆給他的震驚還不止於此。“他剛剛還說他給您帶了早飯。而且,還帶了我的。”

況助理說到後一句的時候,一臉三生有幸與有榮焉。

李廣穆買的三份早飯,除了自己和李嚴修,剩下的是給況助的,李隸都得靠邊站。

李嚴修心裏說不上什麽滋味,有些許這個一言難盡的弟弟終於長大了的欣慰,也有很多烏七八糟的其它擔憂。無數個重溫母親臨終前遺言的午夜夢回裏,李嚴修也不是沒感嘆過,世道越發艱難了,僅憑自己一人之力,能護著這個胞弟到什麽時候呢,難道真能一手操辦他的娶妻生子甚至連安度晚年都給他安排好嗎?

那種一方面又怕孩子吃苦,同時又十分擔憂孩子會沒出息的可憐天下父母心,李嚴修幾乎嘗了個遍。同時還要分出點心來操勞到‘李隸那老狗貨怎麽還不歸西’這件事上,想想也是十分的不容易。

況特助的效率當真不是蓋的,很快地撥出了個特殊區域李嚴修專用的停車位給李廣穆,還細心地安排了人去地下車庫接他上去。

李廣穆的老爺車停在李嚴修原地待命的那幾輛頂配中間,這種視覺差距,已經不是誰是親娘養的誰是後娘養的這麽簡單,確切來說應該已經上升到誰是親生誰是垃圾桶撿來的這種層面。

可現實就是這樣,所有掩蓋在表象之下的‘以為’,都和真相背道而馳出了無數個天差地別。

李廣穆那張和李嚴修肖似的臉,無形中讓他省了許多能不說就不說的廢話,誰都能一眼洞悉兩人的血緣關系,甚至不用自報姓名。

“需要給您安排一個專門的辦公室嗎?”前來帶路的女士很是溫和有禮,李廣穆不是很懂跟這種類型的人打交道的方式,當然,不排除所有的人際交往他都不怎麽擅長。

剛剛況哥已經在電話裏說,他和大哥還在路上。

“謝謝,不用,我去李嚴修辦公室等他就好。”對待女士,李廣穆已經拿出了他最好的態度,詞都多說了兩個。

他沒有直接說大哥,像故意彰顯自己的身份把關系戶的招牌掛在額頭上這種舉動,他沒有這個想法。但顯然他絞盡腦汁費盡心機,也沒辦法顧慮周全到,沒有人會在這個地方對李嚴修直呼其名。

能面面俱到滴水不漏也就不是他了。

對方順從地把他領進了李嚴修的辦公室,然後給他泡好了咖啡。李廣穆不喜歡喝這個,但入鄉隨俗也在他能忍受的範圍內,他只是來給李嚴修跑腿的,他始終端正著自己的定位。

李廣穆把隨身帶著的紙袋子遞給了那位女士,已經有些涼了,他能感覺到。“給李嚴修和況為的,麻煩加熱一下,待會拿上來。”況助理全名叫況為,李廣穆在晚宴那晚就已經知道。

那女士像接聖旨般畢恭畢敬地把那兩個紙袋給請了下去,那小心翼翼的姿態,仿佛裏面裝著的不是路邊廉價的大眾早餐,而是兩顆定時炸彈。

只剩他一個人的空曠辦公室裏,李廣穆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整個人渾身都充斥著一種不適感。

這才只是個開頭,不僅要忍著,還得盡力把事情做好。

所有的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只為了一個趙寧。

李嚴修帶著況為推開自己辦公室門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幅李廣穆坐在沙發上低著頭的樣子。

“大哥,況哥。”聽見響動,李廣穆站起身依次點頭打招呼。

李嚴修沒有別的表情,況為倒是滿臉熱情笑意:“小穆來了?”

先前退出去的女士把那兩枚‘炸彈’又請上來了,不是不再是紙袋子裝著的狀態,而是用純白的碟子盛裝好,才端上來。

別說吃,李嚴修已經很多年沒看見過這些東西了。想到是這個一根筋的親弟弟特意給自己帶的,少不了要縱容著破一次例。

略嘗了兩口就放到一邊,向來嚴於律己工作至上的李嚴修一開口講的卻不是公司更不是工作,還是私情。

“你要跟我講講你談戀愛的事嗎?”這還是他斟酌再三之下,選取的最委婉地切入點。“你總要把對方的身份告訴我,我也好替你想想辦法。”

那路邊廉價的早點還真是‘炸彈’,威力之大,一兩口就炸開了李嚴修滿腔對胞弟地拳拳愛護之情。

況為聽到這個話頭,連忙和李嚴修只吃了兩口的那一碟一起,連同自己那份,一起端著退出了辦公室,把場地留給了這兩兄弟。

李廣穆擡起頭很認真地看了李嚴修一眼,他只是不聰明也有些遲鈍,但大哥對他的維護和縱容,他一直都很清楚。

清楚歸清楚,很快,還是搖了搖頭,道:“大哥,我不想說。”

趙寧是他不敢亦不能宣之於口的秘密,那是他心底最珍之重之的東西,更是他所有恐懼憂思的來源。

性別,家世身份,他反而沒有這麽看重,未曾將這些看做阻礙。只是那個人是趙寧,僅此而已。

李嚴修其實還想追問他,至少把進程告訴自己,是已經追到手在一起了,還是尚在追求當中?

但以他對這個同胞親弟的了解,知道他不會再多說一個字了,便也只好放棄。

李嚴修捏了捏自己的鼻梁,一大早就有了疲憊的感覺。“好吧,父親讓你到公司來,卻沒有具體的安排。你先跟我說說,你自己是怎麽想的?”

李廣穆又搖了搖頭。

他沒有想過,也不知道該怎麽想。

除了車,他別的都一無所知一竅不通,李嚴修和李隸也不像是會缺司機的樣子。而且和專業的司機相比,在平穩和安全方面,他還不一定有優勢。

所以他實在不知道自己該怎麽想。

空有一顆‘要活出點人樣來’的心,奈何這世上任誰都沒有一夜間點石成金的能力。

李嚴修嘆了口氣,很想擡起手揉揉這個胞弟的頭發,但礙於相差無幾的身高以及兩人現在的年紀,只好作罷。

“不如你先跟在我身邊學著吧,況為也會盡力指點你的。你對他盡可以暢所欲言隨心所欲不用擔心老頭子,但在別人面前,還是…”

李嚴修說到一半突然想起來,自己這個弟弟怕是學都學不會陽奉陰違看碟子下菜那一套,交代這些純屬畫蛇添足式的多餘。

李嚴修又捏了捏鼻梁,簡直比攤上什麽大事都更累。真不知道是不是前世欠了這個弟弟的,同樣的出生,從同一個子宮裏出來,為什麽兩個人的命差這麽多。

這麽多年來,自己哪一天不是戰戰兢兢,在公司也好,在家也罷,從最開始的如履薄冰到今天小有建樹卻也仍舊不敢大意。

反觀這個沒比自己小多少的弟弟,隨心所欲恣意妄為到無拘無束心無塵埃的地步。

人間煙火不識也就罷了,連人心都不必分。

他又怎麽能完全無視這種差距呢,更糟心的是,給他撐起這方無塵天地的,還是自己。想想也是好笑,這又要上哪去說理,向誰討個說法呢?難道去墓園找到已經離開多年的母親的墓碑,控訴一下自己的委屈不不公嗎?他們都不是孩子了。

一個任性,必然就要有一個承擔。李嚴修早就認了。

一整個上午,李廣穆跟著李嚴修和況為,參與了無數個大大小小的會議。

他什麽都聽不懂,那些數據走馬燈似的在他眼前過一遍,他也只認得那是一個數字。別的,不是在聽天書就是在聽天方夜譚。

不過李廣穆心裏知道,僅僅只是坐著聽講,已經是很輕松很占便宜了,所以便老老實實地盡心盡力。

中午李嚴修的午餐會送到辦公室去,本來是想讓人送兩份帶著李廣穆一起的。但李廣穆只是搖搖頭,便跟著況為一起去了員工食堂。

其實況為是可以留在李嚴修身邊蹭特制餐的,但李廣穆非要走‘基線’,況為便只好舍命陪太子。也還好是況為,換成別人,指不定在心裏怎麽叫苦不疊哀嚎遍野。

況為跟在一個酷似李嚴修的男人身後,走在哪,都引起了強勢的圍觀潮,李廣穆皺了皺眉,覺得自己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

他沒想到過刻意的低調是另一種形式的高調。

況為卻沒有半點的意外,給李廣穆取來了用餐區能拿到的最好的食物。

李廣穆一口接一口看起來無比受用,確實覺得比以前自己胡亂點的那些外賣要好吃一點。況為不是很能理解李廣穆的生活習慣和方式,不過還是尊重並縱容著他的每一個選擇和決定。

“剛剛已經有超過十個女員工端著沒動過筷子的餐盤到我們面前做無謂的來回走動了,有五個甚至走了三遍以上。你比李總受歡迎啊,兄弟。如果董事會都是她們這種審美和考核標準,謀朝篡位指日可待啊殿下。”況為在不工作的時候,把所有的老成持重褪了個幹幹凈凈,適時地開起了李廣穆的玩笑。

‘殿下’還在和盤子裏的糧食做著最後的清掃抗爭,對況為說的一切不為所動。

他有自己的想法和規劃。

“下午還是開會嗎?”李廣穆喝了一口杯子裏的不明液體,他不知道是茶還是別的什麽飲料。

“對,但李總不會參與,你跟著我把下午的會開完。”況為說著下午的行程,今天沒有碰到李隸,也沒有碰到董事會那幾個倚老賣老的刺頭,不知道是不是該在心裏感嘆一句運氣真好。

“那我下午能早點走嗎?”李廣穆認真地詢問了一句,倒是把況為給為難住了。

他做不了李廣穆的主,但早退這件事,怎麽聽怎麽不合規矩,盲目點頭怕是不好,還是交給上面那位決定吧。“你去問你大哥,他同意就沒問題。”

李廣穆已經決定不管李嚴修同不同意,他都要在心裏認定的那個時間點離開了,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進食之後體內血糖升高,人容易昏昏欲睡。下午的會議,確切來說是下午的天書聽得讓人更加煎熬和難耐。但李廣穆還是一分一秒地忍住了,也嘗試著做了一些亂七八糟的筆記。

他真的盡力了。

時間一到,他準時溜了。他沒有問過李嚴修,李嚴修很忙,他一中午和一下午都沒有再遇見他。況為可能以為他只是去了一趟洗手間,要很久才能反應過來他已經離開。

不是公司的下班潮,李廣穆駛出車庫很輕松,況為已經給了他專用的通行憑證,一切都很順利

更讓他松了一口氣的是,總公司到A大的距離並不遠,而且這個時間點路上的車流量也完全稱不上密集。

他很快就到了A大的門口,然後選了一個相對隱蔽的位置,一瞬不瞬地盯著A大的校門口,靜靜地等待著。

他在等他的白襯衫少年。

【註:明知不可為而為之——《論語?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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