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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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季遠這個樣子,趙寧笑容裏帶上兩分狹促意味。

“咳..咳..”季遠手握成拳放到嘴邊噓咳了兩下,掩飾自己一閃而過的尷尬。“不錯嘛,可算是想起我這個師兄來了。”

兩分調侃三分抱怨憑空混出五分親近來,這樣的季遠著實讓趙寧心安不少。

被突如其來的親近迎面砸了個猝不及防,竟然油然生出一種妥協般的認知——這貨好歹是我師兄。

不著調是不著調了一些,但好歹人模人樣的看著還挺賞心悅目。

趙寧的思維方式向來主觀,認為你來者不善時怎麽看你怎麽不順眼,這下通了身份找回了點經年積灰的光屁股玩泥巴的交情又覺得能看得過去了。

“我的錯我的錯,對不住了我的師兄大人。”

趙寧實在不願意接口‘媽的我上次見你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不太好,顯得兩人已經老態龍鐘、垂暮之年了似的。

或者捶胸頓足大喊‘天地良心我最後一次見你的時候我才多大點,能記得有這麽個人已經很不錯了’,也不好,又似乎有些太不近人情。

或者直接陳述事實‘變成這樣鬼才認得出好嗎’,算了,大直白顯得有點傷人。

季遠這才把一貫的調戲姿態疊好收起,換上是兄弟間該有的親切溫和。“認不出臉也就算了,連名字都忘了,你說你該不該打?”

“那時候旁邊的人都沒有喊你大名,我一個孩子哪能知道那麽細,不是一直跟著他們大人喊你小名圓...”

一直不願面對的過去,也並非放眼望去滿目瘡痍。至少童年,也是配稱得上無憂無慮的。

可惜那短暫的時光卻偏偏與某個人某些無傷大雅的黑歷史相貫通,使趙寧當下說的話被對方以相當敏感的姿態打斷。

在趙寧記憶中搜尋到的所謂季遠,一直只是一個笑起來眼睛都找不到了的大肉團子,和‘圓圓’這個綽號簡直般配到了一個出神入化的境界。以至於在趙寧心裏——自己的‘圓圓師兄’就是個球樣——這一觀念根深蒂固、歷久彌新。

圓的,球樣,非常圓;愛吃,能吃,太能吃了。那時候小小的趙寧看到同樣小小的季遠,所有的概念、印象全在這了。

“行了你行了,明明大家一開始叫的是‘遠遠’,哪來這麽多連音調聽不清的給我彎曲到溝裏了。”

兩人各自發笑,似乎都從對方身上搜尋到了幾縷殘存的童年歡笑。

那些記憶實在太久了,久到翻開時驚起滿室灰塵,而那一顆顆肉眼不可見的小顆粒上,放映的全是最熟悉的一些臉龐。

不知是誰先停住了笑,將簡短的快樂立馬鎖緊了櫥櫃深處,話題開始往邊緣敏感帶帶溜去,攔不住也逃不開。

“你怎麽會來這個小地方的,都聽說你已經是知名鋼琴家了。”趙寧直直望進對方眼裏,不知道究竟想聽到一個怎樣的答案。

季遠重新微笑起來,似乎只是想以這樣的表情姿態來回答這一切,輕聲說:“當然是來找你的。”

果然。

此刻趙寧說不上自己是喜歡還是不喜歡季遠這個回答,該來的逃不掉,可至少來的是季遠,自己的師兄季遠,不是其他的什麽人或別的什麽事。

隨便喝了口杯子裏的紅酒,很澀的味道,他早已經喝不慣了。

趙寧不會問出‘找我做什麽’這種除了讓氣氛尷尬之外毫無意義的問題,而是選擇做一個安靜的傾聽者,傳達出靜候下文的態度。

“阿寧...”

季遠嘆息般輕喚了一句之後再沒有了下文,似乎是接下來要說的話過於沈重,甚至讓他有些難以負荷。

在季遠短暫的沈默中趙寧腦海裏有無數畫面飛速閃過,卻每一幀每一幕都和早上與之分開的那個人男人有關。

是否意味著那些經年舊事真的已經無波無瀾了。

“阿寧,當年的事,我們家也被波及,要不是我爸早年把大部分生意移到了國外也難逃同樣的下場...”

口腔細胞被紅酒獨特澀味荼毒的餘感還沒有褪盡,趙寧實在不想再喝第二口,只是用手指同時卡住高腳杯的杯身和杯腳輕晃。別扭卻賞心悅目。

季遠的不急不緩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別墅大廳裏蔓延開,趙寧卻仿佛在聽一個不相關的故事。

“師兄,太久的事,我都記不清了。”

趙寧看著季遠那張過分好看的臉,始終沒法在上邊搜尋到一絲半點當年那個圓得過分的小肉球影子。

所謂時過境遷,不外乎此。

季遠絲毫不在意話說到一半被自己師弟打斷,也不在意對方對自己五官反覆打量的目光,大概是對他人的矚目早已習以為常。

擺出個無盡優雅的姿勢,自顧自繼續說道:“那時候我在A國念大四,畢業將近,總是沒日沒夜地在練習室準備畢業匯演。等到練得差不多出來了才聽說國內的事,父親卻在那時候堅決不讓我回國。我輾轉幾個朋友托他們打聽國內的消息,反饋過來的消息三三兩兩的卻連個大概都拼不出來。好不容易等到畢業卻,立馬就被強行簽進了XX樂團,團長背景深不可測,扣押我的一切證件讓我不得不緊跟團隊滿世界跑,後來才知道母親和他早有交情一切都是家裏的意思。等到終於有點自由的時候...所有的事情都已經塵埃落定了。”

短暫的停頓伴隨著輕微的吞咽紅酒的聲音,似乎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嚴格參照舞臺標準而量身打造,這是季遠無時無刻給趙寧帶來的相同感覺。

“阿寧,我有回來找過你,可終究還是遲了,等我好不容易回到國內的時候,發現趙家已經沒了...”

趙寧以季遠的視角還原了一下當年的畫面,大概能體會到季遠當時的震驚與倉惶。

“師兄,是早就沒了,宅子還是我親手賣掉的。”

大概趙寧自己都沒想到,原來真的有一天,也能如此坦然地說出曾經的那些痛不欲生。

“我發現宅子已經易主,才知道事情嚴重到了這個地步。阿寧,我四處向人打聽你的去向,都只說你第一時間離開了A市。”

原來在最不堪回首的那段時間裏,還是有人在記掛著我的,也不是這麽的糟糕啊,趙寧在心裏這麽想著。

“我還是沒辦法就這麽放任你失蹤不聞不問,這樣實在是愧對老師。後來好不容易在A市的小圈子裏找到了點路子,才打探到還有另一個人在你離開A市的時候同時消失了。那個人的身份背景同樣在圈子裏諱莫如深,我費了不小的功夫才挖出到和你一起消失的那個人出自A市鼎鼎有名的後起新貴李家。還有傳言說李家失蹤的是有繼承權的二公子,更有一個版本是這個傳言中向來低調的李家二少曾對趙家傳人一見鐘情、追求許久。阿寧,這究竟是怎麽回事,你能告訴師兄嗎?”

趙寧在季遠提起某個稱謂的時候身體不可控制的一震,慢慢閉上了眼。

老師。

特定的稱謂在特定的語境中代指特定的人,季遠說的是趙寧的母親。

“師兄,我現在過得很好,這不就夠了嗎。”

趙寧過了很久才重新睜開眼睛,語調輕柔似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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