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靜的日子一直持續到榮耀周年慶，十一月的時候官方放出消息，二區開放。

以榮耀的火爆程度和服務器的承受能力，能拖上一整年才開放第二大區，說實話已經很超出人們的意料。一區的人山人海的擁擠和大神紛爭的混亂早就被一部分人詬病，但他們又不舍得因為這一點外部原因放棄，只能一邊忍受一邊期待官方的優化改進。如今，二區開放終於給了這些問題一個疏導的出口，很多人已經提前備好了賬號卡，準備轉移戰線了。

同樣摩拳擦掌虎視眈眈的，還有覬覦著野圖BOSS的各大公會精英，混得不如意想要重新開始的中庸小透明，期待著與別人站在同一起跑線的新手小白……成分相當的混雜。

蘇沐秋從中敏銳地嗅到了商機，葉修則摩拳擦掌地準備再血洗一次榜單——對那時的他而言，上個榜單也算是簡簡單單的榮耀了。

兩人在把魔爪伸向二區這一點上也迅速達成共識。

“神槍手、槍炮師、機械專家，現在又是彈藥……你是準備吊死在槍系這棵樹上了？”得知蘇沐秋想練的新職業時，葉修覺得這人頑固得有點可愛。

“我喜歡。”蘇沐秋捧著新買的賬號卡，眼神溫柔得像是在看情人。

拋去‘情人’的數量不論，蘇沐秋對於在意的東西確實執著得讓人驚嘆。比起蘇沐秋的情有獨鐘，葉修倒像個始亂終棄的渣男，一個職業處上個把周練大了就直接交出去，玩膩以後不會再看第二眼，唯有對‘正室’戰鬥法師堅定長情得不得了。

“那你呢，準備玩什麽？沒玩過的職業不多了吧？”

“呵呵，你猜？”葉修撐著腦袋看他。

蘇沐秋才不會接受葉修的調戲，反正不管猜什麽他都會笑得一臉神秘，繼續勾你的胃口就是不說實話，等小號轉了職，一切都會真相大白。

而那個沒能馬上得知的答案，卻給了蘇沐秋一個大大的驚喜。

蘇沐秋操縱著剛剛接受轉職的彈藥專家鉆出人群，主城城郊人聲鼎沸，他只能靠坐標去找葉修所描述的地點。

終於到達預定集合地，四周空無一人，於是蘇沐秋熟練地移動視角扭頭尋找了起來——是準備偷襲吧，別以為我不知道。

一起練了不知多少個號，葉修的小把戲早就被蘇沐秋摸得一清二楚了。

仔細看看，周圍環境倒是有些奇譎，利用地形偷襲一下，或許會是一次不錯的鍛煉？蘇沐秋這麽猜測著。盡管葉修的屏幕就在他旁邊，他們之間只要隨便掃上一眼就沒有任何戰術可言，但兩人都知道，對方不會這麽做。

於是當蘇沐秋發現葉修時，距離已經挺近了。

作為一次偷襲來說這顯得有些不倫不類。

飛奔而來的葉修完全沒有隱藏身形的意思，也沒有因為被蘇沐秋發現而遲疑半分，銀光落刃接三段斬，簡單粗暴地直撲彈藥專家面前。蘇沐秋哪能沒有反應，立刻裝彈、擡槍、瞄準、射擊。三段斬未盡，眼前的人猛一個折線向上，武器切換，竟然違反常識地發動了機械旋翼，突突突地飛了開去，那一梭子出膛的子彈，便打在他的腳下盡數落空了。

不，其實沒有落空。

同一時刻蘇沐秋感到有一梭子子彈穿胸而過，甚至連思維也被機械旋翼攪成一團——他怎麽也不會想到，葉修居然練了個散人。

他一直偷偷在心裏惦記著，出於某些無法開口的原因又沒開始練的散人。

“你……”

“怎麽樣？哥玩的時候你就好好觀摩一下，沒事兒也可以拿去玩，不用謝。”葉修頭也沒回地看著屏幕，向蘇沐秋發出了組隊邀請。

蘇沐秋的聲音居然有些抖，他重重地敲下確認的回車：“……好。”

葉修在蘇沐秋看不見的地方勾起嘴角。

他一直那麽慵懶隨意，仿佛什麽都不上心。他的語調還是那麽欠揍，讓人沒法感激起來。可是他心裏，又比誰都清楚明白，根本不用蘇沐秋多餘地去表達什麽，就主動地把他能想到的事做了。

那是葉修，非常非常隱秘的溫柔啊。

新區剛開放的一段時間，果然是各種血雨腥風。

那種你爭我搶誰也不肯落後的比拼勁兒，讓他們仿佛回到了一年之前，那段各自拼殺在網游裏的日子。

蘇沐秋的自制力還算良好，倒是離了家長管束的葉修，如同被抽走了生物鐘上的發條螺絲釘一般，各種小零件吱吱咯咯全部鬧騰了起來。

肯花時間，又有太多次代練的經驗，兩人升級的速度快得讓人望塵莫及。每跨過一道大坎兒，葉修就喜歡拉著蘇沐秋一起去刷爆榜單，看他們的名字並排掛上系統公告，豐厚的獎勵在系統空間裏閃閃發亮。然後葉修會越好幾個等級在僻靜的新地圖游蕩，對著未被染指的野圖BOSS笑得深沈。

長時間保持著高度集中的註意力，真的是件挺勞累的事，然而那時葉修還是精力旺盛的十六歲，咬牙挺一挺也就過去了。

蘇沐秋比他更辛苦，在二區練級同時，還要繼續照管一區的材料生意，時間久了，越發覺得力不從心。

“沐秋快上號，今天我們去刷白晝沙海的副本記錄，還是叫的上次那幾個人，配合意識都不錯。”葉修手速飛快地整理著背包，散人號要背的武器太多，包裏有限的儲存空間被擠得緊巴巴的。

“唔，等等，一區這邊還有個交易沒完成，對面兒沒來。”

“那結束就快換號換區，就等你啦！”葉修點了點頭，逮著耳麥開始給磨合到一半的隊友們解釋打法，“這個本我已經研究過了，進去以後先……”

在一區的時候他們之中擔任隊長和指揮的大部分時候是蘇沐秋，葉修當然不是指揮不了，他就是懶，每次都等蘇沐秋刷屏組好人4=1了才晃晃悠悠進隊。現在蘇沐秋沒那麽多精力顧著副本，葉修只好自己拉扯起一個水平不錯的半固定隊——他可沒有蘇沐秋那樣的耐心，每次組到小白時都好聲好氣地從頭教一遍。

“好久沒見你上一區，你戰法的副本CD不清了？”

“精力有限，暫時算了吧。”

原來就算是葉修，也知道精力有限四個字是怎麽寫的嘛？

葉修從來沒特意去高調，然而多虧他那嘲諷性格，即使在二區從零開始，也能不聲不響地惹一堆麻煩。

晚上是副本的黃金時間，有時葉修會在晚飯前把號停在副本門口，掛機吃飯。

適合練級的副本無論分開多少個入口都顯得門庭若市，玩家們擠擠挨挨有進有出，大部分又萍水相逢，偽裝相當容易。若是有人想利用這裏偷襲，只需等到想要攻擊的對象刷完副本次數出來，就可以輕易堵住。

這一天葉修又受到了這種特殊待遇。

幾個曾在葉修手上吃過憋的玩家秉承“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的原則，自發組到了一起，全神貫註地蹲在副本門口，專等著葉修那審美碎一地的散人出現。目標從副本傳送出來的白光剛落，一群人便如狼似虎地圍了上去。

不過此時的葉修，顯然已經對伏擊和反伏擊做過一些研究，再不是靠人多就能輕易撿便宜的了。

光劍起、法杖落、手槍擡、戰鐮割，快穩準狠的操作和難以揣測的連擊，清清楚楚說明這不是個好惹的散人。幾個連他實力如何都沒搞清楚、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狂妄家夥，就這麽被榨成了飯前的開胃酒。

“想埋伏哥？呵呵，太嫩。”葉修兩腿並攏蹲坐著，下巴擱在膝蓋上，抱得像個折起來的蝦米，剛才蘇沐秋打掃衛生清理地面時讓他擡腳，他便連姿勢都懶得換地維持到了現在。

“咦，爆了個彈藥的裝備，沐秋你一會看看能不能換上，附加屬性還不錯。”

蘇沐秋看他差不多打完了架，便敲桌子盛飯：“葉修，吃飯了。”

結果葉修沒顧得上搭理：“我說你們幾個，不覆活是怎麽回事，等牧師來救啊？也不想想你們牧師敢出來嗎？”

“葉修……”

“服不服？怕不怕？”葉修操縱著游戲角色在倒地死亡的屍體上跳來跳去，知道對面正以靈魂視角看著他說

無法反駁，於是更加得瑟，“哎喲不說話，怕哭了吧？”

“吃飯！”蘇沐秋把碗磕在了他面前桌子上。

蘇沐秋覺得這樣不太好，和葉修說了他的想法，葉修不以為然。

“一區閑太久了，沒激情，光每天蹲野圖BOSS也挺無聊的。新區熱鬧得像過節，你就一點都不心動？”

“惹是生非，殺人守屍，圖個一時痛快。我從來不知道你也喜歡做這種事兒啊？”

蘇沐秋看向葉修的眼睛，葉修抱著碗停下筷子，也回望著他。因為熬夜的緣故，那雙原本清澈的眼裏帶了血絲，但無損他的專註以及坦然。

看上去仿佛什麽都不在意的葉修，心裏也是有屬於他的驕傲的，就算能夠無視那些幼稚的嘲諷和挑釁，也一定會用他自己的方式讓那些人啞口無言——你看不慣我？那我就拿出你望塵莫及的實力，做你死活都無法辦到的事兒，讓你有氣發不出，讓你膈應。

但他沒有跟蘇沐秋解釋那麽多。

“不是喜歡，就玩玩而已，”對視幾秒，葉修又露出了讓蘇沐秋沒轍的那種泛著光芒的笑容，“有關榮耀的一切，我都想體會一下。”

“可這沒意義……”

“總而言之，你樂意倒騰你的材料就繼續倒騰，我在二區玩夠了就回來——你也不用管了，行吧？”葉修沖他眨了眨眼。

蘇沐秋嘆了口氣，揉著脖頸和肩膀，起身收拾飯碗。

拿葉修無可奈何的時候越來越多了，這可不是個好兆頭啊。

蘇沐秋也有他的原則。他不介意陪著葉修去瘋去鬧，但不會幹些無意義透支身體的事——他們的大號、他們的根基都在一區，二區玩得再怎麽激情投入，也不可能一直這麽維持下去。

而讓蘇沐秋真正感到為難的是，葉修明明也知道這一點，卻毫不猶豫地放縱自己在二區玩得昏天黑地，就好像他當初毅然選擇離家出走打網游一般，任性得要命。

這一折騰，要折騰到什麽時候呢？連葉修自己都不知道。

對於蘇沐秋時時掛在嘴邊的叮囑，葉修總是用那萬年不變的憊懶腔調敷衍地應上一句，行動上卻沒有絲毫改變。他每天依然爭分奪秒地在二區刷本打架，戰至深夜之後悄悄調暗屏幕，繼續練級直到蘇沐秋沈入夢鄉。

一天又一天，通宵游戲的負面效應漸漸累積起來，清醒的時間被扯得支離破碎，甚至有時爬起來吃過午飯以後，葉修又會打著哈欠重新躺回去補眠。

又過了一段時間，兩個人連生物鐘都合不上了，蘇沐秋每天上午醒來時都能看到葉修睡得如同死豬，只有幫他掖平被揉成一團的被角，再去熱自己一個人的早飯；葉修也開始習慣在每個晨曦微露的清晨，挪動坐的位置，為蘇沐秋擋住窗簾上透進的淺淡陽光。

那個時候葉修覺得，即使偶爾有點分歧，大概也無損他們之間的默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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