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沐橙周末回家的時候，總覺得氣氛有些不對。

往常只要一進家門，蘇沐秋的情緒就高得能開出花來，圍著她問東問西，像這周過得好不好、有沒有被欺負啦、發生哪些好玩的事兒、在學校又學些了什麽……然後葉修也會扔下鼠標，抱著手嘲笑一番蘇沐秋的“沒出息”，直到被蘇沐秋武力鎮壓，或者被蘇沐橙假裝委屈的臉色騙到而軟下聲調連忙安慰——和葉修相處了那麽久，連純得就像張白紙的蘇沐橙都染上幾分難以察覺的狡猾啦！

而今天回來，雖然哥哥一如既往給了她一個帶著‘家’的味道的擁抱，葉修也一樣隨意地和她打招呼……可是帶來的感觸卻不同尋常。直到吃完晚飯重新連上游戲，他們相互之間都沒說過一句話，更證實了蘇沐橙這種感覺。

說是吵架呢又不像，端碗盛飯遞筷子夾菜，每個動作都和平時毫無二致。若是外人見到了他們這樣的相處，或許會覺得這非常自然，有種因為太熟悉所以連對話都省略了的溫馨氛圍。

但葉修是什麽人啊，作為破壞氣氛技能等級點滿了的嘲諷臉，怎麽能容許這種事情發生。和他在一起隨時都可能有驚喜、怎麽都不會無聊，別說有事的時候三個人討論得熱火朝天停不下來，就算沒事，葉修也喜歡換著花樣撩蘇沐秋一下，以把蘇沐秋逗得又氣又笑完全發不出火來為最終目的。

現在這種反常沈默的狀態，更像是懶於開口交流。

——不愧是心思細膩的蘇沐橙，一下子就切入了重點，閱讀氣氛能力滿分。

蘇沐橙有她的小聰明，在覺得沈悶的時候，想逗一下哥哥開心通常還是沒問題的。

做些什麽呢？她捧臉思考了一番，靈光忽閃，計上心來。

蘇沐橙拉著哥哥和葉修一起圍坐到床上，說要來玩一個她在學校裏學到的新游戲。規則很簡單：在一堆小紙條裏寫下各種不同身份的角色，另一堆則寫下各種各樣的情景，參與者每人在前一堆裏各抽一張身份，組織者再從後面抽出情景，依此來演情景劇——這是老師為了讓新同學熟悉所經常玩的小把戲，只不過大多數時候，情景劇都會演變成爆笑喜劇。

蘇沐橙在家的晚上同樣是家裏例行的活動時間，這樣的小小要求當然會被答應。得到首肯以後，她速度飛快地制作了一大堆紙條，捧到葉修和蘇沐秋面前來，讓他們各抽一張，然後自己去另外一邊抽情景。

蘇沐秋對新游戲接受能力很強：“我是個演員。”

“場景是咖啡館久別重逢的摯友。”蘇沐橙揚了揚手中的紙條，用眼神詢問葉修抽到的角色。

“愛斯基摩雪橇犬……咦？”葉修遲疑地讀出字條上的字，“確定沒搞錯？不是人類啊！”

“噗……”蘇沐橙一下子就樂了，她就寫了這麽一張特殊的，偏偏被葉修抽了出來，“我都能腦補出一個淒美的故事了。”

“這個沒法演，重新抽吧。”蘇沐秋把紙條重新折好放了回去。

“別啊，我覺得可以演一演……”

“汪汪。”葉修毫無誠意地模仿了幾聲狗叫，“好了吧？”

蘇沐橙的手捶著床板，笑得肚子都要痛了。

第二次抽到了醫生、藝術家、在家中老去的伴侶。

“這個怎麽演……？”葉修和蘇沐秋面面相覷，顯然都沒有這方面的經驗。

“呃，大概是老得牙全部掉光了，面對面喝稀粥吧？”蘇沐橙想了想，“或者是一個人身體不好了另外一個人照顧他。”

葉修聽了這話，非常機智地立刻躺去了床上打算挺屍：“我是那個牙齒全部掉光身體不好需要照顧的！開始吧！”

蘇沐秋看了看蘇沐橙，妹妹也一臉期待地看著他，但沒有給出任何有建設性的提議。於是他閉上眼睛抓住葉修放在身旁的手，努力開始醞釀感情：“老葉啊……”

“雖然你現在又老又醜，生活不能自理，”蘇沐秋看到葉修的臉抽搐了一下，“也玩不成榮耀了……”

裝死的葉修狠狠地在蘇沐秋的手上掐了一把。

“不過你放心，副本CD我都幫你清掉了……去了那邊要是還有榮耀玩，記得先幫我建個角色！”蘇沐秋的神色十分肅穆。

“呸呸呸蘇沐秋你能不能說點吉利的，誰說我要先下去的！”葉修終於憋不住了，一個鯉魚打挺詐屍起來。

“唔，也是，禍害遺千年嘛。”

“你們認真點行不行啊……重來算了。”蘇沐橙趴在旁邊看戲，覺得他們抽出來的職業好像沒有任何意義的樣子。

“好，最後玩一次。”蘇沐秋一邊說著，一邊在蘇沐橙的幫助下又抽好了小紙條，打開以後看到上面寫著：世界末日最後的幸存者。這一次抽出的身份還算正常，葉修是老師，蘇沐秋是寫字樓白領——不過依然沒有任何意義。

“背景好刺激！我來演大喪屍！”蘇沐橙看到內容以後雀躍了起來，拿起了一個用剩下的卷紙紙筒充當武器。

所謂的世界末日原來是生化危機麽，總覺得發展方式有什麽不對的樣子。蘇沐秋想，或許該管一管沐橙不要亂看奇怪的東西了，一個初中女孩子對於恐怖的東西那麽興奮真的好嗎？

於是角色扮演不知怎麽的演變成了追逐打鬧……的後一半。因為地方太窄追逐不起來。

蘇沐橙舉著紙筒，發出了小動物一樣可愛的、嗷嗚嗷嗚的叫聲。

“哎呀媽呀要吃人了！先吃他，他的肉比較多！”葉修這麽說著，像老鷹捉小雞裏的小雞一樣躲到了蘇沐秋身後，死死揪著他不放手。

戰友情誼這種東西真的存在過嗎！蘇沐秋接住了迎面飛撲過來的蘇沐橙，被她的下巴磕在了胸口上，一下子疼得抽了口氣。他顯然低估了正處在發育期飛快長高的妹妹的沖擊力，胸口的疼還沒緩過勁兒，就被那股子慣性推得往後倒了下去。拿他當盾使的葉修，則成了多米諾骨牌的最後一張，逃脫不及被壓在了最下面。

桌上水杯裏的水都被那一下震的晃了晃，床板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我贏了！你們都變成喪屍啦！”蘇沐橙在哥哥撐著她的手臂上咬了一口，得意洋洋地宣布。

“都變成喪屍才能一直跟沐橙一起啊。”蘇沐秋刮了刮她的鼻子。

“臥槽……你們先起來……”蘇沐秋背後傳出斷斷續續的抱怨，葉修被壓得差點把晚飯吐出來。

蘇沐橙嘻嘻地笑著，從他們倆身上爬下來，脫離戰鬥。

“早點休息。”蘇沐秋揉揉蘇沐橙的頭發，潛意識裏還是把妹妹當做小孩子來對待。

蘇沐橙於是聽話地去洗漱。另外一邊的電腦依然亮著，她倒是早已習慣自己一個人先睡下，畢竟哥哥和葉修時不時會有正事，需要忙到很晚。

帶著計劃成功的滿足，蘇沐橙安穩地進入了夢鄉。

表面上看來，她悄悄動著的小心思似乎起了不錯的作用，氣氛確實歡樂不少。然而蘇沐橙不知道的是，拉著男孩子們玩角色扮演、說話打鬧來破解禁錮他們的沈默魔法，治標不治本。

她不在家的期間漸漸成長起來的分歧埋得太深，連當事人自己都拔不掉理不順，只能放在一邊，又哪裏是和平時一樣打鬧一番就能化解的？

最讓人無可奈何的爭執，莫過於兩個人都有著自己的邏輯，理解對方，但不支持。

他們正試圖拆開一個不那麽重要的繩結，從一開始就不小心扯錯線，越絞越緊怎麽也無法理順，最終留下一團如鯁在喉的混亂。

轉眼到了周日晴好的下午，蘇沐橙坐在窗前的高凳上，兩腳一下一下地搖晃，踢蹬著凳子腿。

她的腿上放著帶回家的語文課本，手拿鉛筆時不時做點記號，大概是在預習。不過這學習的效率實在低了點，每看上一小段，她就忍不住擡起頭來，對著窗外一成不變的風景發會呆，然後假裝隨意地轉過臉去瞟一眼。

從她坐的這個角度，剛好能看到坐在床上，臉對著屏幕的二人的樣子。

都過去一天多了，還是能夠感覺到不對。

葉修玩游戲的樣子並不像平時那麽專註，整個人懶散地縮起來，敲擊鍵盤的聲音保持在一個很低的頻率。歪著腦袋的樣子太過沒精打采了，時不時地冒出一個哈欠，後來幹脆一手撐著頭，另一只手操控人物行走。

蘇沐秋還是像往常一樣有條不紊，一個號上的事做完了，再拔下賬號卡換另外一張，似乎一點都沒被葉修的倦怠影響到——其實好像也有一點，至少他在換卡的時候，會習慣性看看葉修那如同被抽了骨頭似的側面，抿著嘴不知道是想說話還是想嘆氣。這些葉修都不知道。

偶爾兄妹倆同時擡頭，目光剛好對上的那一刻，都從對方的眼裏讀出了相同的意思：

這人都多大了，怎麽就是那麽讓人擔心呢？

又過了片刻，葉修實在是撐不住了，鼠標一扔整個人趴了下去，把頭埋在臂彎裏開始打盹。

身後就是床和枕頭，他不肯倒下去睡的原因大概是害怕睡得太沈起不來，一覺躺到吃晚飯吧——葉修這點小脾氣還是被摸得很清楚的。

以前也有玩到疲倦趴著休息的時候，蘇沐秋會趁葉修睡著，直接把他搬到床上去躺下，再蓋上被子。然而葉修很少會累到這樣折騰也不醒，多半在搬動的時候就迷迷糊糊睜眼，帶著鼻音跟蘇沐秋抱怨兩句，沒有什麽要緊事兒的話也就放任自己繼續睡了。

但是今天蘇沐秋一點動靜都沒，好一段時間了，蘇沐橙忍不住擡頭看了幾次，終於確認他完全沒有碰葉修的意思。

“……哥哥？”

“怎麽了？”

“葉修這是……”

“他樂意在二區窮折騰，讓他折騰去。”蘇沐秋的回答像是在置氣，沒頭沒尾的，蘇沐橙也聽不太懂。

結果葉修似乎睡得並不熟，被他們的對話吵到了，幾秒後突然擡起頭來頂了蘇沐秋一句：“誰窮折騰了，不懂不要亂說。”

趴著淺睡的好處就在於這點，說起就能起，翻這嘴皮子的功夫葉修已經清醒過來，直起身子用作弄的力度拍了拍蘇沐秋的背，完全沒自覺到是在火上澆油：“趁我睡著說壞話呢吧？夠無聊的。”

“還不讓人說了？”

“明明是你始終把自己的邏輯往別人身上套，有完沒完……”

蘇沐秋皺了皺眉，不再理他。按理來說葉修這種程度的話，他平時笑笑也就過了，但最近實在缺乏交流，以至於隨口的一句指責聽起來，都像在找他吵架一般。

平日裏溫和的人其實氣場很足，蘇沐秋不會罵人、更不會失態，但是你能清楚地感覺到他生氣了。

蘇沐橙看看哥哥的臉色，沒敢再開口，只好乖乖低下頭看書。

一直到晚飯過後氣氛都尷尬得要命。

蘇沐橙洗完碗鉆出廚房，剛好看到葉修空了下來，靠在桌子邊啪嗒啪嗒地玩著圓珠筆。於是她坐到旁邊去，拉拉葉修的衣角用讓人兇不起來的柔軟態度找他說話，很坦誠地表達了自己的擔心：“葉修，你今天一天臉色都好差……”

大概只是起的太早吧。葉修內心默默地想著，雖然九點對正常人來說已經算不上早了。

“有點頭疼，沒關系的。”葉修揉了揉自己的臉，好像這樣就能顯得精神一些，頭疼不知確有其事，還是只是個敷衍的借口。

蘇沐橙學著哥哥經常做的那樣，有點擔心地摸了摸他的額頭：“好像沒發燒？”

“沒有啊，不用擔心……喏，現在好了。”

“真沒事？”蘇沐橙偷偷瞟了一眼哥哥，蘇沐秋雖然背對著他們，但肯定聽見了兩人的對話，大概也會放心一些。

“真沒事。”

說罷，葉修對蘇沐橙扯開一個笑容，兩手舉到前面，做出小老虎要吃人的動作。

蘇沐橙沒有被成功轉移註意力——這種手段有點幼稚啊。

蘇沐秋從蘇沐橙出來聊天開始，就一直站在旁邊整理立櫃的抽屜，直到現在依然沒有轉身，也不說一句話。

沈默得風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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