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雨天氣裏暮色降臨得並不明顯，時針默默地指向了五點半。

蘇沐秋擡頭看了看表，幾乎同時，回音很重隔音卻不好的樓道裏傳來輕快的腳步聲，到了門口跟著就是一聲清脆的“哥！”

蘇沐秋很自然地扔下鼠標從床的另一頭跨了過去，老舊的鐵門齜開一條縫時，像想起什麽似得回頭看了一下。葉修還是在他剛剛坐著的床沿上，側過臉來對大門，沒什麽表情，手在膝蓋上絞了絞，又不露痕跡地放開。

背著書包瘦瘦小小的女孩跟在蘇沐秋背後關上門，換上了款式老舊的棉拖，順手拉開了門邊的燈繩兒。

“沐橙來。”蘇沐秋拍了拍她的肩膀，讓她註意到窗邊的人，“這是葉修，哥哥的朋友。”

葉修一直盯著門口，被突然敞亮起來的光線刺了到了眼睛，沒註意自己是不是有保持友好地微笑，下意識地說：“你好。”

蘇沐橙一眼看去就是個討人喜歡的女孩子，裹著洗的發灰的厚外套，袖子長長地拖下來，只露出白生生的指尖。五官和蘇沐秋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更多了些活潑的靈氣，剛被外面冷風吹過的鼻尖透出薄紅，頭發軟軟地垂順在耳邊。見到屋裏多了個活人雖然很是吃驚，卻一點也不怕生，踮腳抱著蘇沐秋的手臂，笑瞇瞇地跟葉修打招呼。

“我叫蘇沐橙，是哥哥的妹妹。”她的語調輕快，聲音軟軟糯糯的像塊糖糕。

葉修突然想起了他在哪裏聽過這聲音。

那個時候他和蘇沐秋還沒熟悉到插科打諢的程度，只是習慣每個CD一起組隊下副本，他對那個神槍“秋木蘇”的印象除了工作室外，也僅僅止於一個可靠的隊友——對於能被秋木蘇邀請綁定副本，葉修還是有點小自得的，畢竟和犀利的人一起下副本總是讓人愉快，而他們也不需要怎麽交流，每打出一次默契的配合都能讓隊裏其他人讚嘆許久。

有一次副本遇到了隱藏BOSS，在通關即將被傳送出去的時候，秋木蘇突然抽筋一樣地抖動了一下，然後對著隊友來了一梭子格林機槍——還好有傷害豁免。

“哥你打完啦？剛才那個是什麽啊……”秋木蘇男號的身體裏突然傳出脆生生的蘿莉音，聲音挺清晰，像是貼著耳麥說的。

一群隊友頓時如狼似虎地嚎叫起來：“秋哥你還有個妹妹啊？”“妹妹打不打榮耀啊，什麽職業啊，我們都可以帶哦！”“太甜了長大肯定是個美女，不如秋哥你就肥水不流外人田了吧！”“哎呀剛錄的指揮視頻還沒掐斷，你們還想聽一遍嗎哈哈哈想聽就求我啊！”“對於你們這群該死的蘿莉控，我只想說一句話，給我聯系方式……”

蘇沐秋理也沒理，捂著耳麥低聲說了句乖去吃飯。

後來一群人被秋木蘇拖進競技場來回虐了十幾次，在殺到吞卡的威脅下，差點跪地發誓不把他妹妹的音頻流傳出去。因此，知道秋木蘇有個妹妹的人不多，但都印象深刻難以忘懷。

臥槽果然太萌了！沒白來！比我弟可愛多了！上輩子怎麽不多積德換個這麽可愛的妹妹啊！一瞬間葉修腦子裏刷起了雪花一樣的彈幕，連蘇沐秋說了些什麽都沒註意。

“——那葉修哥哥是要暫時住我們這裏咯？”

回過神來，被小姑娘盯著的葉修突然有點臉皮發燙，不過他一點都沒表現出來，而是很淡定地點頭：“恩，作為感謝，我請你們出去吃飯吧。”

雨已經停了。

他們在擠擠攘攘的小飯館裏落座，正是飯點的小街上飄蕩著食物的香氣，臨街的商戶亮起了燈光，漸漸連成一片。

蘇沐橙興味盎然地研究著菜單，對菜名裏不認識的字發出了意味不明的讚嘆聲，然後指著菜單問一邊等著的店員：“這個是什麽？拿什麽做的？”得到回答以後又搖搖頭說不要，直到從頭到尾翻完一遍，轉頭把菜單遞給了蘇沐秋。好像被調戲了的店員卻絲毫沒有不耐煩，大概是因為沐橙眨著眼睛問話的樣子實在太可愛了。

蘇沐秋掃了幾眼，很快點了兩份炒飯，又把菜單遞給葉修。

“出來吃飯怎麽還吃炒飯啊？”葉修看了看一臉理所當然的蘇沐秋，又看了看研究起紙巾盒花紋的蘇沐橙，加了兩菜一湯，合上菜單說好了。然後他和蘇沐秋一起看著外面時不時經過的車輛沈默不語，坐在對面蘇沐橙研究完了紙巾盒，又開始辨認調料罐上貼著的標簽，動作很小很安靜。

“我們不怎麽出來吃飯。”蘇沐秋像是想起什麽似的側過頭解釋道，“平時都在家做飯吃的，沐橙做的挺好。”

炒飯很快就端上來，蘇沐橙拉過兩個盤子，把自己面前的那份趕了一大半去對面，又把另一份趕了一小半回來，帶著完成藝術品般的開心把多一點的那盤推給了蘇沐秋，還把筷子遞了過去。蘇沐秋扒拉了一下，炒飯裏的肉少得很可憐，還是被他一點一點挑出來，又夾回妹妹盤子裏。

蘇沐橙已經開始吃了，嘴角帶著飯粒，擡起頭說了句什麽，看口型像是謝謝哥。

葉修被這相親相愛的場景震了一下，人家兄妹的感情怎麽就那麽好呢？他試著把總是跟自己搶東西吃的葉秋代入進去，感到一陣惡寒沿著脊椎骨爬上來，不由的打了個哆嗦，掩飾一般拿筷子敲了敲剛端上來的菜盤子，說：“你們也吃啊。”

不管怎麽說暫時是不會有機會了，葉修又想，以後就不會有人跟他搶吃的啦，笨蛋弟弟會不會覺得沒意思……不，應該會覺得開心吧，哥可是把最好的東西都留給他自己一個人出來流浪了。

葉修嘴裏含著湯勺，無聲地笑了起來。

此時的葉秋，正在雙親嚴密如同軟禁的看管下咬仇人似的啃著排骨，吃了一肚子的氣。

回到家，兄妹倆開始井井有條地收拾東西，在墻邊給葉修的旅行箱騰出了地方。

蘇沐秋給葉修指了一下平時用的東西，屋子原本就不大，一眼望去暖壺水瓶架子盆兒都看得清清楚楚，有種擁擠的秩序。葉修掏出一把新牙刷，放到了唯一的塑料杯子裏。

“你還真是不客氣。”

葉修假裝沒看到蘇沐秋帶著無奈的搖頭：“你們也別拿我當外人啊。”

蘇沐秋差點兒被氣笑了，以前認識的時候他也估摸著葉修這個人臉皮挺厚，有點自來熟，不拿別人的嘲諷當回事兒，現今頭一次在網絡以外接觸，才知道這個人是多麽的表裏如一，他大概從沒想過，這樣的行為有時也會給別人造成困擾吧？

沐橙怎麽說也是個半大的女孩了，就算和哥哥生活在一起不介意，某一天突然要和一個陌生異性同住一屋，那得有多尷尬啊。還好沐橙很懂事，不會鬧嚷嚷地對陌生人表示出明顯的敵意，也知道保護自己——也全怪哥哥不知道拒絕人，讓牛皮糖給粘上了，這還是冬天穿的比較多的情況，要是夏天，他可不得直接把葉修趕出去，半點商量都不帶。

門簾兒後面的沐橙接了水開始洗內褲，那個角度葉修肯定……大概，看不到吧。太危險了。

蘇沐秋看了看葉修，後者正在研究床墊櫃子沙發和地板，半晌擡起頭來，反射弧很長地問了句“對了，我睡哪啊？”

難道還想睡床不成？

“那裏是你的。”蘇沐秋指了一下沙發。

他們沒有衣櫃，沐橙剛剛把疊好的衣服搬到了沙發一角，堆得有點搖搖欲墜，全部的衣服就在這裏了。蘇沐秋又從床上拿了個枕頭過去，沙發就變成了光禿禿的簡陋床鋪。

“夏天的時候，沐橙會把單子鋪到沙發上睡，就像這樣。”蘇沐秋打開電腦屏幕確認了一下代練的游戲賬號沒有出什麽問題，於是切斷了電源，正兌了小半盆溫水準備去洗漱的沐橙聽到自己的名字，回頭茫然地看了一眼。“冬天比較冷，就過來和我一起疊著蓋，我們只有兩床被子。”

“啊，沒關系。”葉修聽明白了蘇沐秋話裏的意思——讓他自己解決被子的問題。

葉修拉開了箱子，翻出了毛衣圍巾厚外套，通通鋪到沙發上去權作是簡陋的鋪蓋，可還是有些嫌少，而且就算睡相很好也免不了會滑下去點東西，到早上不知道還能剩幾件。這可不能怪葉秋考慮的不周全，而是現在的情況的確非常特殊，任誰在離家出走時也不會神經兮兮地多揣一床被子的。

蘇沐秋幫他掖了掖鋪好的衣服角兒，又拿了件自己的毛衣過來，什麽都沒說。

“沐橙睡得挺早啊？”葉修沒話找話地套著近乎。聽到葉修很自然地跟著他叫沐橙，蘇沐秋心裏又有點別扭，好像一直珍藏的寶物要拿給別人共享似的不甘。

“她才小六，要保證睡眠。”

“哦，你們平時也這個時候睡？”

“沒，有時候我游戲裏有活兒要做，就睡得挺晚。”

“是啊我經常半夜偷偷上游戲還看到你在來著——不過也有可能是在掛機。”

絮絮叨叨聊個沒完的葉修終於被蘇沐秋趕去洗漱，蘇沐橙伸舌頭做了個鬼臉，趕緊換上睡衣鉆進被窩裏去。閉上眼睛前還摟著哥哥的脖子，在臉頰上吧唧親了一口，蘇沐秋摸摸她的頭：“晚安。”

蘇沐秋把妹妹的衣服簡單地理了一下放在床頭，定好鬧鐘，想了想，又從被子裏揪出一個熱水袋，轉身塞到了葉修手裏。“晚上多穿一點。”半晌他又補充說。

隨著燈繩兒發出啪嗒的輕響，整個房間陷入了黑暗。

他們的這間出租屋窗外臨著一條小小的街道，昏暗的燈光徹夜不滅，卻只能有氣無力地攀上三樓，隔著窗簾打出屋裏朦朧的形狀。車輛經過的聲音無休無止，鬧中又顯出有秩序的安靜來，幾乎可以分辨這是哪一個牌子車輛發動機的聲音。

葉修蜷在沙發上，枕邊的電子表剛剛走到10點三刻，他睜著眼睛，沒有一絲睡意。瘦瘦小小的蘇沐橙可以靠著沙發一頭毫無阻礙地把腿打直，可葉修不行，他不太舒服地翻身嘆了口氣，看著對面好像依偎著取暖的小動物一般湊在一起的兩個腦袋，仔細辨認一般眨了眨眼。

蘇家兄妹的頭發淺棕中還泛點黃，軟糯細順，有點營養不良的感覺。

這倆人怎麽照顧自己的啊，虧蘇沐秋還能長個，唔，也就比自己高那麽一點點。

離開家已經將近一天了，父母會不會報警啊，如果報警，警察能找到H市這邊來嗎。被抓回去的話，以後一定要找機會回來看看，至少要報答一下倆兄妹的收留之恩？筆記本電腦還放在旅行箱裏呢，要是被抓回去就把這個留下來，然後某一天早上起來他們發現人不見了，還以為自己做了場夢，結果看到書桌上留下來的字條和筆記本，發現哥已經像來時一樣突兀地飄然而去。恩，這樣想想還蠻帥的嘛……

睡不著的葉修漫無邊際地胡思亂想著。蘇沐秋塞給他的熱水袋原本就只是溫溫的，就算用體溫一直穩著依然漸漸變涼，他把手和熱水袋一起捂到肚子上，試圖抓住最後的一絲暖意。

聽著幾步之遙平靜安穩的呼吸聲，不知過了多久，終於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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