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葉修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透過窗簾把屋裏打得敞亮，他在有些刺目的光線中迷糊了半晌，才意識到現在不是睡在家中柔軟的大床上。蘇沐橙早已出門，蘇沐秋背對著他坐在電腦前，抱著冒熱氣兒的水杯，正在看視頻。

直起身時，老舊的彈簧式沙發發出響亮的聲音，蘇沐秋轉頭跟他說早。

桌子上的早飯已經冷了，葉修饒有興致地擺弄了一下，依言拿去弄熱。口感很奇怪的菜心兒包子和豆漿，從裏到外和他在家吃的面包煎蛋牛奶完全不同。還有水煮蛋，葉修平日最不喜歡吃的東西，總會悄悄扔到葉秋碗裏，今天卻就著豆漿把噎人的蛋黃勉強咽了下去，就好像接受了一份誠懇的善意。

蘇沐秋專註地看著電腦屏幕，發梢被鍍了一層金色，隨著呼吸輕微的一晃一晃，葉修站在他後面拿著水杯發了一會呆。

是他們的水煮蛋做法不一樣嗎，感覺比平時好吃多了？

收拾幹凈桌子，葉修從箱子裏掏出筆記本擺在蘇沐秋臺式機的右邊，輕車熟路地連上了無線網卡，打開游戲——他早就觀察過了，蘇沐秋家裏只牽了一條網線到臺式機上，沒有路由器，自然沒有給他用的份兒。

蘇沐秋轉頭看著他的動作，若有所思地取下了耳機。

“今天外邊天氣挺好啊，不出去玩玩嗎？”

“唔？新CD，咱先把副本下了？說起來之前雖然和你一起刷本，還是頭一次能看見你操作呢，讓我感受一下第一神槍的颯爽英姿唄。”葉修的回答有些敷衍。

“我總覺得，”蘇沐秋停頓了半晌，似乎是在措辭，“你不是來旅游的啊？”

“不是。”見實在是哄不過去，葉修就很坦然地承認了，絲毫沒有因為欺騙而產生什麽不好意思的情緒，“我可是來追尋夢想的，想想看你現在在做的事情，舉手之勞給少年的夢想一個生存空間，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不上學，離家出走啊？”蘇沐秋一針見血。

葉修點了點頭。蘇沐秋很認真地看著他，那種認真的感覺很奇怪，好像把他看著的人變成了帶磁的小鐵釘，而他自己就是那塊吸鐵，不由自主地粘住了別人的目光。

“自己都還沒成年，跑出來做些什麽？有沒有想過父母會多擔心？如果我是壞人，現在你就得被綁在小黑屋塞著布條等家人送贖金了。”

“切，我走之前留了信給他們，把什麽都講清楚了。而且看人的水平我還是有的嘛，咱倆認識了也蠻久——”

“網友能一樣？電腦屏幕後面坐著的就算是條會碼字的狗，你也分辨不出來。”

“哈……”葉修憋不住笑拍起了蘇沐秋的腿，“怎麽能罵自己是狗呢？哈哈你這人太，太逗了……”

重點也太錯了，蘇沐秋想。

“那，既然你要出來一個人生活了，在討論夢想之前，我們先討論一下生存問題吧。”他換了個委婉的措辭，葉修逃家的小小借口在他看來那麽可笑，沒有意義，亦漫無目的。

蘇沐秋和蘇沐橙很早就失去雙親，被送到了孤兒院，蘇沐秋在那裏接受了大約等同於小學程度的教育。但孤兒院真的不是一個讓人舒服的成長環境，大部分被遺棄的孩子沒有得到足夠的關心，逐漸成長得冷漠自私，尖銳刻薄，甚至暴躁極端。他們拉幫結夥欺軟怕硬，排擠著無法融入的家夥——兄妹倆也包括在內。在那些無休無止的欺侮中，蘇沐秋努力讓自己顯得強大，變成保護傘盡力讓妹妹不受傷害，更小心翼翼地保護著她的樂觀和善良……直到發現別人一直在利用沐橙，利用她的善良傷害她。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體會到無法遏制的憤怒和恐懼，遠超雙親死亡帶來的感受。

無數個長夜的輾轉難眠後，蘇沐秋終於決定帶著妹妹離開。盡管孤兒院有勉強能夠維生的食物和保護，但卻能從另外一個方面摧毀人，蘇沐秋無法忍受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中等待著一絲絲被收養的希望，即使那在大多數孤兒眼裏就是最正常最好的結局，即使離開之後，生存之於他們都成了困難的目標。

萬幸的是，自己都還是個少年的蘇沐秋帶著更小的沐橙，奇跡般的活了下來。他們住過差到難以想象的環境，做過所有能做的事，靠著蘇沐秋的聰明和早熟以及善良的人的幫助，最終穩定在這個窄小但卻安寧的落腳地。

後來蘇沐秋選擇在網游裏賺錢，除了揚長避短利用自己的優勢之外，也是為了能守在家裏更好地照顧妹妹。條件稍稍寬裕一點他就堅持讓蘇沐橙上學，不僅僅是為了彌補自己的遺憾，也為了她能有完整的人生和更好的未來。

生活的痛苦磨難過早地壓在了蘇沐秋肩上，所幸還有沐橙，妹妹的笑臉是他唯一的支持和安慰，他最大的夢想，就是看沐橙健健康康快快樂樂地長大。經歷過人情冷暖，他對這個社會有超乎年齡的認知，失望、心冷、防備，這些心情，就算講給葉修聽，他大概也無法體會吧。

“我出來的時候帶了點錢應急，省著花夠用挺久啦，當然，主要還得在游戲裏掙錢，這個我也算過，養活自己應該不成問題？”葉修把自認為滴水不漏的計劃講給蘇沐秋聽，這位大高手本職是個奸商，當然更容易理解他的思路。

“你平時幹什麽我都知道啊，偷BOSS打材料，販裝備，代練……你會的我都會，還自帶高手級賬號卡，就當給你打工唄，老板大人。”見蘇沐秋不為所動，葉修又把頭轉了回去，登上自己的賬號，炫耀一般展示著裝備和背包裏的稀有材料。

“老板你呢也就添一張嘴，我很好養活的，一天兩頓飯餓不死就行，穩賺不賠的買賣是不是。”

“你也看到了，我家就這麽點兒大地方。如果稍微寬松一點，我當然不介意給朋友行個方便……可是沐橙一個女孩子，總不能讓你一直跟她住一屋吧。”蘇沐秋的神情很柔和，語調中卻透著一股子讓人不得不信服的冷靜，一點都沒被葉修給繞進去。

“說的什麽話，我都住你這兒了，你妹那就是我妹，我關心她還來不及呢。再說，有你在還怕我怎麽樣？”

“不是這個問題……”

他們辯了很久也沒出個結果。

這時如果要蘇沐秋描述葉修給他的第一印象，那一定是皮厚加人精，這人嘴皮子翻得太利索，黑的都能給他說成白的，說得你憋一肚子氣還沒法反駁。蘇沐秋想和他慢條斯理地講道理，從一開始就走錯了路，沒有任何希望。

這麽天真的沖動多半維持不了多久，嘗到生活的艱難以後他就會想家，到時候大概自己就會回去了，就好像所有離家出走的少年那樣。蘇沐秋看葉修一臉天塌下來高個兒頂著的樣子，只好這麽自我安慰著，轉身去了廚房——葉修起得很晚，已經到了準備午飯的時間了。

看到蘇沐秋放棄說服他回家，葉修也是長出一口氣，終於把這尊大神暫時糊弄過去了。他皺了皺鼻子，心裏有點小慶幸，如果蘇沐秋真的執意趕他走，他也只有收拾收拾另找地方，用完身上的錢還找不到穩定的生活環境的話，說不定哪天就灰溜溜地回家了。

這可比游戲裏的秋木蘇難搞多了啊。唉，要是一切都像榮耀游戲一樣簡單，只要投入精力就能得到豐厚的回報，強者可以獲得自己想要的東西，有錢沒什麽辦不到就好了……這麽想著，葉修操縱著他的角色熟門熟路地在野外地圖奔跑起來。

沈浸在榮耀裏總是忘記了時間，直到蘇沐秋拍拍他的肩膀叫他起來吃午飯——

“哈哈哈哈你這是怎麽回事！！”

晚上做飯的是放學回家的蘇沐橙，她穿著粉紅色的小碎花圍裙，配著頭繩兒上的花朵，可愛得能讓人多吃兩碗——中午葉修就是在看到蘇沐秋圍上同一條圍裙的時候，笑得連氣都喘不上來。

是個美人兒胚子的蘇沐橙，做出來的菜自然也是賞心悅目。

葉修對著那盤炒白菜研究了半天，終於把筷子伸向了旁邊的番茄雞蛋。味道果然如同看上去那樣清淡，寡鹽少油，襯出番茄本身淡淡的甜味兒來。

這讓他不由的想起學校的食堂，也是這種讓人欲罷不能只得含淚吃下的菜色，那些一下課就沖去食堂打飯還吃得津津有味的人是他無法理解的另一次元生物。上學的時間裏，葉修和葉秋只要一找到機會就溜出去吃午飯，更多的時候則是在網吧叫外賣，即使簡單的炒飯感覺也比食堂的味道好。

這兄妹倆的口味他果然無法理解！葉修又肯定了他中午第一次實踐得出的結論，尤其是看到最後蘇沐秋居然還把剩下的菜湯拌進碗裏，津津有味地吃了半碗菜湯泡飯，簡直突破了他的認知——這不會得消化不良嗎？！

受到了文化沖擊的葉修勉強吃完晚飯，收拾了桌子，蘇沐橙趴在桌上開始寫作業。

他們的屋裏沒有臺燈，僅僅靠頭頂的日光燈照明，蘇沐橙一低頭剛好擋住了光線，整個本子都是灰的。葉修張了張嘴但沒說什麽，轉身準備去洗碗。蘇沐秋跟在他身後拽下抹布，遞過來的時候笑了笑，讓葉修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怎麽？”

“白吃的夥食這是最後一頓，明天開始收搭夥費。”蘇沐秋附在他耳邊悄悄地說，那架勢似乎還怕蘇沐橙聽見，“雖然談錢比較傷感情，不過日子還得過踏實才行啊。”

冷水洗碗的葉修手上一個哆嗦，差點把碗給摔了——合著他還真是來吃食堂了？

算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啊。

那段時間的葉修真是特別的收斂，時刻保持房客的自覺，為不被掃地出門而努力著，看起來教養良好。

睡過頭的早上只有那麽一次，隔天開始他就跟著蘇沐秋準時起床，幫忙燒開水灌滿沐橙的小暖水瓶，吃完飯輪流洗碗，收拾打掃。白天就擺著筆記本並排坐在床上，開了游戲也不自己去玩，跟個跑腿兒的小弟似的，蘇沐秋讓他做啥他就做啥。

後來蘇沐秋想起那年少的純真時光，深深地感覺到自己被葉修這個表面光鮮內裏敗絮的繡花枕頭欺騙了，葉修那演技，簡直是影帝級別的，明明前後反差特別大，卻架不住得寸進尺平穩過渡，不斷地突破下限。

後來的後來，葉修住在窄小雜物間晝夜顛倒的那段時間裏，恍惚中老覺得回到了十六歲的春天，睜眼還是擋不住光的窗簾，半夢半醒之間，有人輕輕地說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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