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個挺普通的網吧，身處城市邊緣的住宅聚集區，規模不大，光線晦暗，有股繚繞的煙味兒。正值一天客流最少的早上，開始上班的清潔工從一臺臺空置的電腦旁打掃出殘剩的食品和飲料，有通宵的客人攤在座椅上睡得東倒西歪。

前臺值了個夜班的小網管滿臉困頓，正打著哈欠為零零星星下機的客人結賬。當他再次靠著椅背開始模仿小雞啄米的時候，玻璃門被從外面推開，一股冷風灌進來激得他渾身一個機靈，口齒不清地問道：“上機嗎？”

伴著早春的濕氣走進來的少年搖搖頭，右手剛剛收起的折疊傘還在不停的往下滴水，他環顧了一圈，低聲說“找人”。

半個小時前，蘇沐秋剛剛打開電腦登上游戲，就收到了好友發過來的消息，他一邊打著招呼，一邊按部就班地開始做每天的日常。

“今天上得挺早啊。”

“早。”

“還記得不，之前我們不是說，來S市哥是地主，包吃包玩，要是去H市你就帶我們出去免得被坑嘛。”

“恩，怎麽了？”那不是隨口開的玩笑麽。

“哥現在在H市了，說好的導游呢，速來接駕。”

“來真的啊？”

果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無事不登三寶殿。蘇沐秋考慮了一下，平時面交賬號卡之類的事兒也做過了，沒什麽不好意思的，這次來個朋友，不接待倒顯得有些小氣：“那你現在在哪？”

他若是知道在屏幕另一頭，他真誠的朋友正發出算計得逞的“嘿嘿”笑聲，並且接下來要賴上他不止幾天幾個月，不知道會不會後悔這個決定。

蘇沐秋步伐沈穩地從一排排機子後走過，目光在每個帶著運行的亮光的屏幕前停留一會，又默默移開，就這麽逛完大半個網吧，終於在一個偏僻卡座後站定。

電腦屏幕中閃現的是熟悉的榮耀場景，屏幕前的操作者全神貫註地躲避著混亂成一團的技能，敲擊鍵盤的聲音劈裏啪啦快得讓人吃驚。大大的行李箱隨意地甩在座椅旁邊，桌上留著小半盒沒吃完的炒飯，屏幕左上角，掛著那個十分熟悉的游戲ID。趁著對方還沒有註意到他的存在，蘇沐秋從側面打量了一番：

這是個身量不大的少年，不過十五六歲，白白凈凈的，修剪合適的劉海看上去挺精神，眼圈下卻有淡淡的青黑。他懶懶地靠在卡座的靠墊上，姿態放松，遠超普通人的操作速度似乎沒有帶來太大壓力，借著對技能準確的預判，操作出一串連續的騰挪躲閃，讓蘇沐秋忍不住讚了一聲“漂亮”。

似乎被身後的動靜嚇了一跳，少年拽下耳機，扭頭上下打量了一下。

“……秋木蘇？”他遲疑地開口問道。

蘇沐秋點點頭，少年的臉上立刻泛開很是熟絡的笑容，隔著椅背向他伸出手 ：“重新認識一下，我叫葉修。”

葉修拖著箱子結了帳，跟在蘇沐秋的身後走出網吧。外面的春雨綿綿密密，看似不大，卻特別容易打濕衣服。蘇沐秋撐起傘舉在兩個人頭上，唇邊迅速地凝出一陣陣白霧。

在溫暖的網吧窩了大半宿的葉修，也被濕涼的空氣弄得清醒起來，不由地呵了一口氣，往蘇沐秋那邊縮了縮。蘇沐秋感覺到他的動作，側過頭笑了笑，看起來溫和而友好：“抱歉，只有一把傘了。”

葉修搖了搖頭，不以為意，又把才剛在網吧裏聽到的三個字默默琢磨了一番：一直叫他秋木蘇，突然改口叫蘇沐秋，好像還有點怪怪的。

比起網絡上相處的自然，兩個人真正見面時的沈默顯得有些尷尬，於是只好故意找話題來說。好在榮耀是最好的粘合劑，一扯起游戲，話頭就止也止不住。從職業技能說到裝備搭配，從野外PK說到副本攻略，越說越來勁，說到激動處幾乎眉飛色舞。

想法像、談得來、眼界差不多，又都不是內向羞澀的性格，沒過多久，兩個少年就迅速地熟絡起來。

他們倆認識了也挺久了，細說起來甚至橫跨兩個游戲，但在之前很長的一段時間裏只是進行一些簡單的交易，蘇沐秋對葉修的認知停留在技術拔尖、交游廣闊、結仇挺多上，還有挺重要的一點是出手大方——那個時候還衣食無憂手頭攥著零花錢的葉修，挺舍得往游戲裏投入的。

至於熟悉起來，則是兩個多月前榮耀公測的事兒。他們不約而同地看上了這款新游戲，一股腦地紮了進去。兩個人先後進入游戲，各自埋頭苦練，也沒有再閑得去招呼上個游戲認識的老友。可偶然中卻有必然，當他們憑借著出色的技術很快把玩家大部隊甩在身後，在等級的前沿線再次相遇時，都已經是身上藍藍紫紫普通玩家需要抱大腿的存在了。重逢到底還是讓人開心的，心下了然地打聲招呼，就開始時常相約一起刷本和練級。

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尚待發掘，沒有套路也沒有什麽攻略，全靠他們這樣的先驅者自己探索和交流。公測的游戲BUG甚多，幾乎每天都會有大大小小的更新，交流之中，他們的關系也像裝了更新包一樣肉眼可見地往前挪騰著。

從淡水之交到聊天打屁的距離短的可憐，所以當葉修開起那個充滿了蓄謀的關於導游“玩笑”時，蘇沐秋是一點也沒當真的。結果突然之間，原本在網絡另一端的人就施展了個地心斬首術從自己面前冒出來，半小時前還在游戲裏對話，半小時後就已經並肩走在H市的大街上。

蘇沐秋有點狀況外的小小暈眩。

相比起來更鎮定的反而是人生地不熟的葉修，成功逃家的興奮已經被一個通宵的游戲沖淡很多，還沒習慣長期熬夜的身體仗著年輕繼續毫無滯澀地運行著，葉修表現得很精神，拉著蘇沐秋說著說那。

真正見到以後，才發現在決定這次見面之前，他們對彼此的了解實在是少得可憐：“你多大了？”

“十六。”

“真巧，我也是。”葉修有點驚訝，看也不看路口的紅燈擡腿往前走，被蘇沐秋拉了下來。“之前我一直以為你比我大很多！至少也得二十出頭吧。認識你的時候你已經在做工作室的事兒了，我就以為你是要掙錢養家……”

“我也沒說不是啊。”

“先入為主真可怕……”花了好幾秒消化這句回答中包含的信息，葉修突然開心起來。多虧了這個榜樣，他對自己的逃家計劃更有信心了，蘇沐秋能做到的事，他沒理由不能做到，不過賺錢養家四字。

天氣不太好，蘇沐秋決定帶葉修回自己家先休整一下。

兩人的身高相差不多，並肩擠在一把傘下，就好像已經這樣重覆了千百遍一般，特別舒服自然。

盡管被蘇沐秋打過預防針，真正到他家時葉修還是啞然了半分鐘。

這是個一眼就能望穿的小單間，因為太擁擠而顯得有些雜亂，南面門扉一樣對開的鐵窗正努力送進半個房間的光線，對面的陰影裏掛著塑料珠子串出的門簾，隱隱約約隔出另一個狹小的空間，大概是廚房和廁所。最特別的是那些葉修只在電視裏看過的老舊家具，身處其中甚至有種回溯了時光踏進上世紀電影的感覺。

用整塊木板拼出來的快要腐爛蛀黴的大櫃子，變了色還掉皮的彈簧沙發，布條紮出的馬紮，木頭楔成的高腳凳，刷了一米高的墻灰，角落帶了工廠名字的紙箱子一直堆到天花板上去……唯一有點時代氣息的是桌子上的電腦，挺老一款經典的型號，電腦旁放著葉修最熟悉的榮耀讀卡器。

自幼生活在S市的葉修見多了線條清晰簡潔有力的現代時尚，也見過顏色大膽引人註目的異域風情，或是用古色古香的檀木堆砌出的雍容典雅，而現在卻像對著一張父輩流傳下來的老照片，在盡量不顯得冒犯的情況下眼神亂瞟，對屋裏的陳設好奇得不行。

蘇沐秋看出他的新鮮，沒有點破，給他倒了杯水，接過旅行箱暫時拎去門後的角落。

葉修想起自己在外面踩的濕乎乎的運動鞋，還在猶猶豫豫找下腳的地方，蘇沐秋已經拉開門旁的櫃子翻出一雙夏天的拖鞋，沖他指了指：“坐床上或者那邊凳子，你隨意。”

這句話其實挺多餘，葉修一點都沒拿自己當外人，灌了幾口熱水，一屁股坐在床上繼續之前的東拉西扯。仔細看來，房間裏還有很多不屬於眼前男孩子的東西，比如淺紅的小號毛衣，捏得精致可愛的橡皮泥，34碼的雨靴……

“你不是一個人住吧？”葉修側過頭望向糊墻的簡陋兒童畫，顏色少得可憐的蠟筆勉強勾勒出兩個人形，旁邊像是註釋一樣寫著：我和哥哥。

蘇沐秋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露出了溫和的笑容：“恩，那是我妹妹畫的。”

男孩子們幹坐著也沒什麽其他的事可做，自然而然地又開始了榮耀。蘇沐秋敲下鍵盤解除了屏保，連上游戲的過程中隨口問道：“準備在這邊玩幾天？”

“……還沒定。”葉修眼神飄忽。

“不上學？”

“你不也沒上嘛，哎呀，回去再說。”

葉修只字不提有關離家出走的事，盡管他心中的小人已經歡樂得手舞足蹈，敲鑼打鼓地慶祝計劃成功了。

葉修自從接觸榮耀，就深深地迷了進去，這個游戲和以往任何游戲都不同，內容豐富、職業平衡、前途無量，葉修甚至認真地覺得自己的一生都要因此改變。可是家裏的成長環境註定要限制他在榮耀裏大展作為，父母從小實行精英教育，玩網游被看做少年叛逆，無論怎麽解釋都不被接受，他開始越來越厭煩父母的管教，順理成章地策劃逃家——就好像他那個自以為隱瞞得很好的弟弟一樣。逃家之前，他縝密的考慮了各種條件和綜合因素，首當其沖的困難就是需要一個落腳的地方，於是他決定說服這個關系不錯，人看起來也挺好說話的朋友。這一步他成功了，接下來的步驟也按照計劃順利地展開。

結果很明顯了，他就坐在這裏，呼吸著自由的空氣，身邊是怎麽看怎麽順眼的友人，接下來的目標就是在榮耀中打拼出一片天地——簡直完美。

“其實我這條件不太好，要不我去幫你找個賓館？”

蘇沐秋語氣裏露出的為難挺明顯的，可是葉修就好像讀不懂空氣一樣，只要你不明說，我就裝作不知道。

雖然看起來工作室的條件也不是太好，不過沒關系，男人不吃點苦，怎麽成大事——那年還是個叛逆少年的葉修帶著年輕特有的自負和無畏，豪氣幹雲地想。

葉修和蘇沐秋並排坐在床上，床是一米五的標準單人床，向窗那側和矮桌緊緊挨著，桌上擺著電腦，只要坐在床上就能很自然的操縱游戲，相當因地制宜的擺法。葉修兩手托腮，認真地盯著屏幕上蘇沐秋的游戲角色，好像能看出朵花兒來。

房間裏安靜下來，細密的雨簾伴著鍵盤的敲擊聲，給窗玻璃浸上一層綿綿濕意，然後逐漸式微。

早春的第一場雨，能記住這個城市多少平凡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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