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沐秋全神貫註地看著屏幕，不時對著耳麥說著些什麽。

流暢，穩定，精準，神槍槍口流瀉出的子彈配合隊友的強制技能，輕而易舉地把怪物的活動壓制在極小的範圍內。

一邊做出讓人震驚的高難度操作，一邊指揮得有條有理，熟稔的隊友們早就習慣了蘇沐秋分心二用的技能，沒有人再像第一次進城的鄉巴佬一樣大驚小怪過分驚艷。

蘇沐秋的副本小隊今天也妥妥地放倒了隱藏BOSS。

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有節奏地叩擊，屏幕裏人物的視角天旋地轉，血條卻安穩得紋絲不晃。葉修一邊打競技場，一邊愉快地哼起了自改歌詞的口水歌。

對手暴躁地加快了攻擊節奏，反而露出了更多破綻。

葉修完全沒因為占到了優勢而有絲毫放水，一套連招打得虎虎生風滴水不漏，片刻後，熟悉的榮耀二字跳上屏幕。

碾壓完挑戰者的自信，葉修還輕松愜意地補了一刀：高手可不會停下腳步等你。

蘇沐秋操縱著角色走出副本直奔倉庫，包裏是剛剛roll到的稀有材料。

他帶著愉快的微笑，認真清點起了近段時間積累的材料和高級裝備，然後列了一個清單。拉開好友欄，用屬於工作室的正經嚴肅的口吻，和老客戶談下一筆新的交易。

圓珠筆流暢地劃過紙面，便條上記下了明天記得去查賬戶餘額的字樣，同樣的便條有很多很多，雜亂無章地貼在電腦旁邊。

蘇沐秋把游戲角色停在掛機的地點，開始盤算晚飯吃些什麽。

葉修在父母恨鐵不成鋼的訓斥聲中切斷了電腦電源，對著一筆未動的寒假作業發呆。

打扮得整整齊齊的葉秋跑到他房間裏做了個鬼臉，得意洋洋地炫耀著寫完作業的自己將和父母一起出去吃自助餐。葉修很煩躁地嘖了一聲，一巴掌揮開面前和自己一樣的那張臉。

心中早已生長多時的計劃默默抽枝吐葉，鋪天蓋地占據了他的思考。

葉秋關門出去時，葉修終於繃不住臉上的平靜，露出了屬於勝利者的微笑。

蘇沐橙放學回家關上了門，抖落了從屋外帶來的一身寒氣。

蘇沐秋放下抱著的熱水杯，拉過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懷裏暖著。冰冷的指尖逐漸恢覆了正常的感覺，有溫熱的血液在胸腔中汩汩流動。

今天也是千千萬萬個普通日子裏幸福而平靜的一天。

蘇沐橙一邊和哥哥講著學校裏的趣事兒，一邊接過切好的菜開始做晚飯。

葉修看了看表，距離父母和弟弟吃飯回來的時間還很長。

他悄悄溜進葉秋的房間，拖出床底下裝得滿滿的旅行箱，在隱蔽的內袋裏翻出一沓不薄的現金。新年剛剛過完，可以自由支配壓歲錢的葉家兄弟倆，不約而同地選擇把紅包小心翼翼地藏好。雖然那些嶄新的連號鈔票最後依然裝進了同一個包裏。

旅行箱的輪子在家中的木質地板上拖出骨碌碌的輕響，葉修全副武裝，帶好了帽子圍巾和手套，告別的眼神滑過生活了十六年的自家房間。

出門前他把一封寫得密密麻麻的長信放在飯桌上，順手拿走了一包餅幹。

蘇沐秋檢查了一下燃氣，反鎖上家門。

趴在床上翹起腳尖的蘇沐橙笑嘻嘻地合上了已經脫頁的童話書，蘇沐秋從她手上接過，小心翼翼地放在櫃子的最上層。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整整齊齊地擺在沐橙枕頭邊，蘇沐秋再一次確認了鬧鐘的時間。

臨街的一棟老舊居民樓裏，悄悄熄滅了一盞燈光。整個城市依然未睡，每一日隨著夜幕深沈漸次暗下又在第二天薄暮零落點起的燈光，就好像在重覆一次次自然而靜默的呼吸。

蘇沐秋和蘇沐橙的腦袋湊在一起，在窗外投來的晦暗光線與電腦嗡嗡的低聲運行中互道晚安。

葉修在開往H市最後一班大巴的角落坐定，沿海大都市的明亮燈光徹夜不滅，攀住行進的車窗被拉扯成模糊的線條，終於遠遠落在了後面。

因為緊張的弦繃得太久而感到不知名疲倦的葉修，在顛簸中迷迷糊糊地閉上眼睛。

雜亂無序的客車上有人抽著刺鼻的廉價香煙，有人聚精會神地看著車廂前播放爛俗港劇的閉路電視，有人假裝自然悄悄地翻找著不屬於自己的背包。

葉修在睡夢中喃喃地自言自語。

看這樣子，是要下雨了。

第二天清晨，蘇沐秋拎著一袋新鮮蔬菜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擡頭看了看陰暗的天色，在十字路口的等紅燈的人群裏站定。正是上班上學的時間，毗鄰住宅聚集區的街道上充滿了喧囂忙碌的氣息，每個人都形色匆匆前往自己新一天的生活。

十字路口的建築外墻懸掛著巨大的廣告牌，霓光交錯日夜不休，是城市清晨最從容平靜的背景音樂。

“每一天猶自閉眼同回憶相愛，身在現實卻希望像夢一樣醒來……”

葉修拖著旅行箱逆著人流向前走，如同洄游的鱘魚追溯最初的記憶裏夢境般朦朧的光亮。

H市早春的寒風帶著整個陌生城市的氣息撲面而來，懷著對未知未來的猶疑和興奮，與自由撞了個滿懷的葉修心跳得很快很快。

有系紅領巾的小學生背著書包從他身邊跑過，通紅的臉頰透出壓抑了一個寒假的雀躍，稚嫩的喧鬧聲在被拋在身後空氣裏散碎了一路。

一滴雨落在了葉修的額頭上，他伸出手遲疑地感覺了一下，卡著人行道綠燈的最後幾秒過了街，鉆進了視線範圍內最近的網吧。

頭頂的廣告牌還在無休無止地循環著熟悉的旋律。

“……因為有了人海，相遇才顯得那麽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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