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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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伯右一口伯伯,還是勉強留下了。

這院子雖小,房間倒還有幾個。

卓淩收拾出一間臥室,請男人在此休息一夜。

煙鳥山中很靜,偶爾能聽到飛鳥掠過樹梢的聲音。

卓淩睡不著。

他已經很久沒法好好睡覺了。

睡夢中,他總是好像能聽見江淮渡的聲音,看到那座來不及拜天地的喜堂,夢見自己穿著大紅喜服走在合歡花下。

從江府窗戶上揭下的大紅喜字,失落在了那天的大火中。

整個江府都被付之一炬,再也找不到一絲痕跡,能證明他曾經和他的夫君相愛過。

卓淩摟著懷裏軟綿綿的小笙兒,在孩子小小的鼾聲中,沈默著淌下了一行清淚。

這時,院子中忽然傳來草葉窸窣的聲音。

很輕,像是什麽小動物飛快地穿過了草叢。

卓淩卻被徹底驚醒了,他悄悄起身,赤著腳悄無聲息地走出了房門。

院子裏安安靜靜的,好像剛才卓淩恍神的剎那只是錯覺。

可卓淩知道那不是錯覺。

他出身暗影司,他的本能就能先一步分辨哪些是真實哪些的錯覺。

剛才,有什麽東西穿過了院落,消失在了半人高的荒草中。

卓淩閉上眼睛沈思片刻,順著記憶裏的聲音,一步一步撥開雜草走過去。

一只皮毛火紅的狐貍飛也似地從江淮渡屋裏竄出來,轉眼消失在黑夜中。

卓淩驚呼:“阿緣!”

可那只狐貍卻怎麽也不理他,四條小短腿跑的飛快。

卓淩追不上,只好一頭霧水地趕回來。

小笙兒還在蚊帳裏呼呼大睡。

大夫的房間裏也傳來平穩的呼吸聲。

這個夜裏,好像只有他被驚醒了。

煙鳥山中有很多紅狐,難道那只狐貍真的不是阿緣?

卓淩將信將疑地睡下了。

夢中,他又聞到了合歡花的香氣。

不再濃郁嗆人,不再甜到發膩,只是淺淺淡淡的香氣,讓他想起江淮渡那身如雲似墨的青衣,寬大的袖口便帶著這麽淺淡怡人的清香。

一向淺眠的卓淩一覺睡到了日上三竿 。

他睜開眼睛看到小笙兒不見了,驚慌失措地披衣下床,沖出門:“笙兒!笙兒!”

院子裏,那個相貌醜陋的大夫正帶著小笙兒鋤草。

一大一小握著鐮刀和小鏟子,從院子的一側開始,慢慢鏟掉半人高的雜草。

男人漫不經心地問:“你就叫笙兒?”

小笙兒乖巧地說:“笙兒是奶名,娘親說了,等我到了上學的年紀,先生和同窗們要叫我江思渺。”

男人手中鐮刀重重砍進了泥土中。

卓淩沖過來:“笙兒,怎麽能讓客人做這種活呢?”

男人低著頭,焦炭似的手指緊緊握著鐮刀,輕輕顫抖。

他說:“無妨,我和這些草木打交道慣了,做起來比你們順手。”

此時已經晌午,男人昨天帶回來的魚肉還掛在廚房裏。

於是三個人又一起吃了午飯。

下午,男人要去山中采藥,天黑時回鎮上,正好路過卓淩的小院子。

笙兒在黑夜中看見熟悉的藥筐,歡呼地撲了上去。

於是,男人又在卓淩家住了一宿。

卓淩做慣了暗衛,性格警惕敏感。

這一夜,他幹脆不睡了,隱藏在暗處盯著院子裏的動靜。

子時一過,那只火紅的小狐貍果然又溜了進來,悄悄頂開大夫房間的門,悄無聲息地鉆了進去。

那是阿緣。

卓淩無比確定,那就是阿緣。

可是阿緣……阿緣為什麽不和他們見面,反而要偷偷鉆進陌生人的房間裏?

卓淩心中升起了狂喜的預感,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煎熬在心口糾纏著百般滋味。

那個醜陋陌生的男人,雖然總是冷著臉,可對他卻那麽溫柔,對笙兒那麽耐心。

江淮渡……江淮渡那個大騙子,居然又易容來騙他!

卓淩氣沖沖地潛到窗下,透過窗縫查看裏面的動靜。

面目醜陋的男人坐在床上,阿緣伏在他胸口,渾身散發著溫暖的金光。

那是江淮渡,那一定……一定就是江淮渡……

江淮渡虛弱地輕輕撫摸著小狐貍光滑的皮毛,沙啞著聲音說:“阿緣,你以後都不要過來給我補充元氣了。那個小呆子雖然傻乎乎的,但是,他很警惕,一定會發現你的。”

阿緣嗚嗚叫著,用自身元氣修補著江淮渡的五臟六腑。

那一天,江淮渡趕它去找卓淩。

可它根本不知道怎麽找卓淩,就跟著江淮渡跳進了水裏,看著江淮渡一個人走進了密室中。

炸藥被引燃的時候,它張開結界想要護住江淮渡,卻晚了一步。

江淮渡五臟六腑被震碎,臉和手都被燒焦了。

它只是一只道行尚淺的小妖精,沒有替凡人重塑肉身的本事,只能勉強保住江淮渡的性命。

這個凡人雖然討厭,但它到底是不想看著他死。

忽然,一陣熟悉的氣息飄進鼻子裏。

阿緣嚇得跳起來,飛一樣想往窗外跑。

“砰!”

撞開窗戶。

“啪嘰。”

它撞進了一個人懷裏。

阿緣瑟瑟發抖地擡起頭,滴溜溜轉的小狐貍眼對上了一雙黑曜石般溫柔純凈的大眼睛。

卓淩氣沖沖地瞪著它。

阿緣驚恐地開始翻滾撒嬌。

卓淩只好怒瞪屋裏的江淮渡:“你又易容騙我!!!”

一次兩次,他總是被易容後的江淮渡騙得團團轉,那些丟人羞恥的小心思藏都沒處藏,全被江淮渡看見了。

江淮渡苦笑。

他是騙了卓淩。

可是……可是他這回……真的沒有再易容。

那張溫柔無害的俊美容顏,或許是命運對他唯一的溫柔饋贈。

試想,他若是青面獠牙血盆大口目似銅鈴,那或許……或許他和卓淩,根本就沒有後來那些故事。

可那張臉,已經葬送了那天江府的大火中,只剩下燒焦的皮肉,勉強恢覆成了今天這個能看的模樣。

頂著一張這樣的臉,他怎麽敢再把卓淩抱進懷中。

卓淩咬著牙,一步一步走進屋裏:“江淮渡,你給我把面具撕了!”

江淮渡揉揉臉,信口胡謅:“這面具不好撕,我要回去用藥水洗了。”

卓淩將信將疑地皺著纖細的眉毛:“我覺得你又在騙我”

江淮渡平靜熟練地說著謊:“我不會騙你的,小呆子,你等我一會兒,我這就把面具摘了來見你。”

卓淩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兒,可又說不出哪裏出問題了。

江淮渡回到山下的小藥堂裏,關門落窗,在黑暗中摸索著點燃了蠟燭。

鏡中映出他鬼魅一樣醜陋可怖的臉,半瞎的眼睛在燒焦的皮肉中泛著駭人的慘白。

這就是現在的他。

這就是現在的……江淮渡……

江淮渡從抽屜中拿出了一個一個的藥盒,在鏡前一一擺開。

這是他用來易容的藥膏和膠塊。

江淮渡慢條斯理地在蠟燭上化開膠塊,用顏色和藥膏調好,塗抹在傷痕累累的臉上。

他這一生用過很多別人的身份,畫過很多別人的臉。

沒想到,到了最後,他需要假扮的那個人竟是他自己。

小呆子想要一個容顏依舊的江淮渡,他……怎能不答應。

滾燙的易容膏燙得傷口生疼,燒傷的手指在疼痛中微微發抖。

做不到,他已經做不到了。

那雙出神入化的手已經不再穩,那張百變千面的臉再也承受不住藥物的侵蝕。

可他的小呆子……他的小呆子……想要一個從前的江淮渡啊!

江淮渡閉上眼睛,狠狠撕下了臉上已經快要凝固的藥膏。

脆弱的皮膚被撕裂了,鮮血滲出來。

黑暗中,好像有什麽東西偷偷咽了下口水。

江淮渡提劍而起,猛地撥開了角落裏的藥筐。

藥筐裏滾出一個軟趴趴的小白團子,正無辜地眨巴著大眼睛,坐在地上吃手手,瞳孔中偶爾閃過一道金色的光。

江淮渡沈默了一會兒,俯身把小團子抱進自己懷裏:“你喜歡血的味道?”

小笙兒摟著他的脖子,歪著圓滾滾的小腦袋問:“你是我的爹親嗎?”

江淮渡苦笑一聲,說:“是。”

小笙兒撥浪湖似的搖搖頭:“娘親說,笙兒不可以隨便咬人,更不能咬爹親。”

江淮渡從臉上抹下一點血跡,把沾血的手指遞到小笙兒唇邊:“沒事,就一點點。”

小笙兒扭來扭去地猶豫了好久,還是抵擋不住新鮮血液的誘惑,伸出舌頭舔了一小口。

他明亮的大眼睛裏亮起金色的光,剛出生時模糊的記憶呼嘯而來。

小笙兒想起來了。

那一夜……那一夜水中有好多血,有的味道很惡心,有的味道很香甜。

那股鮮血隨著湖水灌進他喉嚨裏,他就會飛了。

可他那時候太小了,沒能力把爹親一起帶走。

小笙兒愧疚地仰頭看著江淮渡燒毀的臉,小腦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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