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有時是偽裝的地獄。此時，浪漫之都在盧卡斯面前無疑是卸下了華美的偽裝，變得面目可憎。

該死的壞天氣。濕漉漉的青石板路面反射著路燈瑩白色的光芒，強行在沈睡的夜空撐開一片天地，隱約露出在夢魘中掙紮的樹木和建築的輪廓。街道上極少有行人或車輛，雖然才不過晚上九點。

電話響了。

“唔，我知道，媽媽，內森會照顧好我……別擔心，我記得……您也註意身體，要休息好……嗯……我聽見老頭子抗議了……哈哈，我也愛你，拜！”

掛了電話，熄火，拔鑰匙。盧卡斯趴在方向盤上，瞪著前車窗外面的街景發了會兒呆。直到車燈暗了下去，盧卡斯才回過神來。回首拿起副駕座上的外套，推開車門。帶著草木泥土氣息、飽含水分的空氣像一條冰水裏浸泡過的濕毛巾撲上臉面，盧卡斯不禁屏息了片刻，方才緩緩呼出一口氣。他忽然有點懊悔提前回來，被陽光曬得暖暖的沙灘才是他該待的地方。“內森，內森。”他低聲嘟嘟了幾句，繞過車朝住處走去。

“誰？”盧卡斯猛地站住。肖恩老爹的店鋪門前有個人鬼鬼祟祟地蹲在地上捯飭東西。什麽時候賊這麽明目張膽了？

那人慢慢站起身，轉過頭來，屋角橘黃色的路燈將他的面孔顯露在盧卡斯眼中。亞裔人種的臉龐上明目如漆，驚訝而溫暖的眼神，讓盧卡斯有立刻揮筆作畫的沖動。

那人用食指關節蹭了蹭□□的鼻梁，道：“您是樓上的康斯坦丁先生吧？伯耶爾先生跟我提到過。”

他走過來，伸出手：“我是裏奧.李，和朋友承租了伯耶爾先生的這家店鋪。以後就是鄰居了。”

這麽快？他記得走之前，肖恩老爹還請他喝咖啡呢。不過，那是……多久前來著？

“什麽時候的事？”盧卡斯輕輕握住他的指尖，晃了兩下就松開。

裏奧.李臉上依舊帶著笑容。“本周一。今天是開業第一天。伯耶爾先生說您喜歡他調制的秘方咖啡，他已經教給我了，歡迎您隨時來品嘗，看是不是熟悉的味道。”

肖恩老爹居然把獨家秘方教給他了？盧卡斯頓時有點心裏不爽，好像有另一個孩子分享了父母的關註。

“是嗎？十分期待。不過，我睡眠一向不好，希望你們店裏的音樂不要把我吵醒。晚安。”

說完，盧卡斯扭頭走向自家門廊。在關上大門時，瞥見裏奧.李還站在那裏，看向他的方向。盧卡斯嘭地關上大門，將一切隔離在外。

回到家真好，在自己的領地裏，我是王。什麽鬼天氣，什麽超現實畫作，統統見鬼去吧！

一陣鈴聲把盧卡斯從酣夢中吵醒。揉揉眼睛，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內森？

“快開門。”不等盧卡斯說話，對方就掛斷了。

盧卡斯站在客廳門口，打著哈欠，迷迷糊糊地等著。

“噢，拜托，鞋子就在你旁邊，能不能高擡貴腳穿上？”來人俯身從鞋櫃裏抽出一雙便鞋放在地上。

盧卡斯剛偷偷地撚起一撮微卷的褐色頭發，手就被打掉。

“別動，一會兒我要見重要客人。”內森輕輕撫了下頭發，將帶過來的早餐在餐桌上擺好，把一堆食材放進冰箱。

“這些夠你吃四五天了。樓下的咖啡館又開業了，我跟新老板溝通過了，可以送餐。喏，這是菜單。”內森將一份菜單用冰箱貼粘在冰箱側面。

“你行動挺快的。”盧卡斯咽下一口食物。

內森站在盧卡斯旁邊，道：“過幾天我要回瑞士一趟。叫米高定期來看你。若是趕不及，就叫他們送餐吧。”

盧卡斯含著食物嗯嗯兩聲。嘴裏終於得空了，他問：“客戶還有其他要求嗎？除了上次說的馬克.夏加爾風格的。”

“沒有，就是時間上趕得比較急。這個有問題嗎？”

“又不是流水線作業，指定哪天就哪天出。我多研究下，找找靈感吧。”吃飽肚子，盧卡斯心情一向比較好。

“這個，有點抱歉啦，對方是我們的潛在合作方，馬蒂斯也是不得不討好他。我……”

“記得跟馬蒂斯說帕西區那邊的房子借我三個月。好了，你可以走了，別想我留你吃午飯。”盧卡斯站起身收拾盤子。

內森走過來，抱了抱盧卡斯肩膀，說：“別忘了一日三餐都要吃。還有藥我都分好了，擱在廚櫃這個格子裏了。阿姨特意交代的。”

“嗯嗯，知道了，內森保姆。”

“哈哈，那我走了。保持聯系。”

盧卡斯站在窗前，看著內森走出大門，跟一旁正在擺放花盆的年輕老板說了幾句話，揮手告別。年輕老板放好花盆，轉過身，剛好和盧卡斯對視，他沖盧卡斯一笑，揮了揮手。盧卡斯頷首回禮，關上窗戶回書房。

馬克夏加爾風格，嗯，他的作品集擱哪了呢？應該在書櫃第二列吧？

一旦沈浸其中，盧卡斯就忘記了時間。靠著鬧鐘提醒，才不至於錯過用餐時間。轉眼間，墻壁上已經被晚霞的紅光占滿。盧卡斯丟下手中的畫冊，跑到廚房打開冰箱，撕去保鮮膜，把半加工的食物放進微波爐加熱。等待的時候，他撥通給內森的電話。

“內森，需要你向對方要一些資料，最好是他們的生活照片，合影最好……嗯，對。我大概明白他要什麽樣的畫作了……夏加爾的繪畫大多是與妻子和家鄉有關，宣揚愛之類的。所以，你這麽跟他說，他會同意的……嗯，有早期的最好，有那時城市景觀的也提供過來，多多益善……嗯，那就不是我關心的事情了，你確定若是我去，會看到他們年輕時生活過的城市景色嗎？……我會再搜集資料的……放心，準備吃飯呢……不會忘記的……嗯哼，拜。”

從微波爐拿出熱好的食物，然後從櫥櫃裏取出藥盒擺在餐桌上。

“食物。藥。生活之不可缺少。”盧卡斯用餐叉卷起一團面條放進嘴裏，“還有愛。”

收拾好餐桌，盧卡斯端著一杯果汁站在落地窗前。天際的晚霞已經逝去最後一點光輝。華燈初上，街道上有不少漫步的行人。推開窗子，樓下悠揚的樂曲飄了進來。啊，好像是肖恩老爹經常放的那首老歌。盧卡斯不由得隨著曲調在客廳裏轉了幾圈，想起曾經和媽媽在這裏跳舞的景象，他笑了。

好像還不錯。他想。換了衣服，走下樓，打開大門，都市的生活氣息一下子撲面而來。

“晚上好，盧旺先生、盧旺太太。”

“嗯，昨天剛回來呢。好的，有空我會去品嘗您做的新口味點心。”

“讓，這是去哪兒呢？哈哈，玩得愉快！”

盧卡斯一一和碰見的老熟人打招呼。心情好時，他對誰都友善，包括這個不到二十個小時前見到的亞裔老板。

“生意不錯。”盧卡斯笑瞇瞇地說。相對來說，這個亞裔老板的五官比較立體，當然是相對盧卡斯見過的其他亞裔人來說。他叫什麽來著？

“托伯耶爾先生的福，大多是老主顧。”年輕老板將一杯咖啡在客人桌子上放下，走過來說，“來喝一杯吧，伯耶爾先生的秘方咖啡。”

“謝謝，改天吧。您先忙，我散散步。”盧卡斯搖搖頭，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裏走開。

重要的從來不是什麽口味，而是泡制咖啡的人。

天氣晴好，秋風微涼。今晚會睡一個好覺吧？

一夜無夢。盧卡斯伸個懶腰，起身拉開窗簾。哦，上帝呀，又是陰雨天氣。使勁兒揉揉臉，盧卡斯把室內的燈全部打開，橘黃色的光芒填充著房間每個犄角旮旯。當圓舞曲在客廳裏飄蕩起來，盧卡斯的心情才恢覆到正常狀態。

收拾完餐桌，吃過藥，他一手端著裝有三明治的餐盤，一手拿著平板電腦，朝頂層工作室走去。那邊已經把照片發過來了。泛黃的黑白照片上是年輕的面孔。長得還不錯嘛，但是，為什麽都跟訓導主任一樣板著臉？這真是相愛的兩個年輕人嗎？

“內森，早，我收到照片了。見鬼，他們是戀人不是仇人吧？……好吧，我知道他們都很含蓄，可是，看這些照片我一點感覺都沒有……我從滿是帥哥肌肉男的海灘跑回來已經犧牲很大了，難道要我坐十來個小時飛機，承受時差痛苦一個人跑到一個的陌生國家？我要把馬蒂斯頭擰下來……這樣吧，你讓對方發一些過去的情書，嗯，有視頻或者錄音也好……英語、法語、意大利語，隨便什麽語言都好，只要我能聽得懂……盡快。拜。”

坐在畫板前，盧卡斯忽然想起再有一個月是父母四十周年結婚紀念日。拿起手機給馬蒂斯發簡訊，提醒他記得到時送禮物。然後，盧卡斯開始繼續走之前沒有完成的畫作。

時光在筆下匆匆流逝。待盧卡斯將視線從畫布上移開時，天色漸暗，雨停了。丟下畫筆，披上衣服，盧卡斯去一個街區外的那家意大利餐廳吃晚飯。

散步回來時，臨街商鋪很多都打烊了。樓下那家咖啡館裏還有幾位客人，年輕老板還在櫃臺前忙碌著。盧卡斯腳步未停，他打算今晚完成這幅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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