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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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下下停停。收到對方發來的信函和錄音時,已經是三天後了。

噢!這他媽的誰翻譯的?這麽多語法錯誤,誰要是能看出原意甚至美感來,那簡直是莎翁在世。

盧卡斯感到自己內心的野獸蠢蠢欲動。深呼吸,對,深呼吸。好,很好,你能控制自己。

將手中的文件丟在桌子上,盧卡斯穿上風衣,換上鞋子,取了傘,走出門。他需要新鮮空氣。

沿著河畔漫步,雨滴敲打著傘面,花朵在雨水沖刷下垂下腦袋,草坪上的雜草東倒西歪,一片失去生命色彩的樹葉落在水面上,浮浮沈沈向遠處蕩去。深吸一口涼氣,讓理智回到軀殼中,盧卡斯努力抑制住自己跳下水的沖動。看來這個時候在水邊散步不是好時機。

我需要一杯咖啡。盧卡斯快步朝家走去。

經過咖啡館時,盧卡斯不經意看到臨街窗邊坐著梅西.昆塔斯夫人,她對面是那位華裔老板,他們正在滿面笑容地交談。盧卡斯遲疑了下,還是改變了腳步方向,朝店內走去。

“梅西,好久不見!”盧卡斯合上傘,插放進門口瓷罐裏。

“喔,瞧瞧誰來了?” 昆塔斯夫人站起來,張開雙臂擁抱了盧卡斯下,“你母親他們都好嗎?上次聽她說要去威尼斯度假。”

盧卡斯脫去風衣搭在椅背上,跟裏奧點頭示意,在桌邊坐下:“是的,我也是前幾天才從那邊回來。你們這是在聊什麽?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

“我們在講茶的事。原來以前梅講的那些都是真的,裏奧一席話印證了你姑婆曾經的奚落。今天又品到這麽美味的中國茶,真是開心。”昆塔斯夫人笑瞇瞇地說。

一個白瓷小杯落在盧卡斯面前,裏面一汪琥珀色的茶水散發著淡淡的醇香,似有炭燒咖啡的氣息。

“請。”裏奧面帶笑容,伸手示意道。

道過謝,盧卡斯端起來放在嘴邊輕抿,入口味苦,回甘微甜。

“味道不錯,和梅泡的茶有點不同,各有風味。”盧卡斯中肯地說。

“這是我自己配置的巖茶,下雨天喝點茶暖暖身子。”裏奧將茶杯接過,又倒滿,“不過,晚上不宜多喝,以免過於興奮,無法安睡。”

“我再喝一杯。” 昆塔斯夫人雙手指尖輕輕捧著脆薄的茶杯,輕啜,“真是美味啊。”

盧卡斯也端起來喝茶:“好像和姑婆的是不同,梅的茶有花朵清香。”

“那應該是花茶。如果有幸嘗到梅夫人的茶……”見兩人都放下茶杯,裏奧問,“怎麽?是否有什麽不便?”

“她上個月去世了。”盧卡斯想起那天也是如此陰雨蒙蒙。

“哦,很抱歉。”

“那時,我和梅經常到肖恩這家咖啡館聚會。”昆塔斯夫人側首望著對面墻上的相片,回憶道,“肖恩會給大家泡上一杯秘方咖啡,梅會把茶盤端下來,沏茶給大家喝,我則是帶來自制的點心。我們經常一坐就是一下午,一晚上,聊咖啡,聊茶藝,聊美酒,聊舊時光,發現很多東西都有相通之處,比如葡萄酒和茶葉的制作工藝。”

“兩樣不同飲品怎麽可能有共同處?”盧卡斯不以為然,“一個原料是水果,一個原料是樹葉,葡萄酒可是要從土壤、氣候、水質到發酵、萃取、調配等等經過一系列覆雜流程、滿足很多條件才釀出一杯口味上佳的酒來,茶葉不就是采摘、烘幹、沖泡嗎?差得太遠了。”

“康斯坦丁先生,茶葉不是這麽簡單地做出來的。”李老板微微一笑,“好茶葉要滿足各種天時地利條件才種出來,經過一系列覆雜工藝流程才制作出來,如何沖泡也是有很多講究的。”

盧卡斯一挑眉:“哦?願聞其詳。”

當裏奧把上百年的茶文化講述完畢,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盧卡斯和昆塔斯夫人聽得津津有味,好半晌都沒回過神來。

頭頂的橘色燈光讓年輕老板的臉龐顯得更加立體。不急不緩的語速,清亮而溫暖的語調,時而閃亮時而深邃的眼眸,裝滿傳奇故事和淵博知識的腦袋,讓面前這個亞裔人脫穎而出,仿佛在擺放了上百個商品的玩偶店裏徘徊了許久,暮然回首,一眼相中拐角處的一個玩偶一樣,眼前這位亞裔老板在盧卡斯心裏活起來,他的名字也從虛空中跳出,裏奧.李。

似是講話多了嘴唇發幹,李老板微微伸出舌尖掃過豐滿的下唇,也掃過盧卡斯的心房,平穩的心跳似是漏了一拍,盧卡斯收回目光,垂目看面前的茶杯。咽了口吐沫,盧卡斯擡頭道:“裏奧,可以這麽稱呼你吧?我發現你的口音很純正,比很多本地人說的都好聽。”

“謝謝,我的法語老師是圖爾人。我很幸運。”

“原來如此。不知您的文法如何?”

“一般閱讀是沒問題的。有什麽事嗎?”

盧卡斯遲疑了下,道:“確實想麻煩你。我這裏有一些中文信函,對方找的翻譯實在是糟糕極了。不知你是否有時間幫我翻譯下?當然,是有償的。”

“我可以先看一下嗎?”

“稍等,我去取一下。”盧卡斯急急站起身,拿起雨傘,沖回家中,將文件取來,遞給裏奧。

裏奧大略翻看了下,擡頭道:“沒問題,大概後天晚上可以給你,白天有點忙。”

“那太感謝了!你真是幫了我大忙。”盧卡斯笑道。

“舉手之勞。再來一杯?”

“我不要。時間不早了,有點受不住。先告辭。”昆塔斯夫人站起身來,盧卡斯連忙將她外套取來,給老人穿上,二人目送老人舉著花傘,慢慢消失在夜雨中。

裏奧回轉身問:“還要再呆一會兒嗎?”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說實話,我這會兒興致正好。”

兩人重新落座。裏奧又換了一個茶壺,重新裝了一些東西進去,沏上茶:“我看你眼底浮青,最近睡眠不好嗎?”

“一到陰雨天氣,我就容易情緒低落,睡不好覺。巴黎這個季節我最討厭。”盧卡斯揉揉眉心。

“心境不同吧,下雨天可是十分浪漫。”裏奧將茶杯斟滿,放在盧卡斯面前。

一股花草芳香鉆入鼻孔。

“如果有情人的話。”瞟了對方一眼,盧卡斯端起杯子聞了聞,道,“花茶?”

“嗯,法語我不知道怎麽說。”裏奧說出一個英文單詞來,盧卡斯哦了聲:“是合歡呀。”

“對,是合歡茶,用合歡花泡制的。可以安神,清新養胃補腎。我想對你的睡眠會有好處。”

“真是費心了。謝謝。”

“不客氣。我從家裏帶來各種茶葉,歡迎隨時來品嘗。”

“聽你講了這麽多中國茶的知識,我覺得可以在菜單上加上一道品名,‘李的茶’。你的茶藝十分了得,應該讓更多人知道。”

“呵呵,是嗎?謝謝,聽到這話,我爺爺該十分高興。”裏奧又給他斟上一杯,“喝完這一杯,該歇息了。”

“哦,很抱歉,打擾你這麽久。”

“沒關系,我只是想早點把這些文件翻譯過來。看你很著急的樣子。”裏奧點了點桌子上的信件。

“是預約畫作的客戶提供的資料。因為路途遙遠,時間比較緊,所以,我想通過這些信息了解對方的一些情況。”

“原來如此。我會盡量將原意翻譯出來的。請放心。”

“那多謝。啊,不早了,告辭。晚安。”

“晚安,好夢。”

盧卡斯起身離去。風衣被落在椅背上。收拾完桌面,準備關燈走人時,裏奧發現了衣服,想了想,收起掛到他的儲物櫃裏。

晨曦透過窗簾縫隙射在盧卡斯眼皮上,仿佛小蟲子在爬。盧卡斯偏了下腦袋,睜開眼睛。天氣終於放晴,昨晚睡得很好,他心情也好很多。

“叮咚——”大早上的,誰來了?

盧卡斯放下刀叉,朝對講機顯示屏看去。

“嗨,盧卡斯。”是米高。按下開門按鈕,咚咚咚的腳步聲很快由遠及近。

“早上好。你怎麽來了?”盧卡斯接過他手中的袋子。

“內森昨天已經回瑞士了,交代我今天給你送食物。”米高把鞋子擺好,將幾個袋子都抱到廚房,分門別類放置好,洗洗手,拉開椅子坐下。“你這幾天怎麽樣?”

“還不錯。你來點嗎?煎鍋裏還有幾片培根,面包要再烤。”盧卡斯舉了舉手中的吐司夾培根。

“謝謝,我吃過了。”米高給自己倒了杯水:“內森說如果你還需要什麽資料,告訴我,我去聯系對方。他被馬蒂斯那邊的事務纏住,脫不開身。”

“暫時沒有。讓他轉告我大哥,房子我要用半年。那些翻譯亂七八糟的,我都看不懂。”

“需要我找人再翻譯嗎?我還是認識一些華人的。”

“不用,我已經拜托別人了。”盧卡斯把最後一口面包咽下,喝了口果汁,站起身,說,“我這裏沒別的事,有需要我會打你電話。”

“那好吧,保持聯系,二十四小時。”米高搓搓手,站起來,“要是不讓你滿意,內森會要我好看的。”

“哈哈,內森嘴硬心軟。”

“這話也就您說了。我走了,回見。”

盧卡斯擺擺手,轉身上樓去了。

寬大的屏幕上是一位正襟危坐的中國男人,五十多歲的樣子,染過的頭發烏黑亮澤,向後梳起,沒有一絲淩亂。V字領口的深色毛衣勾勒出微胖的身材。上位者的威嚴在他臉上刻畫了獨特的紋路,面對鏡頭,神情自若。他低沈而緩慢的聲音,在畫室裏回蕩。聽不懂他講的內容,盧卡斯仔細觀察著他的面部表情。嚴肅、面無表情,有點冷淡的語音漸漸地帶上色彩,仿佛春天雪融化一般,臉上生硬的線條也開始柔和起來,眼睛開始向右上角瞟,嘴角也不時勾起,微胖的臉頰開始掛上笑容。最後,他微微頷首,說出得兩個字是盧卡斯唯一聽得懂的:“謝謝”。

墻上滿是放大的照片,有單人的,有雙人的,還有一家三口的,以及很多風景照,大多是黑白的,只有兩張是彩色。反覆將視頻觀看幾遍,盧卡斯心裏開始勾勒出大致輪廓。隨手畫了幾張素描,他都不十分滿意。等待裏奧的譯文吧。

看了看時間,接近下午一點。盧卡斯下樓準備午飯。

飯後,看天氣不錯,下口拐到樓前,和遮陽棚下相熟的幾個人打過招呼,盧卡斯走進了咖啡館。意外地,沒有看到裏奧,一個有些瘦削的年輕男子正在櫃臺前忙碌。

“裏奧不在嗎?”盧卡斯輕輕敲了敲櫃臺。

小夥子擡起頭:“啊,您是康斯坦丁先生吧?老板有事,稍晚才來。您先請坐。”

盧卡斯在一個空位上坐下,對跟過來的小夥子道:“來杯歐蕾,多加奶,還有一份橙汁舒芙蕾。”

咖啡和點心端上來時,盤子裏多了一小塊巧克力色蛋糕。

“這是我們店新糕點師的作品,沙架蛋糕,請您品嘗。”

盧卡斯有點驚訝,點頭道謝。拿起小勺子舀了一小塊放進嘴裏,巧克力的甜膩在杏桃的天然甘美的襯托下變得十分絲滑美味。他放下勺子,對小夥子說:“味道不錯。麻煩給我來一份沙架蛋糕。”

品味著咖啡和糕點,盧卡斯覺得肖恩老爹隨時會從後廚走出來一般。他心裏開始覺得新老板經營得還不錯。

咖啡喝完,糕點都吃完,準備起身去附近畫廊走走時,盧卡斯看到遠處裏奧騎著一輛賽車行駛過來。

“啊,您在這裏。”裏奧從車子上下來,從車前筐裏拿出一個文件袋來,“這是翻譯好的稿子。”

盧卡斯接過來,道:“這麽快!非常感謝!”

裏奧將車子停靠在一邊墻上回頭道:“我進店看看,您先坐。”

盧卡斯又坐回椅子,打開文件袋,取出文件翻看。打印裝訂好的譯文和原件一一對應,用詞十分優美,盧卡斯沒有再發現什麽語法或者拼寫錯誤。他看得入神。

“您覺得有哪些需要改正的地方嗎?”裏奧將兩杯水放在桌子上。

“沒有。事實上,我十分意外,您翻譯的十分好,我可以從字裏行間體味到他對妻子的深深愛意。”盧卡斯將稿子放回紙袋。

“那就好。我看文中他提到妻子曾經給他演奏過古琴。”

“是的,我也註意到了。不知道這種民族特色樂器演奏起來是什麽音質,會不會和小提琴一樣悅耳。”盧卡斯偏了偏頭。

“完全不一樣。”裏奧笑道,“小提琴是弓弦樂器,古琴是撥弦樂器,差別很大。”

“這樣啊,那可太遺憾了,也許我要回去從網上查找下古琴演奏曲目來聽聽。”

“我認識一位古典音樂家,如果您感興趣……”見盧卡斯點頭,裏奧笑了笑,“好的,我打電話問問她什麽時候有空,稍等。”裏奧掏出電話,撥打起來。他的漢語聽起來和母親的發音有點不同,硬朗脆利。不一會兒,裏奧掛了電話,說:“湊巧了,她明天有空,您呢?”

“我全天都可以。”

“那好,我們上午去吧,早起人心情一般都比較好。”

希望明天是晴天,那我心情會很好。盧卡斯心中暗道。

和裏奧告別,盧卡斯拿著文件回屋仔細查看。到晚飯時候,他才突然想起裏奧沒有提費用一事。罷了,這種事交給內森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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